門外的郭天佑聽到裏麵的動靜,忍不住推門走了進來。


    “先生,你們在說什麽空了?青雲宗沒錢了?”郭天佑粗著嗓門問道,“那感情好啊!趁他病要他命!咱們黑雲重騎還沒殺過癮呢!既然他們是個空架子,幹脆咱們連夜點齊兵馬,直接把青雲山給推了!”


    “胡鬧!”柳長老厲聲喝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他們資源枯竭,青雲山上的護山大陣和那些閉死關的金丹老怪還在!你帶著三千騎兵去衝山?那跟拿雞蛋碰石頭有什麽區別!”


    郭天佑被懟得一噎,梗著脖子反駁:“那你說咋辦?就在這兒看著他們喘氣?”


    “不推。”


    鄭毅的聲音在書房裏響起,雖然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緩緩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郭天佑、趙三槐、韓無痕、柳長老、還有剛從外麵趕回來的鐵獨眼。


    鴻運城的核心骨幹,全都聚齊了。


    “打仗,殺人,攻城略地。那是匹夫之勇。”鄭毅的目光最終落在郭天佑的身上,“天佑,你知道這世上最鋒利的刀是什麽嗎?”


    郭天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橫刀:“是……摻了玄鐵精的鋼刀?”


    鄭毅搖了搖頭。


    “是時間。是絕望。”


    鄭毅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語氣變得極其冷靜、冷酷,像是在宣判一個龐大帝國的死刑。


    “一個吃慣了山珍海味、大手大腳慣了的龐然大物,突然有一天,發現糧倉空了,靈石沒了。外麵的供奉斷了,世俗的家族不再上貢了。”


    鄭毅在書房裏慢慢踱步,聲音沉穩。


    “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習慣了用天材地寶去堆砌修為。那些外門弟子,習慣了拿著聚氣丹當糖豆吃。現在,什麽都沒了。你們猜,他們會怎麽做?”


    韓無痕的小眼睛轉了轉,咽了口唾沫:“他們會去搶?去借?”


    “搶誰?借誰?”鄭毅冷笑,“定州地界上,最肥的一塊肉就是咱們鴻運城。但咱們的城牆上長滿了刺,他們咬了一口,崩斷了滿嘴的牙。白鶴堡被屠,外門的資源點被燒。他們現在連派人出來搶的本錢都快湊不齊了。”


    鄭毅停下腳步,看著眾人。


    “他們搶不到外麵的,就隻能搶裏麵的。”


    這幾個字一出,柳長老混身一震,恍然大悟。


    “先生的意思是……內耗?”


    “不錯。”鄭毅眼神銳利如刀,“沒有了外部的資源輸入,為了維持那些金丹老怪和內門精英的修煉,他們一定會瘋狂地壓榨外門弟子。外門弟子活不下去,就會開始互相算計,甚至造反。長老之間為了爭奪最後一點靈石,會撕破臉皮。不出一年,甚至不用半年,這個傳承了千年的宗門,就會因為資源的枯竭,自己從裏麵爛掉,徹底崩潰!”


    書房裏的人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殺人不見血的算計,簡直比三千黑雲重騎的衝鋒還要恐怖一萬倍!


    不需要一兵一卒去填那恐怖的護山大陣,隻需要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仙門,在饑餓和貪婪中互相撕咬,最終變成一地腐肉。


    “高!實在是高!”鐵獨眼激動得直拍大腿,“先生,那咱們現在該幹啥?就在這城牆上嗑瓜子看戲?”


    “看戲?哪有那麽清閑。”


    鄭毅走到地圖前,猛地拔出旁邊的一把短匕首,“篤”的一聲,深深地紮在代表鴻運城的位置上。


    “傳我命令!”


    書房裏的人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肅穆。


    “第一,從今天起,收縮防線。黑雲重騎全部撤回城內,不再主動出擊去襲擊任何青雲宗的據點。連一隻暗箭都不許放!”


    郭天佑急了:“先生!這好不容易打出來的威風,怎麽說縮就縮了?”


    “我說了,不要去給他們轉移內部矛盾的機會!”鄭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隻要咱們不打他,他們內部因為物資短缺產生的怒火,就會燒向他們自己的長老和掌門。你現在去打他,反而會讓他們同仇敵愾!”


    郭天佑咬了咬牙,雖然不甘心,但還是低下了頭:“末將遵命。”


    “第二。”鄭毅看向韓無痕,“胖子,放出風去。就說鴻運城要大興土木,無限量收購任何糧食、鐵礦、甚至是普通木材和石料。價格比市價高兩成。隻要是運到鴻運城的東西,一律收下!”


    “先生,咱們城裏的物資夠吃十年的了,買那麽多爛木頭幹啥?”韓無痕不解。


    “我要把定州地界上所有能流動的物資,全部吸進鴻運城的肚子裏。”鄭毅冷笑,“連一粒米都不給青雲山留。那些想發財的商人,會像蝗蟲一樣把周圍吃光,然後把東西送到咱們這裏。我要讓青雲宗下山,連一根草都拔不到!”


    “明白!我這就去辦!”韓無痕興奮地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鄭毅轉過身,目光掃過郭天佑和趙三槐,語氣森然。


    “城防大陣全天候開啟,不要心疼靈石。重弩、八牛弩全部處於待發狀態。城外十裏設為禁區,任何不走官道、帶有修為的人靠近,不需要警告,直接射殺!”


    鄭毅走到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


    “我不去打他。但如果青雲宗這頭餓瘋了的野獸,敢下山來咬我。如果他們敢踏進鴻運城的警戒線半步……”


    鄭毅的聲音猛地拔高,猶如雷霆炸裂。


    “那就不要有任何保留!我要你們像打死一條瘋狗一樣,用最殘忍、最暴烈的手段,把他們瞬間碾成肉泥!要讓他們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得令!!!”


    郭天佑、趙三槐、鐵獨眼三人齊聲怒吼,狂暴的殺氣在書房內激蕩。


    這是一種全新的戰略。


    極致的隱忍,是為了讓敵人從內部腐爛。而極致的防禦,則是為了將任何敢於伸手的人,連同骨頭一起砸碎。


    ……


    接下來的兩個月,定州的氣候進入了最寒冷的深冬。


    大雪封山。整個青雲山脈都被白茫茫的大雪覆蓋,仿佛與世隔絕。


    而在這片冰天雪地中,鴻運城卻像是一座散發著滾滾熱浪的巨大火爐。


    城牆上的積雪每天都要被火把烤化,城內的武庫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黑煙。運送物資的商隊冒著風雪,源源不斷地從官道湧入鴻運城,將無數的糧食、鐵錠、木材送進那仿佛永遠填不滿的巨大倉庫。


    正如鄭毅所料,鴻運城的瘋狂收購,導致周邊上千裏的物價飛漲。那些原本依附於青雲宗的底層家族,發現種靈藥不如賣凡人的糧食賺錢,紛紛改弦易轍,將最後一點物資也送進了鴻運城。


    青雲宗,徹底被孤立了。


    ……


    青雲山,赤霄峰。


    曾經溫暖如春、靈氣逼人的赤霄峰大殿,此刻卻冷得像是一個冰窟。


    為了節省陣法消耗的靈石,整座山峰的禦寒大陣已經被關閉。大殿的門窗緊閉,但依然擋不住從縫隙裏鑽進來的刺骨寒風。


    莫枯穿著那件赤紅色的長袍,整個人蜷縮在蒲團上。他原本陰鷙的麵容此刻變得枯槁無比,深陷的眼窩裏滿是血絲。他那條在鴻運城外被八牛弩擦傷的手臂,因為沒有足夠的高階療傷丹藥,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長老……”


    一個穿著單薄青衣的外門弟子哆哆嗦嗦地走進大殿,手裏端著一個粗糙的托盤,托盤裏放著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靈米粥。


    “滾!這水一樣的東西是給豬吃的嗎!”


    莫枯突然像瘋了一樣,一腳踹翻了那個弟子,那碗珍貴的靈米粥潑在冰冷的地麵上,瞬間就結成了一層薄冰。


    “長老息怒!長老息怒啊!”那個弟子嚇得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執事堂說了,這個月的份額就剩這麽多了。聚氣丹……聚氣丹已經斷供半個月了……”


    “斷供?!他們自己在那主峰上吃香的喝辣的,讓老夫在這裏喝涼水?!”莫枯站起身,像一頭發瘋的困獸一樣在大殿裏來回走動。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看著外麵白茫茫的大雪。


    “兩個月了……兩個月了!”莫枯咬牙切齒,聲音裏透著無盡的怨毒和絕望,“白鶴堡沒了,礦山沒了,藥田沒了!掌門那個老不死的天天說要隱忍,要閉關!隱忍個屁!再忍下去,老夫就要跌落境界了!”


    “長老……外麵……外麵現在都在傳……”那個弟子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開口。


    “傳什麽?說!”莫枯猛地轉過頭。


    “傳……傳鴻運城現在富可敵國,他們拿中品靈石當城牆的陣基用,城裏的凡人吃得都比咱們內門弟子好……”弟子咽了口唾沫,“還有不少外門師兄弟,因為實在熬不下去,半夜偷偷下山,去投奔周圍的凡人家族了……”


    “叛宗!這是叛宗!統統該殺!”


    莫枯憤怒地咆哮著,一巴掌拍在窗欞上,將窗框拍得粉碎。風雪瞬間卷入大殿,吹得他長發亂舞。


    但他咆哮完之後,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


    他知道,那個弟子說的是實話。


    這半個月來,赤霄峰上的弟子之間,為了搶奪一塊下品靈石,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流血衝突。甚至有兩個執事,為了爭奪一株低階靈草大打出手,雙雙重傷。


    人心,已經散了。


    整個青雲宗,就像是一艘在冰海中即將沉沒的破船,船上的人餓得雙眼發綠,開始互相打量著對方的血肉。


    “鄭毅……”


    莫枯念著這個名字,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本以為那個凡人會乘勝追擊來攻打青雲山,他甚至在半山腰布置了無數的絕殺陷阱,就等著鄭毅來送死。


    可是,鄭毅沒有來。


    鴻運城就像是變成了一隻把頭縮進殼裏的巨大烏龜,不管青雲宗在山上怎麽叫囂,怎麽挑釁,他們就是不出那十裏警戒線一步。


    他們不打,隻是靜靜地吸幹周圍的一切,然後看著青雲宗在山上挨餓。


    這種讓人無處發力的憋屈感,比直接被一刀砍死還要難受一萬倍!


    “不能再這麽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用他們打,老夫自己就先瘋了!”


    莫枯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極其瘋狂、甚至帶點歇斯底裏的光芒。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子。


    “去!去把陰風長老,還有烈火峰、黑水峰的那幾個長老,全都給老夫秘密請到這裏來!”


    “老夫不管掌門那個老烏龜怎麽想,我們必須得下山!”


    莫枯的臉龐在風雪的映照下,扭曲得像一個真正的惡鬼。


    “餓死是死,戰死也是死。既然他們不出來,那咱們就拚了這條老命,殺進鴻運城!哪怕用牙咬,也要從那個鄭毅的身上,咬下一塊帶血的肉來!”


    一場由極度絕望和饑餓引發的最後的瘋狂,即將在風雪中爆發。


    而遠在三百裏之外的鴻運城,城牆上的火把依然熊熊燃燒,照亮了那三千具已經上好弦、箭簇上閃爍著幽藍光芒的冰冷重弩。


    風雪更大了一些。


    郭天佑站在城頭,任由雪花落在那暗紅色的骨甲上。他輕輕吐出一口白氣,手撫摸著冰冷的垛口。


    “來吧。老子這刀,都快生鏽了。”


    青雲山脈的最高處,那座象征著無上權力的太清殿,此刻已經被厚厚的冰雪封死。


    大殿外的廣場上,原本是用上好的漢白玉鋪就,此刻卻結著一層暗紅色的堅冰。那是前幾天幾撥外門弟子為了爭搶庫房裏最後幾十斤靈米,互相拔劍砍殺留下的血跡。天氣太冷,血流出來還沒滲進地磚,就凍成了紅色的冰坨子。


    風刮得像鬼哭一樣,卷著雪粒子砸在人的臉上,生疼。


    莫枯站在太清殿外那九十九級台階的最下方,他那件標誌性的赤紅色長袍已經破了好幾個大口子,邊緣結滿了冰碴。他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原本陰鷙的雙眼裏,此刻布滿了瘋狂、饑餓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在他身後,站著烏壓壓近兩千名青雲宗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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