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有一片碎石坑。”他說,“春天積過一次黑泥,平時沒人去。若把溝導到這裏,再在外圈堆石牆,也許能成個蓄水坑。”


    骨婆問:“坑夠大嗎?”


    “裝不下整湖,但裝邊水夠。”烏沉道。


    鄭毅把那片碎石坑單獨圈出來。


    “好。第一步,不是抽幹,是退邊。先把白骨湖西南邊這一圈邊水拉下來,露出岸底再說。”


    他又在湖岸邊畫了三個點。


    “同時要鑿三處深孔。一處在西南近岸,一處在正西,一處在南岸。我要知道這湖邊淺層下麵到底是實冰、實土,還是空骨洞。若三處都空,挖溝就得更小心。”


    骨婆點頭:“老骨鑽夠用。我再讓人把祭骨屋後那幾根冰鑿也拿出來。”


    赤牙道:“祭骨屋的東西也能動?”


    骨婆道:“你少打聽。”


    鄭毅抬頭:“祭骨屋後還有冰鑿?”


    “老物件了,平時不用。”骨婆道,“以前封祭台邊的冰裂口時留下的,鑿子頭很硬。”


    鄭毅心裏微動。


    “黑岩部以前也封過冰裂口?”


    烏沉道:“很多年前。黑石穀北邊有一道冬裂溝,能吞人。老一輩用大石、冰楔和木撐,把它口子壓窄過一次。”


    “是怎麽壓的?”


    烏沉想了想,站起身,抓過旁邊一截木炭,在另一塊獸皮上粗粗畫了個v形裂縫。


    “先往兩邊打木撐,讓裂口別繼續崩,再把大石推進去卡住,外麵澆水結冰,凍成一體。”


    鄭毅盯著那圖看了片刻,忽然道:“這法子也許能用在導溝末端。”


    烏沉一怔:“什麽意思?”


    “若那片蓄水坑裝滿了,後麵還想繼續降湖,就得再往外泄。但不能讓髒水四散。”鄭毅道,“可以先按你說的法子,在碎石坑外再壓一道口。需要放時就破口,不放時就封口。”


    骨婆道:“你是想做兩個口子,一個引,一個攔。”


    “對。”


    赤牙聽得頭都大了,卻又不想顯得自己笨,隻能硬撐著點頭:“我早就想到是這樣。”


    骨婆懶得揭他。


    鄭毅拿起炭筆,又在皮圖邊寫下幾行簡短記號,隨後抬頭看向烏沉。


    “測地勢,你多久能帶回結果?”


    “半天。”


    “太慢。”


    烏沉看著他:“你去測?”


    “我去一邊,你去一邊。”鄭毅道,“你最熟雪地高低,我看冰下氣息,兩邊合起來更快。”


    骨婆立刻道:“不行,你剛從湖邊回來,身上還沾著那股死寒。”


    鄭毅道:“不去湖心,隻測西南邊和南岸。”


    “那也不行。”骨婆道,“你至少把那股寒氣逼出來再說。”


    鄭毅還想開口,骨婆已經轉身去翻藥櫃。


    “坐好。”


    烏沉在一旁低聲道:“聽她的。測地勢,我先去一輪。”


    鄭毅看了他一眼,終究沒再堅持。


    骨婆從櫃裏拎出一個黑陶罐,掀開蓋子,一股辛辣熱氣立刻衝出來。


    赤牙離得近,被熏得連打兩個噴嚏。


    “這什麽東西?”


    “讓你少長嘴的東西。”骨婆道。


    她把陶罐往火盆邊一放,又讓鄭毅把外袍脫了半邊,露出肩頸和胸前那一片被死寒衝過後留下的淡青色痕。


    赤牙這才看清,倒吸了口氣。


    “怎麽跟凍過似的?”


    鄭毅道:“本來就是。”


    骨婆拿出骨針,在熱藥裏一滾,針尖立刻泛出一層淡紅水光。


    “別動。”


    針落得又快又穩。


    鄭毅肩井、膻中、肋下各挨了兩針,隨後骨婆兩掌按在他背後,掌心藥氣沿著筋骨一寸寸揉開。她沒有靈力,可那股熱力極穩,像一把小火在骨縫裏慢慢走。


    鄭毅閉目片刻,胸口那點發澀的寒意果然鬆了不少。


    骨婆邊按邊問:“你下湖以後,若還是看不清底下東西,怎麽辦?”


    鄭毅睜開眼:“那就把它逼出來。”


    “怎麽逼?”


    “它現在不願離湖太遠,是因為湖裏有它依仗的東西。”鄭毅道,“要麽是屍骨多,要麽是那團霧核一樣的東西離不開水和寒。隻要湖邊結構被破,它就得出來看,或者出來擋。”


    烏沉站在門邊,聽到這裏,點了點頭。


    “像守窩的狼。”


    “差不多。”鄭毅道,“隻是這窩更深。”


    赤牙忍不住道:“那它要是不出來呢?你們挖溝,它就縮在下麵裝死。”


    鄭毅道:“那更好。它縮著不動,我就一直放水、一直鑿。”


    赤牙眨眨眼:“你這麽有耐心?”


    鄭毅看著他:“你覺得我沒有?”


    赤牙想了想這些天鄭毅站骨勁、紮針、改藥方、練矛的樣子,默默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骨婆收針時,烏沉已經出去了。


    鄭毅把外袍穿好,也站了起來。


    “我去選人鑿孔。”


    骨婆道:“你帶誰?”


    “會看冰,會聽水響的。”鄭毅看向赤牙,“還有跑得快的。”


    赤牙一下直起腰:“我會。”


    骨婆剛要反對,鄭毅先道:“他不靠近湖中心,隻在外圈幫我聽地聲、認舊路,還要替我去不同點位傳話。”


    骨婆盯了赤牙兩眼,最終道:“離鄭毅三步內,不許亂竄。”


    赤牙立刻應聲:“好!”


    骨婆又補了一句:“若你擅自往前,我先打斷你的腿,再給你接上,接好再打一次。”


    赤牙脖子一縮:“我記住了。”


    ……


    半個時辰後,黑岩部外已經忙了起來。


    烏沉帶了一隊獵手往西南低穀去了,背著木杆、長繩和刻痕骨尺。另一隊則在石牆邊挑人,準備運鑿子、冰鑽和大石楔。


    鄭毅站在空地上,把人分成了三撥。


    一撥隨他去白骨湖南岸和西南岸打淺孔、聽水聲。


    一撥留在部落外,先照著烏沉畫的碎石坑位置去清積雪、找舊坑邊界。


    還有一撥準備獸皮、繩索和粗木,等消息一到就去搭臨時擋風棚。


    赤牙一邊聽,一邊在旁邊小聲念:“南岸三人,西南四人,碎石坑六人……”


    鄭毅看了他一眼:“記住了?”


    “記住了。”


    “那你去告訴骨婆,讓她把熱湯按三處送,不要一起送。”


    赤牙轉身就跑,跑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哪三處?”


    鄭毅指著地上的草圖,重複了一遍。


    赤牙耳朵都紅了,卻不肯承認自己沒聽全,隻硬著頭皮又聽了一次,這才一溜煙去了。


    旁邊一個年長獵手看著他的背影笑:“還是孩子。”


    鄭毅道:“跑得快的孩子也有用。”


    那獵手點了點頭,肩上扛起冰鑽。


    “走吧,鄭先生。”


    再到白骨湖時,天色已過午。


    風比早上更利,湖麵那些碎裂冰板在陽光下反出灰白刺眼的光,靜得叫人心裏發緊。


    這一次來的人更多,卻沒人高聲說話。


    赤牙背著一捆短木樁,小跑著跟在鄭毅右後側,眼睛一直在湖麵和鄭毅之間來回看。


    “它會不會突然出來?”


    “會。”


    赤牙腳步一頓:“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麽平?”


    鄭毅道:“它若出來,我會比你先看到。”


    赤牙想想也是,心裏稍安了一點。


    鄭毅先沒急著鑿湖邊,而是帶人沿著西南一線走了一遍。


    他邊走邊看雪層顏色、地麵起伏和舊水痕。烏沉早一步來過,已經在幾處地方插了帶骨羽的短標。


    有一處標子插在一片斜坡邊,坡下雪殼顏色微暗。


    鄭毅蹲下撥開雪,下麵果然是去年的水線留下的泥殼。


    “這裏春天淹過。”他道。


    旁邊獵手問:“能開口?”


    “有機會。”


    鄭毅又往下走了幾十步,讓人把兩根長骨杆並在一起,插進雪裏試深淺。


    骨杆直沒到肩,底下才碰到硬層。


    赤牙看得咋舌:“這麽深?”


    鄭毅道:“雪深,不代表土深。”


    他換了個位置再探,兩尺就到底。


    又換一個,底下竟傳來“咚”的一聲空響。


    眾人臉色都變了。


    鄭毅立刻抬手:“別踩那邊。”


    他讓人用短木樁把那塊區域圍了起來,隨後蹲下側耳貼地。


    地底確實有極輕的回音。


    不是水流,而像中空冰層下偶爾滴落的水珠。


    赤牙也想學著貼地,被鄭毅一把按住肩。


    “你聽不出,別亂靠。”


    “我怎麽就——”


    “你呼吸太重。”


    赤牙一下噎住,隻能悻悻退開。


    鄭毅站起來,看向那片空響地帶,再看向更外側的碎石坑方向。


    “導溝不能正衝這裏。”他說,“這下麵空,水一壓,可能先塌。”


    旁邊獵手立刻問:“那改哪?”


    鄭毅用腳尖在雪上劃出一道偏西的小弧。


    “從這邊繞。先避空層,再借西邊那塊高石做擋。”


    赤牙盯著那道線看了半天,小聲道:“這不就比原先多挖一截嗎?”


    “是。”鄭毅道。


    “那不更慢?”


    “慢總比全塌快。”


    赤牙想反駁,又沒找出話,隻能繼續背著木樁跟。


    定下導溝大致走向後,鄭毅才去湖邊定鑿孔點。


    第一處就在西南近岸,一塊半埋冰裏的黑石旁。


    鄭毅讓人清出方圓兩丈的積雪,又把三根短木樁釘成三角,栓上骨鈴。


    赤牙好奇:“這是做什麽?”


    “警示。”鄭毅道,“若地下有東西往上頂,冰麵會先震,鈴會響。”


    赤牙湊近看了看:“就這?”


    鄭毅嗯了一聲,抬手在木樁上各點了一下。


    靈力極細,幾乎不可見,卻把三根木樁和周邊一小圈冰層連在一起。隻要下麵有異常震動,鈴聲會比平時大很多。


    赤牙看不見靈力,隻覺得那骨鈴似乎一下輕了些。


    “這就行了?”


    “暫時夠了。”


    冰鑽開始往下打。


    打頭的獵手力氣極大,雙臂一壓一旋,鑽頭立刻吃進冰裏,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另兩人輪換著上,碎冰很快堆了一圈。


    鄭毅沒有盯死孔口,而是神識沿著鑽出的細縫往下滲。


    十尺,十二尺,十五尺。


    先是實冰,接著是混著細骨屑的灰白冰層,再往下,忽然一鬆。


    水。


    孔底觸水了。


    下一瞬,一股極冷的氣順著鑽孔往上噴,鑽杆都瞬間蒙上一層白霜。


    打鑽的獵手手掌一抖,差點沒握住。


    “退開。”


    鄭毅上前一步,掌心按在孔邊,靈力順著孔口一壓,把那股上衝的寒氣暫時堵住。緊接著,他俯身往下看。


    孔很細,什麽也看不清,隻能看到一片深黑。


    他從懷裏摸出一小截煉過的細骨針,輕輕丟了下去。


    沒有到底聲。


    過了數息,才聽見極輕的一點“叮”。


    赤牙頭皮一麻:“這麽深?”


    鄭毅緩緩站起:“不是淺水。”


    旁邊獵手問:“下麵是空湖?”


    “像。”鄭毅道,“冰下直接連著水層,不見底。可這位置離岸還不算太遠,說明邊水比我們想得更深。”


    赤牙忍不住道:“那還怎麽放?”


    鄭毅沒答,隻讓第二處打在正西稍高的一片冰脊邊。


    這一處更難打,冰裏夾了很多舊骨和凍泥,鑽頭好幾次卡住。等終於打穿,下麵卻不是直水,而是先空了一截,隨後才有細細的滴水聲。


    鄭毅神識探進去,臉色微沉。


    “下麵不是整片湖水,是空腔。”


    烏沉正好帶人回來,遠遠聽見這句,快步走近。


    “多大空腔?”


    “暫時看不全。”鄭毅道,“但不小。”


    烏沉把手裏測高用的骨尺往地上一扔,蹲到孔邊聽了聽。


    “像洞。”


    鄭毅點頭:“湖邊西側下麵,很可能是蜂巢一樣的骨窟。”


    烏沉臉色不太好看:“那導溝一開,水未必按我們想的走。”


    “所以還要第三處。”鄭毅看向南岸。


    第三孔打在南岸一片較厚的積雪下。


    這一次打了很久,足足輪換了五個人,才勉強破開底層。


    孔口剛一通,竟有一股黑色泥水先冒了上來。


    赤牙驚得連退兩步:“這什麽!”


    鄭毅伸手抹了一點,指尖一搓。


    不是純泥,是細得像灰一樣的骨粉,混著黑水。


    他放到鼻端聞了聞,眼神一沉。


    “這裏下麵有堆積層。”


    烏沉問:“好還是壞?”


    “好壞都有。”鄭毅道,“好的是,南岸這邊不是一打就空,說明不是整圈都懸。壞的是,下麵可能沉了很多東西。”


    骨婆派來送熱湯的女人這時也到了,見眾人臉色都不對,小聲問:“要不要先喝口熱的?”


    赤牙立刻接過一碗,咕咚灌下去半碗,才覺得自己的牙沒那麽抖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一錢青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錢青黛並收藏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