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捧著湯,卻沒喝,蹲在雪地上把三處結果都畫了出來。


    西南近岸,深水。


    正西,空腔。


    南岸,骨粉淤層。


    烏沉看了一會兒,說:“那導溝還是從西南?”


    “還是西南。”鄭毅道,“正西不能碰,空腔太險。南岸有淤層,但離低穀遠,挖過去太慢。西南雖然深,可隻要我們先退邊,未必要直接碰深處。”


    烏沉點頭:“我測過高低了。西南低穀比湖沿最低點,大概低半人多。”


    赤牙茫然:“半人多夠嗎?”


    鄭毅道:“夠邊水自己找路了。隻要開口成功,它會先抽掉沿線較淺的一圈。”


    烏沉補了一句:“但得快。若今夜再凍,溝口可能剛開又被封。”


    骨婆送來的熱湯女人聽到這裏,忍不住道:“那今天就開?”


    鄭毅和烏沉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猶豫。


    “開。”


    ……


    黑岩部的人動起來的時候,很少廢話。


    一聲令下,原本分在幾處的人都往西南線聚。短木樁先插滿兩側,標出不能踩的空層邊界;再往外,十幾個人同時鏟雪清路,另有十幾人搬來預備的大石楔和木撐。


    火鬃部那邊的信還沒到,可黑岩部自己的人已先打了起來。


    赤牙本想去最前頭挖,被骨婆臨時派來的女人一把拎回後麵,讓他背繩子、送水、傳話。


    他滿臉不情願,偏偏又跑得最快,不多時就在溝線上來回竄了好幾趟。


    “鄭毅!烏沉說西邊第二撐木再斜一點!”


    “鄭毅!骨婆讓你別老站在口子邊!”


    “鄭毅!第三筐石楔到了放哪?”


    鄭毅一邊盯著溝線,一邊應聲。


    “第二撐木往北偏兩寸!”


    “我知道!”


    “石楔先堆在高石後,不要壓邊!”


    赤牙扯著嗓子喊完,又跑去傳。


    沒過多久,他自己都喘得臉通紅,卻還硬撐著不肯歇。


    溝線挖到第一層凍土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骨鏟砸下去,隻能鏟掉一層硬殼。要想再深,隻能靠冰鑿一點點啃。幾個獵手輪流上,震得手臂發麻。


    烏沉看了眼天色,直接脫了上衣,掄起大鑿親自砸。


    一下。


    兩下。


    三下。


    硬土被他砸開一道裂。


    旁邊人立刻跟上,把裂口擴成槽。


    鄭毅沒去和他們拚體力,而是沿著整條溝線來回查看哪裏滲水、哪裏有空聲,時不時讓人補樁、換撐木。有兩處雪下麵傳出細微塌響,剛一有動靜,他就立刻叫停,讓人繞開。


    赤牙第二次送水回來時,眼睛忽然一亮。


    “火鬃部的人!”


    眾人抬頭,隻見遠處雪坡上,一隊人正快速往這邊過來。


    為首的個子極高,肩膀寬得像堵牆,頭發紮成數根粗辮,赤著上臂,背後扛著一柄比骨矛更粗的黑鐵鑿。


    赤牙小聲嘀咕:“跑得還挺快……”


    那隊人走近後,為首的火鬃部漢子先看了一眼白骨湖,再看了一眼正在挖溝的黑岩部眾人,眉頭擰得很凶。


    “誰要動湖?”


    烏沉提著鑿子走過去:“我。”


    那漢子盯著他:“你瘋了?”


    烏沉道:“湖裏東西要出來,先瘋總比後死強。”


    那漢子沒接這話,目光一轉,落到鄭毅身上。


    “南邊修士?”


    鄭毅點頭:“鄭毅。”


    “炎獒。”那漢子報了自己名字,語氣生硬,“赤牙說,你想把白骨湖的水弄下去。”


    鄭毅道:“不是整湖。先退邊。”


    炎獒又看了一眼溝線,忽然冷笑:“你們這麽挖,挖到明天冰都凍回去了。”


    赤牙一聽就不服:“那你來啊!”


    炎獒瞥他一眼:“小狗崽閉嘴。”


    赤牙氣得耳朵都紅了:“你叫誰狗崽!”


    烏沉一把按住他肩。


    炎獒懶得繼續理,直接走到溝線最前頭,蹲下摸了一把凍土,再抬頭看了看西南坡形。


    “你們溝太窄。”他說,“水一下來,邊先崩。”


    鄭毅道:“現在人手不夠,隻能先開一條試流口。”


    炎獒伸出兩根手指,在雪上劃了個更開闊的弧。


    “試流口也得有喉和肚。喉細,肚寬。你們現在隻有喉,沒有肚。水一撞,喉沒了。”


    烏沉皺眉:“你有法子?”


    炎獒站起身,把肩上那柄黑鐵鑿往地上一頓。


    “火鬃部開山口,不是靠說。”


    他一回頭,身後十幾名火鬃獵手已把身上扛著的重鑿、鐵楔、長錘全卸了下來。


    赤牙看得眼都直了:“你們把壓底家夥都帶來了?”


    炎獒淡淡道:“不然來陪你玩雪?”


    鄭毅看了他一會兒,點頭:“按你的法子改。喉口照原線,後麵往碎石坑方向擴成肚。”


    炎獒看他答應得幹脆,倒微微一頓。


    “你不怕我故意亂帶?”


    鄭毅道:“你若真想看白骨湖裏的東西往南走,那就亂帶。”


    炎獒哼了一聲,沒再廢話,卷起袖子便上。


    火鬃部的人一加入,進度立刻快了一截。


    他們用的不是骨鏟細刨,而是先打楔、再掄大錘,一塊一塊把凍土和夾冰石殼震裂。溝口後段迅速被擴寬,碎石坑邊界也被重新清出來,按照“喉細肚寬”的形狀連成一片。


    鄭毅和烏沉則盯著最前頭那一段。


    一旦接近預計開口點,動作就不能再猛。那裏離湖邊近,稍有不慎,整段冰沿都有可能一起塌。


    骨婆也來了。


    她沒下手挖,隻坐在一塊高石上,身邊擺著三隻藥桶和一捆鹽骨灰,眼睛從沒離開過最前線。


    赤牙湊過去:“骨婆,你怎麽也來了?”


    骨婆道:“看你什麽時候掉湖裏,我好撈骨頭。”


    赤牙默默退開。


    太陽偏西時,導溝終於挖到最後一段。


    前麵隻剩不到三丈,就是湖沿一層厚冰和凍土混在一起的硬殼。


    殼後,就是西南近岸的邊水。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風刮過去,誰都能聽見自己喘氣。


    炎獒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看向烏沉:“砸?”


    烏沉沒立刻應,而是看鄭毅。


    鄭毅走到最前頭,單膝跪下,把手按在那層硬殼上。


    神識沿著裂縫一點點滲進去。


    後麵果然有水。


    冷,沉,帶著骨粉氣。


    但這一帶還沒有出現正西那邊那種明顯空腔,算是個好消息。


    他收回手,道:“可以開。”


    骨婆遠遠喊了一句:“先立撐!”


    兩側的木撐和大石楔很快頂上去,把喉口周邊先穩住。


    炎獒和烏沉一左一右,各提一柄重鑿站定。


    赤牙看得連呼吸都輕了,忍不住小聲問鄭毅:“會不會一下全衝出來?”


    鄭毅道:“會,所以你退後。”


    “你呢?”


    “我不退。”


    赤牙咬了咬牙,還是老實後撤了十幾步。


    烏沉低喝:“起!”


    兩柄重鑿同時砸下。


    砰!


    第一下,隻砸出一道白線。


    第二下,白線擴成裂口。


    第三下,裂口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冰後麵踹了一腳。


    鄭毅眼神一變:“讓開!”


    烏沉和炎獒同時後躍。


    下一瞬,裂口轟然爆開。


    一股灰黑色的水裹著碎冰和骨粉猛地衝出,像一頭壓了很久的獸,狠狠撞進導溝!


    喉口兩側的木撐同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第一排大石楔被衝得一晃。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頂住!”


    炎獒吼了一聲,火鬃部的幾名壯漢立刻扛起預備大石,往兩側補壓。


    烏沉也帶人衝上去,用長木杆死死抵住左側撐木。


    水流並不純,裏麵裹著很多灰白碎渣,撞得導溝底部嘩嘩作響,像無數小骨頭在一起滾。


    可它終究還是順著溝走了。


    先竄過狹細喉口,再一下撲進後方擴開的“肚”裏,勢頭立刻緩了一半。再往前,便分流灌進碎石坑,打著旋翻起一層層灰黑浪花。


    赤牙看得張大了嘴:“真……真成了?”


    鄭毅沒說話,還盯著喉口。


    第一波水退下去後,湖沿邊那層硬殼明顯塌了一截,原本平直的冰岸露出一圈黑濕邊。


    有用。


    可就在眾人稍鬆一口氣時,碎石坑那邊忽然有人大叫。


    “動了!”


    所有人猛地回頭。


    隻見剛灌進去的灰黑水裏,有幾團白東西正順著旋流往外翻。


    不是木頭,不是石塊。


    是骨頭。


    很多骨頭。


    有人骨臂,有獸脊,有細碎得像鳥肋的白條,一起在水裏翻滾,彼此碰撞。


    赤牙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怎麽這麽多……”


    骨婆從高石上一下站起,厲聲道:“鹽灰!”


    守在碎石坑邊的幾人立刻把早備好的鹽骨灰成把撒進坑裏。


    灰一入水,那些翻湧的骨頭像被燙到一樣,竟短暫地往下一沉。


    炎獒看得臉色都變了:“這坑不夠。”


    鄭毅也看出來了。


    第一波邊水就衝出這麽多骨渣和殘骨,後麵若繼續放,碎石坑遲早要滿。


    他快速掃了一眼坑邊結構,喝道:“先封外圈,不讓它溢!烏沉,把第二道攔口立起來!”


    烏沉轉身就走。


    炎獒沒等他開口,已經招呼自己人去搬石。


    赤牙站在原地發楞,直到鄭毅一把抓住他胳膊。


    “回神!”


    “啊?”


    “去告訴骨婆,熱湯全撤,換火油和幹草束過來。還有,讓部落裏再送十副大網。”


    赤牙這才一下醒過來,撒腿就跑。


    鄭毅轉身來到碎石坑邊,盯著那些被鹽灰壓過又慢慢浮上來的骨頭。


    它們暫時還隻是漂。


    沒有自己動。


    可他知道,這隻說明“時候未到”。


    湖在試。


    湖裏的東西也在試。


    第一道口子已經開了,就不可能再指望它安安靜靜讓他們繼續放水。


    果然,沒過多久,西南喉口那邊的骨鈴忽然齊齊響了起來。


    不是風吹那種輕響,而是一陣急促刺耳的亂顫。


    鄭毅猛地回頭。


    喉口後方的黑水裏,正有什麽東西在往上頂。


    冰層先鼓,再裂。


    一隻灰白色的手“啪”地拍在裂口邊緣,緊接著,又是第二隻、第三隻。


    赤牙還沒跑遠,回頭一看,頭發都快炸起來:“又來了!”


    炎獒扛著大石回身就罵:“來的還真快!”


    烏沉提矛衝上前,聲如悶雷:“守口!”


    鄭毅短刀出鞘,冰寒靈力沿刃而起。


    “它不想讓我們繼續放。”


    骨婆的聲音也從後方傳了過來,又尖又穩。


    “那就幹它!”


    話音剛落,喉口後的冰層“哢嚓”一聲整片翻裂。


    第一隻爬出來的不是完整人形。


    它上半身像獵手,下半身卻還拖在水裏,腰以下全是糾纏在一起的碎骨和冰須,剛一探出,便死死抓住冰沿往上撐。它動作快得邪門,手肘一翻,整條手臂竟長出數根尖細骨刺,朝最近的烏沉臉上戳去。


    烏沉一步不退。


    骨矛橫掃,先打手腕,再順勢上挑。


    啪的一聲,那隻手當場折斷,半截手骨飛進溝裏。


    可死物根本不痛,另一隻手已經攀上冰沿,身子猛地竄出半截,張口便咬。


    烏沉左臂往前一擋,皮甲上立刻傳來刺耳摩擦聲,像狼牙刮石。


    下一瞬,鄭毅的刀到了。


    刀鋒沒去砍頭,直接從它張開的下頜斜切進去,一路劈到胸腔。


    寒光一閃,死物上半身分成兩片,胸口那團灰白氣卻立刻要往外鑽。


    鄭毅手腕一震,刀上冰寒靈力猛地一絞,將那團灰氣壓回殘骨裏,反手一掌靈火拍下。


    轟的一下,碎骨在火裏抽搐了兩下,才徹底不動。


    可它隻是第一個。


    裂開的冰層下麵,更多骨手已經一起伸了出來。


    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幹脆隻是一截脊骨帶著半個頭殼,在冰水裏亂拱。它們不是一隻一隻往上爬,而是互相踩著、拽著、頂著,像整片水下骨堆都要從喉口湧出來。


    炎獒衝到溝邊,一眼看見這景象,臉色都沉了。


    “媽的,這不是幾隻,是一窩!”


    他手裏那柄黑鐵重鑿直接掄圓了砸下去。


    砰!


    最前麵一顆才冒頭的頭骨被砸得嵌回冰縫,連帶後麵兩隻也被堵了一瞬。火鬃部的漢子力氣極重,這一砸像落了個黑錘,冰沿都跟著一震。


    “再來石!”炎獒吼道,“先壓住這一口!”


    幾個火鬃部獵手立刻合力把一塊早備好的大石楔推上來,想趁亂卡住裂口左側。


    可剛推到一半,水裏忽然竄起一道灰影。


    那不是先前那種雜骨死物,而是一條由很多細長肋骨纏成的“鞭”,從水裏抽出來時還帶著一串黑水,啪地一下甩在石楔邊緣。兩個正在發力的獵手猝不及防,手臂被掃中,當場皮開肉綻,痛得悶哼一聲,差點連人帶石一塊翻進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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