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西南驛集鎮鎮北門,清水河上石橋。


    石橋往北,路有三,東偏北去往南城·赤炎,西偏北去往西城·白金,正東北去往中城·後土。


    一夜無事,雲無玉與竹雪議後決定在此等候各自團隊前來。


    這裏是兩人最後、必然的分別點,無疑也是最佳守候的位置。


    晨光熹微,夜霜始盡。


    一輪白璧從遙遠東方的寒雲中破出、升起,灑落著晶瑩的冷白。


    鎮中人聲始沸,城前雀語鴉嘶。


    一切有了清晰的生氣。


    石橋旁,枯柳帶霜,頹然垂落、隨風微動。


    二人心有靈犀同感今日是同行的最後一日,默然不言、微微垂首珍惜著這最後的同處。


    至九時一刻,少女心有所感的抬起頭,遠眺長道,清麗的臉上有了幾分雀躍喜意。


    雲無玉心有所動,跟著看去。


    ——東偏北的直道隨著丘陵地勢蜿蜒起伏、遠遠數裏之外似乎有人影在晨光中走來。


    玄天道的人到了?!雲無玉看向少女,從她的臉上也確認了這一點。


    終是要分別了啊……雲無玉心中悵然若失。


    一分、一秒……


    他們的身影忽然停止。


    他們似乎也看到竹雪,與雲無玉。


    遠隔裏餘,如同靜止。


    雲無玉的目力甚至還無法看清到底有幾人。


    側過臉看去,在竹雪清靨上見到了驚疑——雖然欣喜之色仍未褪去。


    “咿咿——”天空中忽然傳來高亢、清亮而尖銳的長鳴。


    那銳鳴驚空遏雲,令雲無玉心頭一陣顫栗,不由自主抬頭望去——


    “怎麽會有通體銀藍、熠熠生光的老鷹?”


    ——那鷹盤旋在百尺之上,巨翅張揚、目露凶光,隻是通體銀藍像光織霜集而成,而不像活物。


    那雙凶目直直地盯著他們,又似是隻鎖定著雲無玉一人。


    竹雪也發現了這一切,臉上的驚疑之色變作驚駭!


    “鷹眼秘術!”竹雪驚呼出聲。


    雲無玉忽覺氣息一頓,似有什麽將他心髒照鎖,抬頭望去——像是老鷹的目光,又好像是來自於一裏之外玄天道眾之中。


    ——那裏,似乎有人抬弓搭箭。


    繼而白光無由而生,令雲無玉無法睜開雙眼,伴隨而生的是一聲由遠而近、高亢短促的狼嘯聲!


    “三姐不要!”耳邊是竹雪的驚呼,殘餘的視線中她的身影想要攔擋在他身前。


    一枝箭,數息之後他在炫目盛烈的白光中看到了一枝挾著耀目白光的箭矢破空而來,帶著令他驚顫窒息的死亡之氣!


    他的身體僵直到自己無權指使,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箭徑直而來!


    耳邊又似乎響起了一串玄秘的疾語,他來不及分辨其中字音,但他清晰的聽懂了最終的結語


    ——“咒成·六重光之壁!”


    砰!砰!砰!砰!砰!砰!


    隨聲判落,六道丈高數尺闊的黃金光牆在他眼前、光矢之前漸次而落,巍然屹立!


    但那光矢鋒銳無匹、似有裂軍破陣之威,一連四道黃金光牆都隻是堪堪抵擋了二三息便被旋絞崩破,碎為齏粉!


    連破四陣,直衝五重,在第五重光牆中心處激烈旋絞,二者相抵之處碎光散華絢如焰火。


    最終——“嘣!”地一聲巨響,牆體難敵箭勁轟然崩碎!


    光失直貫而過,帶出一片明眼可見的、星雨般光流。


    哚!!!!!


    第五道黃金光牆雖然未能阻擋光矢,卻也消耗了大半光失所挾的暴烈勁力,使其最終止步於第六道黃金光牆之上。


    光矢釘在第六道光牆正中,兀自劇烈顫動,殘餘勁力使所挾碎光如暴雨般擊打在光牆之上,留下坑坑窪窪一片狼藉。


    雲無玉因此視力得以恢複,眼中最後的黃金光牆擋住那支鋒銳無匹的光矢的目的達成,在數息之後與光矢一並散作“金沙”隨風揚去。


    雲無玉心有所感抬頭仰望,一道纖細輕盈的身影徐徐落下——來人一手平持銀白月牙巫杖於身前、一襲寬大的酒紅色巫師袍罩住身體,身外金光如練環繞飛舞。


    隨著巫師少女翩然落在雲無玉身前,東偏北直道上的眾人也現身至一水之隔的石橋對岸。


    來人,四男二女,其中一人赫然正是勝境第一天在橋上襲殺他的紫衫女子!她此刻左手持長弓置於身側,右手食、中二指虛扣於弦上,隨時待發。


    ——無疑,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箭正是出於她的手筆。


    紫衫女子與身前的巫師少女隔岸相視,一時劍拔弩張,無暇將視線再次落在雲無玉身上。


    “焱璃學姐!”勝境重逢,雲無玉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欣喜,“竟是你來接我!”


    “嗯。”身前少女簡單的回應了聲,繼續與對岸之眾相峙。


    “天魁星位·琉璃?”對岸的紫衫女子抬弓相對,右手扣弦。


    其餘人等也紛紛進入戰備姿態。


    “玄天道盟?”南明焱璃嗤笑一聲,“似乎也……不過如此。”


    紫衫女子聞言美目一寒、慍怒蔓生,聽出南明焱璃口中鄙夷——堂堂南界第一勢力的新秀們隻敢以眾淩寡罷了。側目一掃示意其餘人放下兵刃法器。


    “殺你,我一人就足夠了。”


    “哼,”南明焱璃置以輕笑,看著紫衫女子手中所持的那把銀色長弓話語中似乎多了幾分讚賞,“妖弓·夜雪還像那麽一回事。”


    石橋不過五六十步,五六十步之距對於巫修或者是弓手都不算特別友好。


    妖弓·夜雪弓開滿弦,雙手各以靈、巫之力脈脈渡入,銀弓之上因靈力渡入而大放光芒,而右手雙指扣弦處則因巫力渡入而凝聚出一枝滿附電芒的紫黑色光矢。


    南明焱璃右手翻轉法杖繞指旋舞,麵對夜雪弓滿弦張、蓄勢待發,卻作好整以暇之姿,那雙美目之中因體內巨量魔素轉化為光之元素而愈發金光熠熠。


    “方才那一箭就是《北辰七訣》中的天樞·貪狼吧?”


    “不錯,正是上一屆獵殺了你們鳳庭學宮一名冰係女巫修的貪狼。”夜雪冷冷說道。


    “可惜,我不是雪之華學妹,你的妄想必然落空。”南明焱璃還以微笑,停下玩轉掌中光月巫杖之姿,信手握住以杖首光月指向夜雪,“讓我猜猜……這一箭是不是以破巫著稱的《搖光》?”


    “你猜錯了。”夜雪淡淡說道,右指放弦,箭鳴破空、去如紫電。


    咻!咻!咻!咻!咻!咻!!


    六箭連珠,箭上紫電閃耀將六箭之形串聯成一道成年男子臂粗、長逾二丈的巨型“箭矢”。


    “我果然還是不太熟悉神射手的戰鬥方式,”南明焱璃自嘲一笑,麵對巨箭飛速而來不閃不避,“居然隻是連珠箭技。”


    話音落,巫力一念而渡,光月法杖上立時金光爆湧,隻聽南明焱璃低語咒言,速至咒名:“咒成·光炮!”


    咒名呼出,巫杖杖首金光先是壓抑至極,隨後反彈爆湧、噴薄,巨量金光集聚成輝耀光團伴隨著轟隆如雷鳴的劇烈響聲,傾瀉射出!


    紫電與光炮於河中處相遇,兩者皆是純粹之至的能量傾瀉,立時激起震天巨響,巨量可怖的魔素夾著紫電金光爆裂炸開,激起衝天水花、直將本就清淺的護城河床底部炸出一個直徑五六尺的半圓大坑。


    光炮魔箭持續傾瀉衝擊,直至數息之後才是相銷殆盡,而河麵上已是爆破連連、坑生一片。


    一合決罷,南明焱璃放下光月法杖,妙目中異彩連連,半掩於兜帽之下的俏臉上生起了帶著幾分狂熱的喜意——曆練勝境已久,難得一遇敵手。


    連珠箭技算神射一職的中階通用技法,而光炮也不過是光能衝擊的升級版本,二者在品級上堪輿伯仲。


    難能可貴的是對方作為一名神射手卻有著令她驚訝的魔素修為與不俗的巫力傾瀉能力。


    同樣南明焱璃的巫術修為亦令玄天道六人大為震驚——僅憑一個中階的光係衝擊魔法竟將夜雪的連珠箭技逼平,這種事是在以往從未發生過的。


    “一個神射手竟然有這麽高的魔素修持。”南明焱璃明眸溢彩不吝讚歎道。


    “你也不差。”對岸,夜雪淡淡回應道。


    “好強的弓術……”雲無玉望著久久未能平複的河麵驚歎不已。


    “我三姐可是南界年輕一輩第一神弓手。”身後竹雪低聲說道,言語中充滿了崇拜與驕傲,“即便放眼整個幻世年輕一輩,也鮮有與她匹敵者。”


    雲無玉聞言第一反應是想起了淩瀟月,但又很快搖頭置否——不是因為淩瀟月弓術不強,而是他內心更傾向於淩瀟月是劍士的身份。至於淩瀟月弓術到底強不強,他未曾窺其全境,隻知道淩瀟月極其精準、在弓術技巧方麵無可挑剔。


    竹雪的低語很快將南明焱璃的視線吸引過來,掃了一眼竹雪,俏麵之上閃過驚異、而更多的是不以為意。


    “你怎麽和玄天道的人混在了一起?”


    竹雪聞言登時戒備,身子後退半步柳葉細刃現於掌下、橫於身前。


    雲無玉也以為南明焱璃會格殺竹雪於當場,不覺將身體擋在了竹雪身前,急忙說道:“我和竹雪在南方大林中相遇,守望相助才活到如今。”


    “喔,我又沒說要殺她。”南明焱璃輕輕頷首、淡淡說道,接著又將雲無玉心頭餘慮打消,“當然——也不需要挾她為質。”


    “可……”雲無玉聞言一訝,顯然當下狀況敵眾我寡,如果他是南明焱璃,挾竹雪做人質是最佳的對抗選擇。


    “不需要。”南明焱璃淡然道,將視線轉回。


    “小竹!”對岸,夜雪身右走出一個身高略高半個頭、眉眼之間與夜雪、竹雪有著六七分相似的白衣紅發青年劍士上前向竹雪喊道,又向南明焱璃問詢道:“閣下可否能將舍妹交還於在下。”


    “二哥。”竹雪高聲回應,又怯生生看了一眼身前的南明焱璃——說到底,能決定她可不可以走到對岸的還是眼前這個修為極高的鳳庭學宮女巫修。


    南明焱璃未做回應,她本身就不愛多言,在鳳庭學宮裏是如此,對於學宮之外的人更是淡漠。


    “去吧。”雲無玉為她做了決定。


    竹雪略作思量,向南明焱璃深深一禮致謝,再向雲無玉輕道了聲再見,便飛身往玄天道眾人中去了。


    待到迎回竹雪,白衣劍士上前抱拳一禮,對南明焱璃致謝道:“多謝閣下放過小妹。”


    南明焱璃擺手,淡淡道:“不必。”


    “我若是閣下,應不會放過如此籌碼。”白衣劍士歎道。


    “我若是你,即便是親友受了挾製,也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南明焱璃淡淡回道。


    “嗬……閣下果然是明眸秋水,”白衣劍士感歎,十分誠摯道,“誠然在戰場上放過您這樣的對手殊為不智。”


    “你雖然戰力未必是這群人中最強,但一定是其中中樞主事的人。”南明焱璃道。


    “是。”白衣劍士道,“在下夜雨。”


    “聽雨劍·夜雨,破敵榜第十一、積分榜第十一,善於斂芒藏鋒,早有耳聞。”南明焱璃頷首道,“你想怎麽做?”


    白衣劍士負手在背,凝視著她:“你放過了小竹,我們欠你一命。”


    他抬手指向雲無玉,接著說道:“而這條命你可以選擇是你走還是他走。”


    “喔。”南明焱璃淡淡以應,眸子微垂,似有思量,徐徐抬臉難得一笑,“那我說……我要帶他一起走呢?”


    “你做不到的。”夜雨輕輕搖頭,置否。


    南明焱璃美目一凜,心下也知夜雨所言不差——以她的修為雖然明麵上力壓玄天道眾人,但與其中頂尖者諸如夜家三兄妹差距未多,要在現下強手雲集的玄天道之眾圍戰下帶著雲無玉全身而退可能性極低。


    但她生來性傲,既然來了便不可能拋下雲無玉而去,況且……


    當下便再度平舉巫杖於身前,作戰鬥之姿。


    夜雨見她一意孤行,輕歎一聲,退至夜雪身側,抬手一招,示意動手。


    夜雪長弓滿弦,再凝巫力成箭,劇烈白光自那冷白箭尖上閃耀熾烈,遠隔數十步雲無玉再次感受到了身體如僵、炫光奪目。


    “貪狼!”他心頭一凜,知道對方又是故技重施,並且目標依舊是他。


    ——破敵以弱,是曆來善戰者不變的選擇。


    但這次身旁的南明焱璃並沒有選擇以六重光之壁助他防禦,而是飛身而起,祭杖身前、疾語吟詠,飛速至終。


    “嗷嗚——”對岸,短促狼嘯脫弦而生。


    雲無玉靜心凝神想要掙脫心身被鎖的困境。


    “咒成·光劍之雨。”耳畔是南明焱璃攻伐之咒名詠出。


    天光驟亮至熾白,白至足以剝奪普通人的視感,雲無玉眼中雲空之上無數烈光凝合而成的尺許小劍向著玄天道眾人如雨射落,遮天遍地漫目皆白。


    “王福生!擋!”對岸,夜雨令出。


    “來了!神聖光盾!”被命令的人上前,然後罵罵咧咧地爭辯道:“是全能王·福生!”


    雲無玉再無瑕餘想,眼前貪狼一箭嘯響而來!一瞬便過半距!雲無玉奮力掙紮,身心禁製似有鬆動,隻是那箭實在太快,快到他身體隻是強行移動了寸許,那箭便是到了。


    “完了——”雲無玉麵色慘白,閉上眼黯歎勝境之行還是到此為止了。


    但接下來的數息,他的身體上除了烈箭所挾的狂躁勁風吹得身形不穩,並沒有預想中的劇烈痛感傳來和死亡陰影籠罩。


    “誒誒誒誒——”身邊傳來了熟悉的揶揄聲,“多日不見你怎麽還是這麽廢材啊?”


    “嗯?龍曜?!!”雲無玉急睜開眼,隻見許久未見的龍曜正提著那柄烈風大劍為支撐,右腳踩著劍背,將滿是“鄙夷”之意的臉近放在他麵前。


    “菜,太菜了。”龍曜“無比失望”地搖頭收起近看他的臉,收腳、撂劍於肩,轉身麵向玄天道眾人,半步之前那支光箭已然斷作兩截迅速消融。


    而對處,南明焱璃所發的漫天光劍之雨盡數插立在一扇縱橫數丈、橫蔽在玄天道眾一丈之上的金色光盾上。而那磅礴光盾、漫漫金光都來自於此刻飛身懸空立於玄天道眾人之上的一名清瘦青年高高舉起的右手食指處的煙紫翡翠指環上。


    ——那青年麵貌平平、五官柔和未見鋒銳,身高約七尺,周身若有什麽奇特之處那恐怕便是他身後所背負的一堆器物:十字大劍、桃木符劍、短弩、圓盾、銀絲犀皮手套……甚至是烏木法杖、八卦銅鏡等等各類修行器物似乎一應俱全。


    “竟然將焱璃學姐的光劍之雨全數擋住了?”雲無玉驚呼出聲,那名青年看起來平平無奇,若非此時出陣以盾禦陣,雲無玉幾乎不曾注意到玄天道眾之中有這一號人物。


    南明焱璃亦是微訝,顯然沒料到會被擋得如此輕易。


    似是力量不濟,青年堪堪舉著光盾抵了數息,那翡翠指環上光芒由亮轉暗,他從半空中脫力跌落下來,巨大光盾因失去了禦主瞬息散滅,但插立在盾麵之上的千百光劍早已沒了巫力持續灌注威力亦盡,隻聽“叮叮叮叮”一陣雨落擊塵的響聲,散亂一地隨即消去。


    “擋下一個不到五階的範圍攻擊魔法,還是以殺傷力低微著稱的光係法術就讓你巫力耗盡了?”夜雨攙手扶起那清瘦青年打趣道,“就這?你好意思叫全能王?”


    “這個女人不一樣,”清瘦青年看著遠處的南明焱璃眉頭微皺,試圖辯解,“她的光係法術攻擊強度和一般的光係巫師大不同,我感覺都快趕上火係巫師的攻擊強度了……不愧是積分榜第一的存在,差點沒要了我老命!”


    “擋不了?”夜雨再次低聲問道。


    “除非影鋒那家夥來給我開個戰陣·‘地載’增幅,不然有點費勁。”清瘦青年道。


    “那還是能擋的。”夜雨淡淡道。


    清瘦青年聞言瞪大雙眼,驚恐地看著毫無人性的隊友,道:“你怎麽可以說的這麽輕鬆?”


    “又不是我擋,”夜雨微笑道,“況且,有依依妹子在這你死不了,再說了——堂堂全能王·福生怎麽可以連一個女人的攻擊都擋不住?那樣可太丟人了。”


    “……”清瘦青年啞口莫言,良久才苦慘地說道,“以後還是叫我全能·王福生吧。”


    “好的,全能王·福生。”夜雨笑道,顯然拒絕了清瘦青年的自我否定。


    ————


    “要傷我龍曜的兄弟和我龍曜最親愛的焱璃學姐也得問問我手上這柄烈風大劍答不答應。”龍曜收回打量那王福生的目光,直立著大劍,高聲宣道。


    “炫辰。”玄天道眾中,夜雨呼此名號,將龍曜目光引了過去。


    “夜雨。”見到他,龍曜玩世不恭的臉上立是變得鄭重,“看來你我上次未完成的對決要提前了?”


    “來得正好,”夜雨笑道,“既是完成上次曆練未完的對決,又可將你們截殺在此以削弱鳳庭學宮的綜合戰力,可謂一舉兩得。”


    他說著,身影一閃,便越過玄天道眾人到了石橋半腰處,解下背負劍匣橫於胸前,紫檀匣開劍出其中,以黑鯊為鞘、鞘上鑲有鴿蛋大小寶石十數枚以珠鏈之狀斜環於鞘上,劍柄紫黑似是玄木所製、頂端鑲嵌著一枚六棱緋色靈晶,劍鋒未顯已見其劍價值不菲、品質極高。


    劍刃開、寒芒顯,玉白霜華隨著劍身寸寸出鞘而愈加濃鬱,數息之後劍身盡顯,紋絡縱橫、古樸雅致,平直寬正、湛清如銀。


    劍上寒芒照雪,劍身霧華氤氳。


    如霧中清波,如雨後新虹。


    劍名:雨虹,水相上品靈兵。


    夜雨容顏俊美,本就玉樹臨風,一劍在手更添玉秀清雅。


    “說實話,我最討厭你們這些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偏還要來搶我飯碗的人。”龍曜飛身踏前,滿臉不悅,“上次沒揍贏你,這次說什麽也要把你打的滿、地、找、牙!”


    話音一落,大劍朔風卷塵當先而出。


    “今天老子要宰了這小白臉,誰來誰死!”


    夜雨似是被他激起了鬥心,揮手示意玄天道眾人退下,隨後長劍引霜召雪迎身而上。


    “那也看你這金毛野貓有沒有那能耐!”


    龍曜與夜雨這突然暴起的對決打亂所有人的布局設想,二人在石橋中心激烈對拚令兩岸之人一時錯愕,不知該戰還是該退。


    夜雪輕歎一聲,終是放下長弓退至玄天道眾人中;南明焱璃亦放下巫杖,靜靜看著石橋中二人比鬥,妙目微沉若有所思。


    ——


    石橋之上。


    龍曜劍式以《鳳庭劍式》十路為本、以《狂沙戰訣》為輔,劍光起落間煙塵飛揚、狂風卷石,大開大合、極盡猛銳!


    夜雨劍式以《破陣三十六式》為基,以《聽雨訣》為輔,劍影縱橫間水光瀲灩、寒意浮湧,靈動秀美、清逸雋雅。


    若非二者間劍光紛然交錯、劍影縱橫層疊,真氣密織於間、劍氣觸爆連連,絕無法令人相信這兩種決然不同的劍意、劍招竟會分庭抗禮、激烈相持。


    不過片刻,二人便鬥了一百五六十招,至此,鳳庭劍式十路已窮、破陣三十六式亦盡,二人之間已是純憑心意作戰,用劍之法隨心達意變幻無窮,手中之劍見招拆招、以力抵力。


    眾人看得暗暗喝彩。雲無玉亦是異彩連連,半年以來第一次見到龍曜全力出手、並與人在招式上惡鬥了如此之久,而對方亦是不俗,本水受土克,在屬相受製之下卻不落下風,劍招之上更是全無破綻;鳳庭劍式本講求清逸靈動、剛柔並濟,龍曜卻以大劍使來盡行剛猛狂放之道;而破陣三十六式本是剛強勇銳為先,而夜雨驅長劍反其道而行之,雖看似柔韌飄逸,卻是絲毫不減劍式凶險;是故,雖然同樣是鳳庭劍式與破陣三十六式的對決,二人使來遠勝於雲無玉與竹雪的精妙絕倫,此刻所呈現出的效果也自是遠遠強於當時他們對搏的精彩。


    又是鬥了一刻有餘,二人依舊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這一來二去已是交手近三百招,似乎僅憑招式上的博弈兩人隻怕鬥到力盡體乏之前恐是難分勝敗。


    以劍相格之後,二人默契同時飛身而退,各退出十步。


    “半年不見,進步不小。”夜雨稍稍平複氣息,凝視著龍曜——半年之前,雖然二人也鬥了一場,不過那一場在百招之後龍曜因劍式剛強便氣息不穩,由強轉弱;而今天,力鬥三百招,龍曜竟是穩健如故,劍招之上毫無破綻。


    “要不然怎麽有把握取你狗命?”龍曜笑道。


    “癡心妄想。”夜雨淡淡一笑,左手並作劍指,引靈泉、玄海、丹田之力化作湛湛清光注於劍軀之上,從劍鍔之下順至劍尖之上隨指拂拭所過,劍體生出清光如許、如蘊一川秋水。


    龍曜心領神會,知道對手意圖以劍訣爭個高下,便也不多言,垂劍於身側,氣隨心動、心隨意動,引動玄海魔素與浩然真氣循體而上,盡入右臂貫注於大劍之上,烈風大劍收受巨量真氣、土相魔力注入,頓時鋒芒畢露、塵黃光氣綻如欲爆!


    “早就給你備好了這個!”


    “是崩嶽?!”驟然由龍曜之處為心數十步間震感愈發強烈,雲無玉心頭驚疑,側首看向南明焱璃。


    ——那日武決,龍曜於六芒星陣中以此訣破之,不過當時昏光蒙蒙、煙塵漫天,他並未看清龍曜劍訣起手姿勢,隻有震顫全場的震感與此時相似,而做為當時龍曜的武決對手南明焱璃是少數完全看清龍曜劍訣起勢之人。


    石橋在愈發劇烈的震顫中搖搖欲散,護城河中水翻如沸,似乎方圓數十步間的一切都因龍曜劍訣起勢而劇烈顫動起來。


    南明焱璃微微頷首肯定了雲無玉的猜測,但一雙妙目卻是落在龍曜對首的夜雨身上,柳眉微蹙、麵有疑色。


    龍曜二十步前,隨著龍曜劍訣所引動的塵華彌漫、水動橋搖,夜雨所祭劍訣亦到了極致十分——他將長劍雙手平舉於眉前,腳下滑步成弓,隨著他體內巨量真氣、魔素度入,劍體上清光如凝,水汽如煙籠罩了他的身體,橋下清流因他劍訣引動以左右水龍之姿逆流而上,繼而那一雙星目忽生寒白,劍體寒芒湧動,他身外、劍上乃至身下河水以明眼可見之速霜白、冰化。


    “《破陣九訣》裏的鐵馬冰河?”竹雪心頭一震,“沒想到二哥這麽快就練成了?!”


    “嗯,二哥這半年來一直在刻苦琢磨這套劍訣。”夜雪道。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竹雪瞧著因夜雨一劍引動的漫目冰霜、徹地寒白輕喃古句,無疑,此時的夜雨已將《鐵馬冰河》劍意、威能盡數催發。


    ——


    “不對……”南明焱璃妙目一眯,視線越過橋上蓄勢一決的兩人,落在玄天道眾人中。


    妖弓·夜雪、竹雪、背負一堆器械的清瘦青年……掩護在人群之後、甚至是戰力不足一論的竹雪身後的藍裙少女,以及站在原本夜雨所處的位置右側的黑底金邊華服的黑發青年。


    她的目光最終停在那華服青年身上——如墨長發以銀環微束,似乎看起來比七尺五高的夜雨還要高上半個頭、但要清瘦許多,麵容與夜雨相似,臉色體膚略呈蒼白,眸如點墨、漆黑的幾近毫無光彩,唇薄如刀、似沾了霜雪而微微泛起如玉質一般的瑩白,他的雙手藏匿在寬大的衣袖之中,他的身上有一層淡如煙墨的光氣籠罩,眸子微垂似乎毫不在意石橋之上的對決。


    “那個人……墨影邪魂·夜魅?!”她眸子一縮,想起了對應的名字,夜雪的弓、夜雨的劍、夜魅的鬼夜家三兄妹本就是玄天道這幾屆的曆練王牌,前二人的手段她已經見過,獨獨一時忘了夜魅的存在,因為他——太過陰冷靜默,幾乎到了與世隔絕的境地。


    她與夜家三兄妹並沒有交過手,夜魅夜雨雖是在淩瀟月時期便已登臨幻天勝境,但早前幾屆並不算驚才絕豔之流,而到她曆練勝境的那一年間,卻正逢夜魅閉關未至、夜雨獨木不支早早退場,但在她中間缺席的兩屆恰是夜家三兄妹齊出威名漸顯之時。


    且不同於夜雨、夜雪,夜魅似乎並不熱衷於獵殺對決,以至於時至今日夜魅的積分排名都不過勉強掛在前五十的末尾。


    比起夜雪神出鬼沒、百步穿楊的弓術,夜雨斬風辟雨、十步殺人的劍法,夜魅禦鬼使神之名顯然過於低調不顯。


    但這並不說明夜魅不強,她曾仔細翻閱過夜家三兄妹的曆屆曆練詳情,在夜魅閉關修煉之前的數屆,一直是玄天道曆練小隊真正的大殺器!


    南明焱璃心覺有異,再次將目光轉回橋上——二人蓄勢至極、劍訣即出,“龍曜……”


    夜雨不似衝動魯莽之人,為何會輕易答應了和龍曜進行單挑對決?僅僅隻是因為上一次的曆練勝負未決?


    或者說,龍曜身上存在著什麽令他忌憚的東西?


    龍曜……會有什麽變數?


    難道是?!


    “不可坐以待斃!”她妙目一顫,忽然察覺出了其中玄妙心中劇震,立是將光月法杖舉起,玄海魔素一念引動,周身金光瞬時大盛!


    “九天之上的光明聖主啊,請聆聽這來自於塵世的祈願……”


    “咻!”


    正當她吟詠起《光明龍槍》的咒語時,心頭警兆亦生,令她不得已中斷吟詠,同時換馭《光之躍遷》移身換位。


    隻在她身影閃爍的一瞬,一枝利箭擦肩而過。


    “果然有異!”南明焱璃現身在三丈之上,右領處裂出細口、隔岸處夜雪拈弓搭箭再度瞄準她——方才那一箭幾乎掠頸而過,正是出於夜雪之手。


    她方詠咒,對方便立刻箭射而來,可見夜雨下場與龍曜一戰果然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有所預謀!


    必須在龍曜與夜雨對決終結之前完成施法!南明焱璃收束心神再度吟詠:“九天之上的光明聖主……”


    隻是誦言剛出,又是一箭疾掠而來。


    南明焱璃心中略生煩悶,再撚《光之躍遷》移身換位。


    隻在她身影方顯,夜雪的箭便緊隨而至!


    換位!


    箭至!


    換位!


    箭至!


    ……


    一連七度,夜雪的箭總會隨著她的身形顯現而來,幾乎不給她一點吟詠魔咒的時機!


    她的身影已經換位到了近三十丈高,俏麗小巧的臉上已有幾分不耐,她素知神射手因目力極遠、弓技爆發速率之高、射程超遠以點破麵的特性一向是巫修的天敵,卻從未遇到過像夜雪這般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神射手,而偏偏哪怕遠隔了二十餘丈,她的魔素波動竟還是難以逃脫對方的神感!


    直到此刻,遠處的夜雪才放下長弓——並非她無力追擊,而是橋上對決的兩人的劍訣已然發動!


    滾滾塵黃、恐怖震威隨著龍曜一劍揮出,瞬息淹沒了石橋南麵的視野;


    對首,夜雨亦一劍推出,身下冰龍挾著漫漫霜華向著滾滾黃塵傾瀉而去!


    轟!轟!轟!轟!!!


    冰流塵海相衝互撞!劍氣魔素於震天爆響中四麵宣泄!石橋因兩人劍訣交拚而劇烈震動、搖搖欲墜!


    崩嶽訣啟,龍曜身下開始裂隙、崩破,數息之間橋體裂紋叢生,在一聲巨響之中,橋體轟然崩塌,塵光彌漫、碎石橫飛!


    砰!砰!砰!砰!!!!


    緊隨又是一陣爆響,河麵水柱連生衝天而起!


    雲無玉雙目驚寒,抬手聚氣遮攔下衝擊至身前的衝蕩餘勁,雖隔二十餘步,衝擊餘勁仍是極其驚人,竟還是將他逼退了數步才是止住退勢、站住身形。


    放下雙手看去,石橋上的二人對決已終。


    ——各自左手抱肩,龍曜咳血倚劍而立、夜雨口角溢紅垂劍於側。


    兩人已隔三十步,三十步間石橋已盡數坍毀。


    “龍曜。”南明焱璃輕身落下,伸手攙住龍曜搖搖欲墜的身體,飛退至橋邊。


    對首,夜雨收劍歸鞘,右手攝來檀匣置於其中,合上、掛回肩後。


    不過,與龍曜一決雖是略占上風,夜雨卻也幾乎一時再無戰力,步履虛浮地退回玄天道眾之中。


    看向龍曜的目光多了幾分驚異:這家夥短短半年,竟然進步如此之大?


    “夜雨暫時廢了,學姐接下來可能要全靠你了。”龍曜自倚城牆立著笑道,“橋毀了,至少一時半會兒他們失去了短兵相接的機會。”


    ——他自知現在要勝過夜雨全無可能,而現下與玄天道敵眾我寡,借由與夜雨對決趁機毀壞石橋無疑是最佳的抉擇。而南明焱璃長於遠鬥群擊,隔岸之後,對方陣中僅有夜雪一名神射手可以相敵。


    南明焱璃先是頷首,又複搖頭,看著此時已然抬頭相對的夜魅,道:“隻怕不易,不過這已經是現下最佳的解法了。”


    “不管怎樣,我都會拖到他們趕來。”南明焱璃低語,話音中充滿令人信任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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