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微城通往綏州的官道上,兩匹馬踢嗒踢嗒地並肩而行。此時正是夏日,而左邊的人卻穿著一身黑衣,他的臉色過分的白皙,仿佛這六月的太陽也無法曬黑似的。他的臉上並沒有一點點的汗水,相反反而罩著一層水氣,就算是看看他的臉,人也會清爽一些。


    而他右邊是一個身著淡紅衣服的可愛女子。不過這個女子此時臉色並不好看。她的眉間露著疲憊和哀傷,嘴唇也幹裂,猶如幹旱的田地。


    楚玨從馬鞍裏取出一個水囊,遞給傅湮兒。傅湮兒悶不做聲地接了過來,小口地喝了一點,用自己都難以聽見的聲音說了一聲:“謝謝。”


    這十年裏,她經常聽到關於楚玨的傳聞。傳聞當年魂師宮被破,魔頭楚臻之子楚玨墮河。不過由於並沒有發現楚玨的屍身,所以這十年裏正道人士也並不把他當作死了。後來又有消息,說是楚玨曾在七微城出沒。比起這消息,散步這消息的人倒顯得無足輕重。正道人士紛紛前往七微城搜尋,雖然無果,但是也看得出他們的重視。這十年裏,也不時地傳出楚玨的種種消息。他時而出現在南梁,時而出現在北魏,行蹤甚是詭秘。而如今,他就坐在傅湮兒的麵前。


    楚玨見傅湮兒氣力不繼,形容有些憔悴,不禁搖搖頭,說:“這樣趕路你吃不消的,馬也累了。官道南邊不遠處有一條河,我們先去飲馬,稍事休息也好的。”


    傅湮兒點點頭。兩人來到河邊,用水囊裝滿了水。傅湮兒捧起清澈的河水,輕輕地喝了一口。接著,她掏出一張絲帕,洗了洗臉。楚玨似乎也有些渴了,隨意地喝了口水,卻很仔細地將手洗了又洗,這才讓馬喝個痛快。


    傅湮兒坐到樹蔭下麵,說:“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去江州?”


    楚玨沒有理她。


    傅湮兒見他不理,臉色通紅。一方麵是自討沒趣而引起的尷尬,另一方麵則是淡淡的氣惱。並非氣惱楚玨,而是氣惱自己。


    那一天之後,她就跟著楚玨。一路上,還是追殺不斷,但是每一次楚玨擋在她身前的時候,她都會感到一種奇異的溫暖的感覺。至於他是不是什麽魔頭的兒子,反而並不是那麽重要了。但是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氣惱自己。父母的教誨,已經被她棄置腦後,他們看見這樣一個女兒,會安心嗎?


    會死不瞑目吧?


    楚玨的確給她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仿佛在哪裏見過,很熟悉。而他看似冰冷,其實是一個溫柔的人。他注視自己的目光,讓她感覺自己有一個哥哥。她貪戀這種感覺,仿佛上了癮。


    本來像她這樣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就是為了這種曖昧情愫而生活的。沒有了這種情愫,女孩就不會長大。


    楚玨輕輕地將那把黑色的劍放入水中,讓河水自然而然地洗去劍身上的灰塵、鮮血。傅湮兒緊緊地盯住那把劍,忍不住問:“你的劍是哪裏來的?”


    楚玨平靜地看著劍身,仿佛在看一件藝術品,口中淡淡說:“這把劍是我家傳之物。一直放在魂師宮的密室裏。我父親很早就告訴我密室的開啟辦法,不久前,我才把它取了出來。”


    傅湮兒臉色微微一變,當年魂師宮被滅之後,各種魔物被正道之人銷毀,想不到居然還有密室。怪不得段飛一見到這冷月劍就猜出楚玨的身份。傅湮兒覺得自己必須擺出自己的立場,於是故意哼了一聲:“魔宗妖人果然狡猾。”


    出乎她意料的是,楚玨並沒有什麽反應。他仍舊站在馬邊,雙眼空洞洞,仿佛在出神。傅湮兒正要說什麽,楚玨突然將那柄劍從河水中抽了出來,歸入劍鞘,道:“我們走吧。”


    十年前,魂師宮被滅之後,楚玨與長老風照靈一同墜入河中,繼而被神醫祝三成所救。後來,楚玨孤身離開醫館,又被心懷不軌的孟步庭所擄。幸而他當時年齡幼小,孟步庭小覷於他,所以他才能逃離孟步庭的魔爪。後來他又遇江南大俠傅越,為其所救,去了七微城。


    然而,一來傅越乃是正道人士,楚玨已經承他一次救命之恩,不想再欠他更多恩情;二來楚玨怕夜長夢多,敗露形跡。他的孤陰脈當時尚不穩定,一旦發作,身份便會被發現。


    他孤身一人,顛沛流離,做過叫花子,做過苦工,甚至做過殺手,嚐遍了辛酸和苦楚。他本就性子冷僻,不易為七情六欲所惑,經曆了種種經曆,性子就更為堅韌,而且愈發的不苟言笑了。


    而在這十年裏,楚玨未曾有一天懈怠過修煉。起初他的孤陰脈還堵塞了他的經脈,五屬靈氣無法被他吸收,更勿論化為靈力了。然而,後來楚玨便不再管孤陰脈的寒氣是不是堵塞了經脈,隻是一味地吸收靈氣。孤陰脈的寒氣堵住了經脈,使得五屬靈氣無法進入,而且一旦有靈氣試圖衝破寒氣,寒氣就會被靈氣激發,在全身經脈血氣中狂竄。每當這時,楚玨便覺得周身裏仿佛有幾千幾百條蜈蚣在遊走噬咬,苦不堪言!


    可楚玨卻是堅忍性子,一天不行,他第二天繼續。他大約修煉了一年之後,寒氣終於被靈力打通,不再堵塞經脈!那個時候的他,幾乎被每天的痛苦和冰冷折磨,整整一年,整個人都瘦的皮包骨頭!


    不過,雖然他可以修煉靈力,但是另一樁壞處又顯現出來了。那就是靈力越強,寒氣越強。那孤陰脈寒氣竟然與體內靈力共生共長,並且,體內靈力運轉得越快,寒氣在體內遊走的速度就越快!


    即使如此,楚玨也終於將靈力修煉到了第三重,煉竅層!


    他卻不敢再練。靈力修煉的第四重是煉血層。屆時靈氣將會充斥身體裏的每一滴血、每一個穴竅,而寒氣也是如此!


    楚玨知道,到了那一天,自己就會必死無疑!


    幾個月前,他回到魂師宮總壇,那裏仍然是一堆廢墟,無人問津。


    可是,楚玨卻知道,密室還在。父親告訴自己密室的開啟辦法,他這麽做,定然有他的道理。


    之後,楚玨聽說了傅家的噩耗,便一路南下,幸好半途中遇見了傅湮兒。說起來,這真的就是天意。當年傅越救了他,他又轉過來救了傅湮兒,就好像是上天的安排!


    隻不過,楚玨並不想對她表明自己的身份。


    傅湮兒休息夠了,跨上馬,忽然問道:“楚玨,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楚玨望著她,再次沉默。傅湮兒欲言又止,遲遲不再開口。不知什麽緣故,她與楚玨說話,就會十分的尷尬。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自尊心作祟,還是因為父母自幼的耳提麵命,對這邪道之人,總是無法自然。


    然而楚玨卻仿佛正好相反。他對傅湮兒雖然一如當年般冷淡,但是表現的卻很真誠豁達,仿佛傅湮兒與他之間的正邪之別就如浮塵一般無足輕重。傅湮兒見楚玨不說話,自己反而變得支支吾吾,臉色通紅,道:“那個,你能教我魂術嗎?”


    楚玨嘴角微微翹起,隨即擺正臉色,道:“修煉魂術需要很高的天賦的。”


    傅湮兒滿心的期待和羞恥感毫無緣由地化為怒火,大聲道:“那你就是說我笨啦?哼,你的天賦也不見得就比我好到哪裏。如果不是因為你練了魂術,恐怕你還不如我。”


    楚玨不願意與傅湮兒做口舌之爭,哂然一笑,縱馬疾奔。傅湮兒叫了聲“等等我”,急忙拍馬趕上。


    兩人一路馬不停蹄,往綏州方向疾馳。晌午時分,兩人趕到一個鎮子。鎮子不小,看起來還挺熱鬧。楚玨和傅湮兒下了馬,牽馬慢行。楚玨停在一家客棧前麵,看了看客棧,覺得尚算幹淨,有心在這裏將就一頓,傅湮兒卻滿懷心事,一頭撞在楚玨的背上。楚玨將馬韁交給小二,抬腳走進客棧。另一個小二笑嘻嘻地湊了上來,為兩人拭去凳上浮塵,說:“兩位客官想點些什麽?小店的招牌菜是西湖醋魚,百味酥雞,還有本店秘釀的青蓮酒,兩位,要不要喝一點?”


    傅湮兒聽得連吞饞涎,連聲說:“好啊,好啊,先給我……”


    誰知不等她點菜,楚玨就截口道:“不需要,給我們十個饅頭,兩斤牛肉,一壺茶水就可以了。我們要趕路,快一些。”


    小二的笑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應了一聲,向廚房走去。傅湮兒不無氣惱地說:“見過小氣的,沒見過像你這樣小氣的人!”


    楚玨把劍放在桌子上,對她的牢騷選擇了無視。不多會,那小二將十個饅頭和牛肉放在他們桌子上,不冷不熱地走了。楚玨毫不在意,撕了一片牛肉,放進口中慢慢咀嚼。傅湮兒跟誰賭氣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饅頭,眼淚在眼眶裏朦朧。


    “其實,修煉魂術,也不是很難。”


    楚玨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接著喝了一杯茶水。


    傅湮兒愣了一愣,一時半會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楚玨不動聲色地放下水杯,接著道:“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可以試著教教你。五年之內,你應該能有小成吧。”


    楚玨說完之後低下了頭,仿佛剛剛他什麽都沒有說一樣。


    傅湮兒低下頭,拿起饅頭幹啃,味同嚼蠟。她覺得自己在麵臨一個抉擇。凶手來曆不明,而修為高強,要靠自己修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報仇。然而要修煉魂術,父母泉下有知,要如何安息呢?


    “你為什麽要救我?你救了我,我又怎麽對得起父母的在天之靈!”


    “人活著,是為了走自己的路。這條路是你自己走的。對與錯,也應該由自己來判斷。”楚玨淡淡地道,“如果拘束於正邪,拘束於人言,拘束於禮法,那就不是自己,而是別人了。”


    “那麽,你快樂嗎!”


    “我嗎?”楚玨意外地看了傅湮兒一眼,緊接著哂然一笑,“自從十年前我失去了一切,我就沒有了快樂。不過,似乎那還是在更早的時候,我就失去了快樂和悲傷。如今的我,隻是一具行屍走肉。悲傷,或者喜悅,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兩年前我還想著報仇,今時今日,我卻連報仇的心念都淡了。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麽,我也答不上來。可能我天生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感情,什麽都沒有。”


    傅湮兒看著楚玨,從他的話裏,她能感受到一種哀婉。雖然他說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去想,但是他越是這麽說,傅湮兒就愈能感到他心中那蠢蠢欲動的冰冷的恨意。那恨意像一條冬眠的蛇,雖然暫時蟄伏不動,但是隻要稍有刺激,就會給周遭的人帶來毀滅性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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