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內情


    若說蕭翎一行人為何要化妝一番後方才出城。倒不是多此一舉。蕭翎能在江都安插探子,同樣的,何光也能在明州城內安插耳目,雙方眼下誰也揪不出誰的探子。對於何光而言,官家就好比一艘從頂部開始漏水的船舶,想要掩蓋住消息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蕭字營的探子們得來的信息可是不少。


    而對於蕭字營自己來說,機密一點兒的信息隻限於蕭字營中高層知曉,就算是軍事行動,尋常士兵就連出征的那一刻也未必知道要前往何處。要知道,蕭字營中高層人士多半是出自張家屯周圍幾十裏範圍的區域內,那些軍將的家眷大都居住在由蕭字營把守的鎮子上,安全問題不需擔心不說,就算少數軍將被人收買或者有了異心,也要掂量掂量。


    這麽一來,安插在明州城內的探子能獲得的情報來源隻剩下道聽途說了,或者直接盯梢著明州城駐軍大營的動靜,僅此而已。不過蕭翎卻是一個顯著的存在,若是那些探子撞見蕭翎帶人出城並且不知去向的話,隻怕明州城無人坐鎮的空當會讓別有用心者利用上。


    就這樣,蕭翎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明州城。並且沒有安排士兵沿途護衛,明州城是一個交通樞紐,每日進城出城的商隊多的去了,近三十人的商隊的規模倒也不算大,沒可能引起什麽特別的注意力。


    當然,何光這時候的注意力也不在明州這一處,雖說蕭翎是他的心頭大患,可眼下何光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一件讓其不得不放下手頭一切事情專心致誌起來的事情。


    夜色是恬靜的,然而夜色下的街道卻是璀璨的,街道兩旁的燈光色彩斑斕,街道上的行人接踵摩肩,街道上的聲音喧囂吵鬧。雖說已經是接近子時的半夜了,可單從這街道上還看不出任何一點兒夜深人靜的影子,這兒的人們不知疲倦,這兒的燈火常年不息,這兒的店鋪客滿盈門......沒錯,這兒就是號稱“江南第一大城”的江都。


    不過再怎麽普遍的現象中也存在某些特殊,同樣的,再怎麽喧鬧擁擠的街道上也存在一處安寧的境地,人們在經過江都東大街的一處府邸前時總是小心翼翼的,之前無論遇到了再開心的事情---哪怕是從地上撿了十兩銀子---路過此地時也不得不收起了放鬆,取而代之的是臉上的陣陣緊張。大多數行人都是從此地匆匆而過,極少數膽大一點兒的人透過指間的縫隙偷偷地瞄了那府邸的牌匾一眼,就像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一般,腳下打滑般地飛快地離開了。


    寧王府!


    這座已經仙去的太上皇天祥帝下旨敕造的黃府已經在這兒矗立了二十多載,江都的風風雨雨它早就領教過了。它的主人在十二年前本來有機會成為天下間的主宰。雖說最終與皇位失之交臂,不過這一字王的榮耀以及那令人瞠目結舌的“九千歲”的名號也是一朝難得一見的人臣巔峰。


    而現在,它的主人又一次獲得了身登大寶的機會,也不枉它二十年如一日地呆在這兒受盡世態炎涼。它清晰地記得,在二十多年前它剛剛誕生的那會兒,每日間在此出入的人們可謂是絡繹不絕,不過當十二年前當朝皇帝將孫景源立為太子後,它的門庭忽然變得門可羅雀。


    不過自打當朝皇帝駕崩後,這兒又恢複了往日的喧鬧,那些多年未出現的麵孔又將笑臉堆了過來,原因無他,因為它的主人又有機會立於天下的巔峰。不過這一回,它的主人不再是從前那個幼稚且單純的寧王了,而是一個心機重重的局勢掌控者,雖說每日裏對待來訪的賓客還是笑臉相待,可它深深地看清楚了,自己的主人心裏連一次都沒有笑過。


    主人變了,連它也變了,它十分明白每日從門前經過的行人為何會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不錯,那就是權勢的力量!即便他們對它的主人於心裏如何唾棄。如何鄙夷,如何咒罵,可當著主人的麵,他們還是得乖乖地跪下來,一邊磕頭一邊大呼“九千歲”!


    這,就是權利!看吧,王府外站著神氣活現的士兵,往來者接近王府門口一百步內就不得騎馬坐轎,隻得步行經過,否則將作為刺客論處。看吧,即便附近的街道再怎麽喧囂,接近王府附近的區域可是一片寂靜的,一部分百姓即便是繞個遠路都不願從王府前經過。看吧,接近王府大門五十步範圍內就連兵器都不能帶,否則......


    “讓開......讓開......快點讓開......”


    就聽見街道的西麵傳來一陣大呼小叫,一群騎馬大漢出現在燈火璀璨的街道盡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目中無人的神情,那模樣,比寧王府外麵的侍衛還要橫行霸道。街道上的行人見狀紛紛地朝兩旁避讓,避之不及的老弱病殘被健馬驚得倒在一旁,那些馬背上的大漢見狀哈哈大笑,用“飛揚跋扈”來形容都有些不夠。


    放在以往,寧王府外圍的那些侍衛早就該出手拿人了,大聲喧嘩,拍馬狂奔,攜帶兵器......三罪並處可是夠殺頭的了!然而那些侍衛眼下卻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領頭的侍衛隻是從衣袖中掏出一個小冊子看了看,旋即又無奈的放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心的怒意。


    “籲~~~~~~”


    領頭的大漢策馬駐足不前。身後的百多名騎士立即將寧王府大門口方圓百步的範圍給封鎖起來,連一隻老鼠都鑽不過來。伴隨著一陣整齊且沉重的腳步聲,就見數百名身披甲胄的士兵踏著堅實的步伐朝著寧王府緩緩移動過來,在他們中間,一輛由八匹白色駿馬所拖拽的巨型馬車出現在街道上---已經不能稱之為一輛馬車了,那兩層高的馬車活像是一棟會移動的房屋。


    八馬拉車?這似乎是皇帝才有的特權,除此之外,就算是富可敵國的大富豪以及功蓋千秋的大功臣也不敢這般張揚,惹怒了皇上可不是開玩笑的。不過眼下哪裏還有什麽皇上天子的,東都有皇宮沒皇帝,也就是說人人都有機會坐龍椅,野心早一點顯露出來還是晚一點顯露出來,其中的差別不大。


    “嘿,總督大人前來,還不進去跟寧王爺通報一聲?”


    領頭的那名騎兵耀武揚威般地朝寧王府門口的侍衛大喝道,其眉宇間的神色好像一點兒也沒看出這兒是寧王府的門前一般。那侍衛頭子的嘴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回道:“王爺早就等著何大人的到來,請何大人移步,自能見到王爺!”


    “你這是什麽話?”那騎兵頭子當下微怒道:“我家大人前來,不說寧王爺親自出來迎接,起碼也要一個官位不寒酸之人出來恭候吧,怎麽竟然輪到你出麵?”


    那騎兵頭子根本就不將那品次比自己還要高出一品的侍衛頭子放在眼裏,眼下竟然還在寧王府門前這般大放厥詞。足以見總督府出來的人是何等的囂張霸道。那侍衛頭子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硬生生地將自己的怒氣壓了下去,平靜地說道:“何大人自打升任東海總督後,每次前來王府拜會寧王爺,多半是在下接待的,眼下若是還要換一個品次高一點兒的出門迎接,莫不是何大人的品次又上升了一點......”


    總督已經是正一品的大員了,雖說一字親王二字郡王或者是公候伯三等爵位的朝廷地位要高於總督,不過單論品次,大家都是一個起跑線上的。若是總督再往上一個品次,可就沒品可升了。除非是金鑾殿的主人......


    “唉,怎麽就吵起來了呢?”


    卻見那巨型馬車的車門緩緩地放了下來,在兩名老傭人的攙扶下,一身華服的何光緩緩地從車門處走了下來,他一邊朝自己帶來的騎兵頭子擺手,一邊說道:“罷了罷了,區區幾步路,何必這麽麻煩,老夫自己一人進去就行了!”


    “......那怎麽行?怎麽能讓總督大人一個人進去,還是讓小的陪著吧!”


    那侍衛頭子聞言一驚,他可是深知何光的行事作風,別看眼下的何光這般客氣,吃人不吐骨頭的能耐可是讓人領教夠了。卻見何光頭朝那侍衛頭子一偏,似笑非笑地說道:


    “不必了,老夫不會在這寧王府裏迷路的,老夫對這兒的熟悉程度可比你還要更甚幾分哩!”


    那侍衛頭子聞言很是吃驚,他不明白何光這句話的意思,自己可是每日都呆在這兒,何光憑什麽比自己還要熟悉這兒?就在那侍衛頭子琢磨的當頭,往前走了幾步的何光忽然扭過頭來,衝著那侍衛頭子微微一笑,道:“若是老夫今後真能更上一步的話,定然不會忘了你的!”


    “你最近還真是大忙人一個,本王請了你三次,你才過來!”


    寧王孫景福揮退了書房內的下人,別看那言語中有些責備的意味在內,可那語氣分明透露出陣陣妥協和服軟。別看孫景福貴為九千歲,可在何光麵前卻很少擺出一副九千歲的模樣,原因無他,孫景福少了何光,不要說沒機會爭取帝位了,就連性命都難以保全。而何光若是不支持孫景福的話,不過是換一個支持的對象罷了,以他東海總督的地位,隨便支持一個不得意的皇子皇孫,都能使之一躍成為皇位爭奪戰中的熱門人選。


    “你有什麽話,就快點兒說吧。我還有事情要辦,沒工夫在這兒和你閑聊!”


    何光好不耐煩地答道,對桌麵上擺著的那杯茶葉置之不理,似乎隻想著趕緊離開一般。孫景福笑了笑,緩緩地端起了自己麵前的那杯茶,一邊用茶杯蓋撥動著浮起來的茶末子,一邊歎道:“你還是這麽心急啊,十二年前就跟你說過,心急,要壞事的!”


    乍一聽見“十二年前”四個字,何光的心裏就是“嘭嗵”地一驚,對於整個皇族整個朝廷來說,十二年前是一個不能提起的禁區,而對於何光來說,那是代表著自己的一個夢想離自己遠去的一個時間段。


    在這一刻,何光的腦海中接連閃過了幾個詞眼---天祥帝,韃子,翼王,太子......以及,天狼山!十二年前的何光並沒有覺得害怕什麽,做了就是做了,可現在,卻感覺全身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來。


    難不成,一切都是因為麵前這個看似談笑自若實則步步連環的男子?


    “......壞事?壞什麽事?”何光略微惱怒地站了起來,衝著孫景福聲音略大地說道:“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嗎?”


    “你不明白的!”孫景福眼神中閃過一絲後悔,淡淡地說道:“其實我也沒完全明白,若是明白了,十年前坐上龍椅之人是我而不是大哥了!”


    “當然,你若是能與我好好配合,龍椅一樣還是屬於你的!”


    “這不一樣!”孫景福毫不客氣地厲聲道:“十二年前若是父皇封我為太子,這個國家本不應該是,要比現在繁華富庶許多!不要說北麵的韃子了,就連東麵的倭人,西麵的夷人,以及南麵的南蠻子,我都能一並掃平,大燕帝國也將千秋萬世!哈哈哈......”


    孫景福看似歇斯底裏地狂笑起來,那模樣讓何光很是驚訝,好半晌,孫景福才平靜了下來,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輕聲道:“這一切,都怪我......怪我把事情考慮的太簡單了!怪我把計劃設計的太緊湊了!怪我......怪我竟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這個隻想著女人的草包身上!”


    被人罵做“隻想著女人的草包”,何光的臉上並沒有閃過一絲的不悅,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深思,十二年前那場震驚天下的事件猶如昨日重現。孫景福倒也沒說完全,當年那計劃並不簡單,完全可以稱為“天衣無縫”,若非是最後生出些變故,孫景福定然已經成為天下之主!


    一切的故事,都發生在十二年前的天狼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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