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海鯊


    楊輝眼下的心情很好。看著麵前那艘老老實實地按照自己吩咐停下來的貨船,站在小船的船頭學著青樓裏那些姑娘的小曲兒哼了起來,腳下的船體雖說因為風浪有些顛簸,可楊輝卻如履平地一般,身子站的紋絲不動。笑話,這可是自己的老本行,自己就是吃這海上的買賣的,若是動了一絲,這老大該如何當?


    今日醜時楊輝就率眾出了水寨,聽起來規模挺大,不過是百多人的小寨子罷了。不要說人手不多了,就連戰船---姑且稱這種經不起大風浪的小船為戰船吧---一共才四艘。此次出動就帶走了三艘,目的就是趁著這夜黑風高的好時機**一票大的。


    當然,誰也不是從娘胎一出來就幹這買賣的,若不是那逼得人活不下去的世道,楊輝眼下還是一規規矩矩的小漁民,每日清早出海撈魚傍晚回家,妻子能幹且毫無怨言,兒子女兒也相繼呱呱落地,一家人也能吃個大半飽,想想北地連年戰亂餓殍千裏的景象。楊輝也覺得自己算是幸福的了。


    然而,這一切都成了泡影,三年前的一日,楊輝與同為漁夫的鄰居們滿載著一船的魚蝦回到小漁村後,卻發現自己的家園已經變了一個樣,小漁村裏盡是在院門口啼哭的老人,地麵上滿是散落著雜物,還有幾家的房子被熊熊的大火所吞噬......楊輝匆忙地趕回家中,在那一片狼藉的小土房子裏找到了已經衣衫淩亂、奄奄一息的妻子。


    妻子被辱致死,都未滿五歲的子女被抓走,楊輝已經猜到了他們的命運,除了被賣給大戶人家為奴外,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可能性了!


    在這一刻,楊輝隻想著報仇雪恨,隻想著與這賊世道拚個你死我活!


    沒錯,作出這禽獸之舉的不是海賊,也不是強盜,而是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官府!原因很簡單,即便楊輝所在的這小漁村平日裏沒有受過官府一次的照顧,即便海賊來了也不會盼到官府前來為子民抵擋,稅,還是得交的!


    沒錢?用人來頂!家中凡是有小孩子的一律被抓走販賣頂稅,至於有年輕女子的更是會被賣往那種最低下的“人肉擋”!楊輝一家四口人飯都吃不飽,哪裏有繳稅的銀子?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吏倒是很幹脆,你家的小孩子長得不錯,賣給大戶人家也能得些銀子,就拿小孩子頂稅吧!


    楊輝的妻子自然是不從。死命地抱著被嚇得大哭的一對子女不放,卻被那滿臉yin笑的衙役一腳踢開,並且將其推到床上行了那禽獸之事。


    從那一日起,楊輝所在的村子就成了無人村,大夥兒都是一窮二白的漁民,哪一家沒有被官府逼迫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大夥兒一咬牙,載著村裏剩下的孤寡離開了生活了好多年的小漁村,在海麵上的一處荒島上紮下了根,那些逼稅的官吏再怎麽神通廣大,也不會到這荒島上來收稅吧!


    當然,楊輝等人的目的並不全在躲避官府的賦稅上,仇恨的種子已經在大夥兒的心中生根發芽,不為別的,隻為能在有生之年為家中逝去的親人向官府、向這個賊世道討還一番公道!


    這沒本錢的買賣也就這麽開始了,楊輝的年齡在這些漁民中並不算最大的一撥,可行事相當沉穩,平日裏為人也很是仗義,漁民之間有什麽小糾紛小矛盾的,也都是由楊輝從中和解,一來二去之後,楊輝在漁民中也樹立起一定的威信。平日裏不管年齡大小,漁民們都稱楊輝一聲“楊大哥”。眼下,既然做上這沒本錢的買賣,大夥兒推舉的領頭人自然也是楊輝。


    當然,楊輝這夥新晉的海匪與其他海匪倒也有所不同,大家都是窮苦百姓出身,自然不會向同樣身份的平頭百姓出手,所劫掠的也都是些貨船,當然,他們也不會趕盡殺絕,隻是取其一半的貨物或者是銀錢,大家今後再見麵也彼此說得過去。若是碰見官家的船,那就到了大夥兒報仇的時候了!


    靠海吃海,起初,楊輝這夥初涉海匪之道、愣頭青般的海匪所擁有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那幾十艘小漁船,每艘船上也就容納個五六人,人多了船得定會翻。而楊輝一夥所用的方法很簡單,先是裝扮成普通出海打漁的漁民,在對方毫無戒備的情況下接近對方的船舶,等雙方處在可以出手的距離之內後,楊輝一夥立即飛快地滑向目標船舶,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用帶著繩索的鐵爪扒住船舷,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去。


    還真別說,楊輝一夥人畢竟是漁民出身,以往都是在小漁船上顛簸慣了,攀爬起來一點兒也不含糊,往往楊輝等人攀上了對方的船舶後,對方還沒有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倒是也有負隅頑抗的,楊輝出手也是利索。將鬧得凶的、“不配和的”挑出來教訓教訓,其他的也就服軟了。楊輝一夥求的是財不是命,再說他們也不將對方趕盡殺絕,一半的貨物錢財對方也能夠接受,要知道除了楊輝這麽一夥海匪外,其餘的海匪可是時常殺人的!


    就這樣,楊輝一夥海匪在定海城至普陀島一線百多裏寬的海麵上接連幹了好幾票生意,不過正當大夥兒的熱情越來越高漲的時候,楊輝忽然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別看大夥兒每次幹的幹淨利索,可活動的範圍太過於狹窄了,總是在棲身的島嶼周圍十多裏做買賣,做的多了總會引起官府的主意。可別忘了,幾十裏外的普陀島上可是駐紮著定海水師,惹出了他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活動範圍小,楊輝一夥人也是無可奈何,大夥兒可都是小漁船,平日裏也不敢離開陸地太遠,畢竟海麵上的天氣最是難以揣測,明明是大晴天眼瞅著就會狂風大作,雷雨交加,一個不好,大夥兒就是有去無回!


    更不要說小漁船再怎麽輕便,終究是小漁船。而周圍海麵上活動的船隻多半是吃水好幾米的海船。楊輝一夥人前幾次得手也有運氣的成分在內,有一次就遇見了很是機靈的船員,那舵手眼瞅著楊輝一夥劃著小漁船過來後來了個神龍擺尾,楊輝所在的小漁船雖說閃的快沒被那船身撞到,可大船轉向所激起的波浪差點將小漁船給掀翻。


    這下子,楊輝算是徹底看清楚自己的劣勢了,要吃好這碗飯,沒資本可不行。就這樣,楊輝帶著大夥兒將幾十艘小漁船拆了再裝,組合成五艘大一點兒的船隻,雖說與那些海船比起來還是小船。卻也能往更遠的海麵上活動了,即便是被大船撞上,大不了來一個玉石俱焚,總不會有先前那般穩輸不贏的局麵出現!


    就這樣,楊輝一夥海匪在海麵上的活動範圍越來越大,兔子不吃窩邊草,反正靠近棲身之所的海麵是不會再做買賣了。船隻大了,那些原本想要反抗的船舶也不怎麽抵抗了,這就是農民軍和正規軍的區別!不論怎麽看,楊輝一夥海匪也算是走上了正軌,劫掠過來的貨物越來越多,楊輝就帶著大夥兒運著財貨前往定海城販賣,換回大量的生活所需品。甚至有定海城被楊輝所劫掠的商戶在市場上看見了自家被劫走的貨物,那臉色豈止是難看就能形容的!


    想追查?沒這麽容易!楊輝的頭腦很是好用,平日裏到定海城販賣贓物時從來不在碼頭卸貨,而是選擇在定海城郊外海岸登陸。就算進定海城,楊輝一夥人也是喬裝打扮了一番,加上官府都是些隻拿銀子不辦事的草包窩囊廢,想追查出楊輝一行人的底細隻怕要查到下輩子了!


    不過這世上還沒有不漏風的牆,有一次楊輝在定海城被人攔了下來,意外的事,來者並沒有惡意,而是想和楊輝“談談生意”,而生意的根本,就是他們所劫來的貨物了!


    通俗地說,攔住楊輝的來者是一名“中人”,也就是專門與海賊山賊等綠林打交道的,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為那些貨物被劫的商戶從楊輝這般的海匪手中贖回貨物,當然,價錢得合理才行。


    有意思!楊輝立即大感興趣,我這邊剛把貨物劫了,你那邊就托中人過來贖貨了,現成的銀子就這麽到了手。等你把貨物贖了回去後,我再劫過來,然後你再花銀子贖回,我接著再劫過來......這樣劫劫贖贖無窮匱。銀子可是越來越多!


    這隻是楊輝自己打趣的話罷了,他也明白這上麵的規矩,劫了你家這麽一回,既然你都把貨物贖回去了,那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你家的商船即便是從我水寨門口經過,我們也不再打你家貨船的主意了!


    同樣的,楊輝也不會擔心中人將自己給出賣,中人也有中人的規矩,那就是不能透露出上家,否則不要說被出賣的人不會善罷甘休,隻怕會因為亂了規矩而惹上整個綠林道!


    這生意就這麽談成了,楊輝也是喜滋滋的,那些出錢贖貨的商家雖說損失了銀子,卻也比什麽都沒有了要強!楊輝行事也是規矩,平日裏劫掠貨船時說取一半就不拿六成,而給商戶開出的贖貨銀子也低於市場價,說白了,也就是賺個辛苦錢。楊輝一夥人圖的並不是錢財,隻要能讓官府的統治力度越來越弱,最好能引起大亂,大夥兒的目的就達到了!


    來無影,去無蹤,漸漸地,楊輝的名號在定海一帶的海麵上傳開了。當然,也引起了與“同行”之間的糾紛,要知道定海海麵上早就有幾家水寨在那兒吃飯了,楊輝一夥海匪的強勢介入,這不是分明搶飯碗來的嗎?


    火拚!這也是綠林道之間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誰的拳頭硬,誰的實力強,誰說話也就有分量!不過那幾家水寨明顯沒跟楊輝講什麽規矩,連戰書都不用下了,直接在海麵上瞄準了楊輝一夥的行蹤,並且悄悄地跟在後方,趁著楊輝一夥注意力不在身後的空當,來了個偷襲!


    還好,楊輝的反應還是快人一步,及時地舍棄了即將到手的貨物,損失一塊肥肉,總比大夥兒損失小命要好。不過即便這樣,楊輝一夥還是損失了一艘船舶,麵對數倍於己方的伏擊者,逃命已經是楊輝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吃了虧,不找回場子,楊輝也不要在這片海麵上混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最好的辦法,秣兵利馬之後,楊輝也帶著手下出動了,同樣地跟在那幾家水寨出門“打獵”的船舶後麵,等到對方出手“圍獵”時,也到了楊輝一夥狩獵的時候。


    接連幾晚上的功夫,楊輝一夥將那幾個當日偷襲自己的水寨一一作出了報複,那幾家水寨的損失可比楊輝一夥當日的損失要大。接下來,那幾家水寨不知是被打怕了還是怎麽的,每日裏龜縮在水寨中不敢露麵。


    這樣一來,楊輝的名氣頓時在定海一帶傳開了,知道楊輝其人其名的人不多,不過一提到“海鯊”這個名號,江湖人士要豎起大拇指,那些擁有海運生意的商家則要臉色大變。


    不過海鯊再怎麽厲害,海中的霸王依舊是抹香鯨。楊輝的強勢崛起讓一部分水寨人人自危,心裏琢磨著不能得罪這樣一夥打起來不要命的海賊,當然,也破壞了海麵上原有的秩序。


    國有國法,幫有幫規,這綠林道上也有他們的規矩,國法是皇帝老兒定的,幫規是幫主定的,綠林道的規矩就多了,一個地方一個山大王,太陽天天有,土皇帝日日換,定海一帶海麵上的海匪中,最大的一家叫做水龍寨,他們的大當家的外號叫做“海龍王”,在定海一帶沿海的村子裏,海龍王的名頭足夠嚇哭小孩子!


    憑借著水龍寨上千號海匪以及幾十條大小船隻的絕對優勢,定海一帶的海匪一向以水龍寨馬首是瞻,平日裏隻要海龍王定下什麽規矩,其他的小水寨子除了腹誹,也沒有不從的膽量。


    本來憑借水龍寨的實力,海龍幫平日裏的收入一方麵來自於例行劫掠來往船隻,一方麵來自於各個小水寨子的孝敬,按照海龍王的想法,這定海一帶的海麵都是他水龍寨一家的,其他寨子想要在這裏刨食,不交點孝敬給老子,老子就把他們扔下海裏喂魚!


    不過這一切都在楊輝一夥海匪出現後被打亂了,楊輝一夥最忌恨的就是“收取”二字,水龍寨派人在海麵上將楊輝一夥人截住後,當下把海龍王的“聖旨”宣讀了一遍,當場所要孝敬的例錢。楊輝一夥人就是被官府的“逼稅”給逼得家破人亡、落草為寇的,眼下又要被同道中人“逼錢”,這口氣誰能咽下去?


    就這樣,楊輝一夥海匪將水龍寨的人給打的落花流水,這也深深地觸犯到水龍寨在定海一帶的威信。是可忍孰不可忍,海龍王已經在道上下了狠話,不將“海鯊”一夥給徹底鏟平,他海龍王的名字就要倒過來寫。


    其實,就算沒有這事情,海龍王的眼中依舊是容不下楊輝這“海鯊”的存在。一個“海龍王”一個“海鯊”,都是“海”字打頭,這可是觸犯了海龍王的忌諱。再說了,一山難容二虎,一海也難容二龍,不管你楊輝是“海鯊”還是“海龍”,反正這定海的海麵上不能再讓你們逍遙下去了。


    真別說,海龍王在定海海麵上的影響力還真是大,瞬間召集了大大小小的水寨前來助陣。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舶在大白天裏明目張膽地在海麵上來來回回地尋找楊輝一行人的蹤跡,說來也怪,那些官家的戰船見到海匪的船舶後,所想到的不是就地殲滅而是掉頭就跑,這定海海匪的“窩裏鬥”官家也聽說了一二,哪裏還願意去趟這攤子渾水?


    不過,楊輝此人也甚至精明,一夥人所棲身的水寨修築的很是隱蔽,就算開船到島邊張望,也很難看出個端倪來。楊輝想的很明白,硬拚自己是沒那個實力,不過自己就這麽躲在海島上,對方找不到自己的行蹤,也奈何不了自己!


    然而,總是這樣躲著也不是個辦法,楊輝一夥人好幾個月都沒有出海了,然而海麵上搜尋自己的水龍寨的船舶還是不少,沒日沒夜地搜尋著自己的下落,大有一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架勢!


    眼瞅著儲藏著的糧食越來越少,總這麽呆著也不是個辦法,楊輝想到了離開這小島另尋別處。然而島上還有很多當初一同帶來的老弱,水寨的船舶就四艘,也容納不了那麽多人!就算勉強將全部人裝進去,隻怕剛開到海麵上就被水龍寨的人認出來,到時候還是會落個船沉人亡的下場。


    八月四日淩晨,楊輝悄悄地帶著手下出了小島,幸運地發現水龍寨的人似乎在這一刻疏忽了。楊輝心裏一橫,帶著三艘船隻往遠處航行,琢磨著也該改改規矩了,這回就做一票大的,幹脆劫一艘大船回來,把大夥兒全都裝進去遠航得了!


    而楊輝的運氣還真是不錯,剛航行沒一個時辰就碰見了蕭翎所在的貨船,這下子,楊輝覺得大家的希望有著落了,這上好的貨船,我海鯊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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