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動之以情


    “紀兄弟,你這是幹什麽?”


    蕭翎一見那紀昀的模樣。心裏算是明白了些什麽,隻怕對方已經猜出自己的“來路不正!”


    貪財的人一般都膽小,當然,隻要給的銀子多,膽子就會越來越大。卻見那紀昀的嘴巴不停地哆嗦起來,蕭翎立即朝羅寧使了個眼色,後者趕忙走到紀昀身邊,想將其一把拉起。


    誰知道紀昀的骨頭像是酥軟了一般,羅寧拉扯了好幾次,紀昀依舊是不肯起來,臉上現出了恐懼的表情,哭喪道:“羅兄,你......你這不是害兄弟我嗎?”


    羅寧一聽不禁憲爾,道:“兄弟我聽說老紀你生活得窘迫,好心好意給你介紹發財的路子,你倒好,反而是怪起我來了!”


    “這哪裏是對我好,這......這分明是害我啊!”紀昀已經哭了出來,雙手捂著臉頰道:“我上有七十老母親,下有嗷嗷待哺的孩童,若是被冠以‘私通賊寇’的罪名。我死了不要緊,隻怕一家老小要被活活餓死!”


    見紀昀都說得這般直白了,蕭翎一皺眉,道:“你知道我們是誰?”


    紀昀一聽,方才感覺剛才的一番話有些過頭,眼下人為刀俎,他自己為魚肉,身家性命全都掌握在對方手中。別看外麵繁華熱鬧,紀昀卻感覺自己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連一點兒可供靠岸的小島都看不見,一個不小心,就要船翻人亡。


    可好死不死的,紀昀剛才還說出了“賊寇”二字,要知道即便是山寨綠林,也隻會自稱為“綠林好漢”,誰會把自己當成“賊寇”。紀昀感覺,自己剛才那話等於是罵了對方,若是惹得麵前“賊寇”勃然大怒,自己害怕的東西就要成真了。


    見到蕭翎那如利劍般的目光射來,紀昀的身子顫抖了起來,朝蕭翎猛地磕起頭來,哭道:“大爺......好漢......英雄,小的嘴笨,說錯了話開罪了英雄,還望英雄恕罪......”


    陸羽樓的生意在此時已經達到頂峰,喧囂的吵鬧中夾雜著觥籌交錯的聲音,絲竹管弦之聲充斥其間。誰也沒聽到這豪華的包廂中發出的哭泣聲。就算有,不論是往來的客人,還是店裏麵的小二夥計,也沒有人會前來一探究竟。


    “抬起頭來!”


    蕭翎淡淡一笑,那紀昀哪裏敢與蕭翎對視,腦袋垂在胸前,隻覺得快要嚇得尿褲子了。蕭翎對此哭笑不得,朝羅寧說道:“告訴紀兄弟,我是誰?”


    此話一出,不要說遲遲未動一臉猶豫的羅寧了,就連趙雲修李躍二人都為之一顫,不可思議地看著蕭翎,李躍急忙說道:“大哥,這可使不得啊!”


    趙雲修沒有開口,可那眼神中也是這個意思,蕭翎擺了擺手,輕鬆地說道:“依我看,紀兄弟不是那種人,既然有求於人,就要坦誠相待,說出來......也無妨!”


    紀昀聞言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隻看見蕭翎的微笑,羅寧一把將其拉了起來,等紀昀坐在了椅子上後,羅寧開口道:“老紀,還記得兄弟我小半年前奉命出征越州郡的事情嗎?”


    “......嗯!”紀昀遲疑地點了點頭,道:“羅兄,你昨日不是說你是因為兵敗,而在越州郡落了草嗎?這點兄弟我昨日還不相信,不過見你那般堅持,也就沒有說破!”


    羅寧一愣,他與紀昀也是幾年的老相識,平日裏時常一起喝酒吃肉的,卻也從沒想過對方有這般的心思。羅寧揉了揉頭,歎道:“是啊,兄弟我並不是落草為寇,當日兵敗是真,潰敗是假,說實話,不是兄弟的兵不行,而是遇見了不可戰勝的對手!”


    “你是說......蕭字營!”


    紀昀遲疑地開口道,還不忘看了看蕭翎幾人,隻覺得這幾人長的麵善,與那些得誌傲物目空一切的跋扈武夫根本想不到一塊。羅寧笑道:“不錯,兄弟我成了蕭字營的俘虜,本以為就算逃過一死,也難以善終。誰知道蕭字營的大爺們不但沒有傷害兄弟我,還盡量地善待我們,兄弟我也......加入了蕭字營!”


    此話一出,紀昀的身子劇烈一顫。雖說他之前就料想到羅寧加入了蕭字營,可眼下從羅寧嘴裏說出來,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那你們幾位......”


    紀昀指了指蕭翎幾人,身子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蕭翎笑著點頭道:“不錯,我就是蕭字營的蕭翎!”


    “咣當!”


    就聽見椅子被撞翻的聲音,這一回,紀昀是整個人朝後跌在了地上,臉上的表情就像看見了什麽令人恐懼的東西一般。就見其雙手朝後撐著地,兩腳不停地朝前蹬踏著,努力地讓身子朝後退去,嘴上不住地說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咚~~~~~~”


    紀昀的身子背撞上了羅寧的腳,前者一個激靈地一轉身,朝羅寧伏了下去,哭道:“羅兄......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幫兄弟我一次,給兄弟一條活路吧......”


    羅寧冷冷地搖了搖頭,指了指蕭翎,道:“你要求的人,在那兒!”


    “咚咚咚......”


    卻見紀昀又轉過了身子,朝著蕭翎不住地磕頭道:“蕭大人......請給小的一條活路吧,小的今晚就當什麽也沒看到,絕對不把蕭大人的事情泄露出去......”


    “紀兄弟,你這又是何苦呢?”蕭翎感到好笑。道:“我們又不是要殺你還是怎麽了你,不過是想請你幫一個忙罷了,到時候酬勞少不了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卻見紀昀變得歇斯底裏起來:“我知道了,你們是要我把那個關在大牢裏的犯人給弄出來......”


    “既然紀兄弟已經猜到,那不妨讓蕭某把話說明白......”


    蕭翎想來個單刀直入,卻見紀昀忽然大笑起來,旋即又變得恐懼起來,道:“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小的不願意幫忙,蕭大人不知道那些人的厲害,單單是大牢內就有四名高手把守在那裏不說。外麵還有好多暗哨,多得連小的都察覺不到,那囚犯的身份,連守備大人都不知道,隻怕是有某種特殊身份之人,小的......小的不想死啊,蕭大人,請恕小的無能......”


    紀昀變得頹然起來,隻是呆坐在地上,眼睛中一片茫然。誰也沒想到眼下會變成如此之局麵,包廂內一片沉寂,與周圍不時傳來的喧囂之聲形成鮮明的反差。


    過了好半晌,就見蕭翎平靜的臉上多出了一絲笑容,緩緩地開口道:“紀兄弟,既然你不願意,那蕭某也不再強求。來,坐回來吧,相逢便是緣,與蕭某吃完這頓酒菜,大家就是陌生人,就當今晚啥事也沒發生,如何?”


    紀昀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蕭翎,隻感覺後者的眼中滿是真誠的目光。


    對於紀昀來說,能吃到桌上這般的珍饈佳肴固然難得,可眼下他卻隻想著如何早早地離開這兒。


    沒錯,蕭翎許下的巨額酬勞固然誘人,紀昀早就厭倦了眼下的生活,如果能得到一大筆銀子,早點離開江都這是非之地,遠走他鄉,購下一大塊土地,砌上幾棟房子,做一個安安心心的富家翁,豈不快哉?


    然而,他卻擔心著自己的後路,那銀子就算拿在手中。紀昀也覺得自己安穩不下來。若是事後被人識破,惹出了沒人惹得起的狠角色,隻怕自己縱然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躲過追殺。


    更不要說,紀昀根本就不相信蕭翎能夠將人從大牢內救出來,即便是多了自己這一個內線,想要從江都這麽一座城市監獄中逃走,紀昀不相信,就算是醉酒的時候也不會相信!


    紀昀想的很多,卻見蕭翎忽然開口道:“紀兄弟,不知你這個班頭當的如不如意?”


    紀昀喝的稍微多了點,雖說還沒有醉,不過被蕭翎這麽一問,在酒精的作用下也失去了以往的防備,歎道:“不如意又能怎樣?不瞞蕭大人說,小的那早死的爹就是吃獄卒這口飯的,十年前老爹生病沒錢治,小的到衙門裏求情,誰知道衙門對小的是愛理不理的,連一文錢都不接濟,老爹他......老爹他就在小的眼前咽了氣,小的卻連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紀昀說著說著,一雙眼睛紅了起來,蕭翎奇道:“竟有這事情,不是說衙門裏專門有一筆銀子是用來給衙門中人看病喪葬的嗎?”


    “有啊,當然有啊!”紀昀的聲音提高了些,激動地說道:“那銀子......那銀子全被當官的給貪了,哪裏會落到我們這種無品無次的人家身上?不要說治病的錢了,小的老爹下葬時,連棺材板的錢都沒有,最後小的拿了一卷破席子給老爹一裹,就這麽下葬了......”


    紀昀的眼淚順著臉頰留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變得有些可怕,就見其顫聲道:“當年......當年若不是想著家中還有老母親,小的就一把火把那衙門給全燒了,燒了.......燒了這狗日的世道!”


    蕭翎舉杯,伸到了紀昀的麵前,與之碰了一下杯,道:“那你現在,還記恨著這事兒嗎?”


    “......還能有什麽記恨的?”紀昀抹了一把眼淚,道:“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之後,那衙門還算有點兒良知,讓小的接替了老爹的差事,小的就成了一名獄卒。往後幾年,小的認識了現在的婆娘,雖說人長的一般,卻實在善良,也懂得照顧小的那老娘......也不怕蕭大人笑話,像小的這種人,家裏沒啥值錢的東西做彩禮不說,家中還有需要照顧的老母親,能有姑娘嫁給小的,已經是小的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說到這裏,紀昀的臉上多出了一抹笑容,蕭翎也不打斷,就見紀昀繼續說道:“之後,小的那婆娘給小的添了一對兒女,雖說沒銀子讓他們上學堂,可家裏隻要有一口幹的,就決不讓他們喝稀的,小的看著兒女一天天的長大,生活裏總算有個盼頭!”


    紀昀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配合著他眼角還殘留著的淚水,蕭翎隻覺得看起來是那般的扭曲。不錯,人生無非是生老病死四個字,作為一名普通人,也就是想著一家老小能吃飽肚子,家裏的房子不要透風漏雨,子女們能茁壯成長,老人們能夠安度晚年,僅此而已。


    可即便是紀昀這般的衙門編製裏的人,都覺得這樣的日子是一種奢求,更何況那些平民百姓?想到這裏,蕭翎的臉色有些沉重,天下間受苦之人千千萬,自己雖說眼下無力一一解救他們於水火之中,對於這近在咫尺的事情,自己難道還要無動於衷?


    蕭翎沉默了下來,就見坐在紀昀身邊的羅寧拍了拍紀昀的肩膀,笑道:“不過老紀你也不要這麽悲觀,有了那兩百兩銀子,雖說不能讓伯母小侄女他們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卻也不用為生活發愁了!”


    此話一出,就見紀昀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已經將手伸進了懷中,掏出一遝銀票,攥在手中緊緊的,似乎不願意鬆開。少頃,紀昀還是鬆開了手,目光中流淌著難以割舍的眼神,就見他將那遝銀票放在了桌子上,長歎一聲,道:“蕭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收了您的銀子。現在,小的把銀子還給您,今晚的事情......小的就當作什麽也沒發生,告辭!”


    就見紀昀站起身來,轉身就朝著門口走去,守在大門口的兩名親衛見狀似乎想出手攔截,卻見到蕭翎那沉思的模樣,隻得任由紀昀大步地朝自己走進。


    還差一步,紀昀的手就要挨到大門了。這時候,就聽見蕭翎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若是我說,這個天下間還有一個地方,那兒的人們不會受到欺壓,那兒的老人不會孤苦伶仃,那兒的孩童不會荒廢青春,那兒的公理不會被惡徒玷汙,紀兄弟,你相信嗎?”


    紀昀聞言停下了腳步,身子距離大門不過一步之遙,不過他也沒有轉過身來,隻是自嘲般地笑了笑,道:“蕭大人,您不會是喝多了酒,在開玩笑吧!”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


    蕭翎輕喝一聲,紀昀身子一顫轉了過去,看著臉色漸漸激動的蕭翎,兩隻手也不知道該放在哪兒才好。就見蕭翎說道:“眼下的明州,人們安居樂業,老人家不會因為失去子女的照顧而孤單,孩童們不會因為家裏沒錢而上不起學堂,正直的人們不再被罪惡欺壓,惡徒們都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男女老少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


    紀昀的眼神一陣閃爍,不可思議地看著蕭翎,嘴中不停地喃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蕭翎眉頭一挑,道:“蕭某騙了紀兄弟你,又能有什麽好處?隻要紀兄弟到明州的地界上走一走,就明白蕭某是否撒謊了!”


    “這不可能!”就見紀昀一下子跑到了羅寧的麵前,緊緊地抓著對方的手,喊道:“羅兄,你跟兄弟我說句實話,這......這是真的嗎?”


    “沒錯,蕭大人說的,兄弟我可都親眼見著了!”羅寧歎道:“蕭大人是當時之英雄也,絕不會做那些傷天害理之事。有的人為了中傷蕭大人,說蕭大人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私欲,而兄弟我要說一句公道話,蕭大人所做的一切,對得起天下的百姓,對得起蒼生!”


    紀昀有些手足無措了,愣愣地站在那兒,就見蕭翎繼續說道:“而現在,有一人被惡徒關押在大牢內,他身上懷有一個秘密,那秘密若是被惡徒知曉了,蕭某治下的老人將在大冬天裏餓著肚子,孩童們將不得不被其父母變賣以換取銀錢,罪惡將再一次強盛起來,天下間......再也沒有公理可言!”


    蕭翎灼灼的目光射向紀昀,後者顯得極為不安,就見蕭翎道:“紀兄弟,為了讓和你母親一般的老人家老有所依,為了如你子女一般的孩童不要墮入深淵......紀兄弟,幫蕭某一個忙,好嗎?”


    “蕭大人,我......”紀昀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麵,道:“小的佩服蕭大人的為人,隻是.......隻是小的實在是放心不下家中老幼,還望蕭大人體諒......”


    就聽見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卻是陳奇懷中抱著一名約莫五六歲大的小女孩走了進來,那小女孩手中還拿著一個撥浪鼓。紀昀一瞧見那小女孩,當下愣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去,找你爹爹去吧!”


    陳奇將那小女孩放在了地上,那小女孩立即朝紀昀跑了過去,紀昀機械地俯下身子,將那小女孩抱在懷中。


    “青兒,你怎麽......”


    紀昀已經不知所措,就見那小女孩甜甜地笑道:“爹爹,是那位叔叔到我們家裏來的,他帶著青兒上街四處遊玩,給青兒買了一大串冰糖葫蘆,還給青兒買了這個撥浪鼓......”


    說著,那小女孩將手中的撥浪鼓搖了起來,朝紀昀問道:“爹爹,你看,這個撥浪鼓好玩嗎?”


    “......好玩!”


    紀昀機械式地回答道,眼中已經充滿了掙紮的神色,卻見那小姑娘的小嘴一撇,道:“可是青兒還是第一次玩上這撥浪鼓,別人家的小朋友都有,就是青兒沒有。爹爹你......從來沒給青兒買過一串冰糖葫蘆!”


    “紀兄弟,不要擔心你的家眷!”就見蕭翎開口道:“天下間沒有一處地方比明州更安全了,蕭某就自作主張,把你的妻兒母親一並接到明州去了,好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紀昀當下愣神,他可沒想到蕭翎的動作這麽快,就見蕭翎繼續笑道:“此事之後,不論成敗,我蕭字營將永保你家眷平安。若是事成,之後你就可以到明州城與你的家眷匯合,除了五千兩銀子的酬勞外,你若是願意加入我蕭字營,守護地方的護衛隊,蕭字營麾下的明海商號,地方上的田莊,任你選擇一處。若是不願意,我蕭字營也保你做一個富家翁,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


    護衛隊,田莊,明海商號,這就是蕭字營最著名的東西,加入護衛隊就有機會進入蕭字營正規軍,甚至是建立功勳;加入田莊就能獲得分紅收益,那已經是一個逍遙的富家翁了;而加入已經漸漸露出行業龍頭雛形的明海商號,等若一隻腳邁入了上層社會。


    蕭翎開出的條件,隻怕傻瓜都不會拒絕!


    紀昀愛憐地用手揪了揪其女兒青兒臉上的小酒窩,是啊,這麽可愛的一個孩子,自己如何舍得讓其跟著自己吃苦受累?


    “放心吧,從今往後,隻要青兒想吃冰糖葫蘆,爹爹就給青兒買冰糖葫蘆!”


    就見紀昀放下了青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朝蕭翎深深地做了一揖,道:“蕭大人,小的願意加入蕭字營,至於那五千兩銀子,還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吧!”


    “紀兄弟,上了蕭某這‘賊船’,就再也沒有靠岸之時了......你不後悔?”


    “不後悔!”麵對蕭翎的再次詢問,紀昀正色道:“小的這麽做,不為別的,隻為了蕭大人說的那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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