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日。從清晨起,來看熱鬧的人就像趕集一樣,從四麵八方湧到曾家,老老少少形形色色,都想一睹這轟動一時的婚嫁喜事。在此之前,寒天山莊迎娶曾家長女的消息,已經傳揚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城中男女老少無不津津樂道,讚歎著曾家女兒好夫妻,寒天山莊好闊氣。但如此盛況,必定招人嫉妒,閑言碎語一時刻薄之極,恨不得曾家女兒即可暴病死了才現眼呢。


    寒天山莊送來的聘禮給曾家掙足了麵子,曾老爺也發了狠,備下各式各樣的嫁妝,都是精工細料,經由一流的店鋪聯名打造,也算一雪他近些年來吝嗇的惡名。但細論起來,這置辦嫁妝的花費,比起林寒宵送來的彩禮,也僅僅是九牛一毛。市井傳聞,曾家如今可比本城首富了。


    林寒宵迎親的隊伍足足占滿了一條街,前有鳴鑼開道,後有花轎相隨,十二對吹鼓手沿路吹打一曲《大得勝》,將喜慶熱鬧的氣氛宣揚開來。新郎官一身紅袍喜服,胯下騎著一匹白玉無瑕的駿馬,更顯得林寒宵氣宇軒昂威風凜凜,一路走在隊伍的最前麵,不時對賀喜的人拱手道謝。


    而曾家此刻卻忙做一團,曾老爺在前廳招待賓客,由於賀喜的人絡繹不絕,讓他根本無瑕顧及後堂的女兒。


    “哎喲喂……我的大姑娘啊,新郎的花轎都快到門口了,你怎麽還沒準備好呢。”媒婆拍著手掌,急得團團轉。要是延誤了上轎的時辰,她可擔當不起。


    “李大娘,你就別亂嚷嚷了。”曾語冰一邊給姐姐戴上耳環,一邊笑眯眯地斥責著媒婆林大娘。


    “你小泵娘家家的懂得什麽厲害關係,哎喲喂,我說你們家曾老爺也太小氣了,這麽喜慶的日子也不多派幾個丫環來幫忙。”林大娘反瞪她一眼,一邊掐著腰,一邊吆喝著門口的幾個丫環,“哎——我說你們幾個,快把火盆燒起來,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待會兒燒上新娘子的衣服,可有你們好看的。”


    “嗬嗬。”曾語冰輕笑一聲,喜洋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她拿起梳子,在曾語柔的劉海上輕輕梳了幾下。


    曾語柔從前夜開始就輾轉難眠,眼圈有些烏色,人也倦倦的,可經由語冰巧手為她理整妝容,此刻整個人看起來分外的奪目,尤其是眉梢眼底顧盼流轉的喜氣,讓她在羞赧的笑容中透著一股嫵媚。讓旁人看著,也能從心頭裏嚐出一絲絲的甜。“姐姐。你這一嫁,可就嫁的好遠去了,也不知道北城的寒天山莊你住不住的慣。”曾語冰依依不舍的說。


    曾語柔拉著妹妹的手,緊緊握住。說:“別擔心我。我會照顧自己的,倒是你讓為姐的放心不下。斂著點性子,別跟人鬥氣。知道了麽?”


    “嗯。我會的。”曾語冰點點頭,眼角淚光盈盈,本有許多話,卻在這大喜的日子裏,怎麽也說不出口了。而眉目間添了惆悵之色的曾語柔,又何嚐不是如此呢。亦喜亦憂,五味陳雜,一顆心也被揪了起來。即便曾家大門裏曾讓她咽下再多的委屈,也始終是她住了十九年的家呢。這一別,究竟會是怎麽樣的新天地,誰有能猜得準呢。


    正在姐妹倆執手無語的時候,曾家大門外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響。


    媒婆李大娘扭著蛇腰,轉身嗔怪的說:“哎喲喂,我的新娘子,你就別在這裏話別了。快把鳳冠戴上。喜帕呢,喜帕怎麽不見了?”


    李大娘急得火燒眉毛似的團團亂轉。曾語冰上前一聲笑,“李大娘,喜帕不就在你手裏嗎?”


    李大娘攤手一看,果不然是喜帕,她還當自己捏了一塊紅手帕呢。一邊笑,一邊急忙忙地將鳳冠戴在曾語柔的頭上。忙裏偷閑的端詳了端詳,由衷地稱讚道:“新娘子可真漂亮,又溫柔又端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說罷,喜帕一抖,輕輕遮住了新娘子的麵容。


    曾語柔低垂著眼簾,柔軟絲滑的緞麵喜帕撫著她的臉,眼前隻能看到一片豔紅。不知怎地,一層汗液布滿了她的掌心,她把兩手絞在一處,緊張和不安的情緒無聲地宣泄。這就要走了吧,隻要跨出這個門檻,她就不再是曾家的人了。有一個全新的身份在等待著她——寒天山莊的莊主夫人,林寒宵的妻子。從今往後,他們就要朝夕相對了。他……會喜歡和她朝夕相對嗎?


    一個又一個疑問,偏偏在蓋上喜帕的這一刻全數湧出,讓她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變得更加紛亂。她忽然不想嫁了,又忽然想要這婚禮快點結束。最要緊的是,她在這一連串的忽然中,真的忽然想到一件事,人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焦急地說:“等等。等等。”


    被她這忽然的一跳,嚇得準備湊身上前攙扶她的李大娘幾乎摔個倒仰。顫聲問:“怎麽了?”


    “姐!你怎麽了?”曾語冰也被唬了一下。今天忙忙亂亂,可不要出了什麽差錯才好。


    “如意結。”曾語柔低聲說。“如意結還擱在桌上呢。”


    “撲哧”一聲笑,曾語冰鬆了一口氣,讓懸在嗓子眼的心,又歸了原位。她怎麽會這麽粗心,居然險些忘了這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快著點吧。時辰到了。”李大娘催促著。


    “就好了。”曾語冰轉身拿起梳妝台上的一隻繡工精巧的盒子,打開來從裏麵取出一枚如意結,順便用鋪在盒底的紅綢包住,隨後遞入姐姐的手中。


    曾語柔緊緊握著那枚如意結,在李大娘的攙扶下,步履匆匆地踏出了閨房,一路走出曾家的大門。邁過火盆,上了花轎,又一路搖搖晃晃,在鼓樂的吹打中被抬走了。


    “一拜天。二拜地。夫妻對拜。禮畢,送入洞房。”


    曾語柔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繡床上,這裏是寒天山莊的別業,她所處的這間屋子想必是她的新房,而此刻新房裏安靜的讓她隻見她心撲騰撲騰亂跳的聲音。手中那枚由紅綢包裹的如意結,也如救命稻草一樣,被她緊緊地捏在手裏。


    僵坐了片刻,她伸手捏了捏脖子。酸疼酸疼的,讓她抬不起頭來。這頭上的鳳冠有幾斤重,幾乎是純金白銀打造,十二掛長長的珠串分列兩側,頭頂上鑲珠點翠明光照眼,數不清的寶石閃爍光華,正中央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金鳳,鳳口吐珠,銜的是一枚鵝卵大的夜明珠。


    這頂鳳冠,連同她的這身霞帔,都是林寒宵差人送來的,不費曾家一針一線。此刻她身著這身奢侈華貴到令人瞠目的新娘裝扮,就像被淹沒在珠寶堆裏似的。


    垂下頭,從喜帕的縫隙中看著她手中的紅綢,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淺笑。一顆被婚禮攪得極亂的心,卻在揣度著方才行禮的過程。


    即使隔著一層喜帕,她依然能感受到他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不斷的掃視,仿佛要穿透了霞帔直達她的心端,讓她不敢喘息。拜過天地,他們就是夫妻了。真正的夫妻呐。想到這一點,她就心曳神搖的羞紅了臉,唇間不由自主發出一聲飽含喜悅的輕歎。


    “怎麽。新娘子還有什麽不滿意嗎?”一個低沉的聲音自新房的一角傳來,語調中的譏消讓曾語柔渾身一震。


    “你……你是誰。”她驚慌地問。一隻手正欲掀開喜帕,卻被一雙大手牢牢按住。那一霎,仿佛有一根弦無聲地崩裂,讓她害怕不已。前一刻還由她緊握的如意結,此刻卻無聲地掉落在地上。隻是因為太慌亂,她根本無瑕顧及。


    “別怕。”那人聲音又出奇的溫柔,隻消他這麽一說,她就真的不怕了似的。


    “你是誰?”雖然她並未感覺出來人有什麽惡意,但是光憑他出現在新房裏這點,就足夠她揪心不已了。見來人不答,她便壯膽揚聲斥道:“你再不說,我就喊人了。”


    “隨你。”一聲輕笑,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不羈。他鬆開被牽製住的小手,自她手掌傳來的顫抖,讓他無意刁難下去。掀開喜帕,答案即見分曉。


    隻消一眼,她就認出了他是——林寒宵。她的丈夫。


    他的模樣,曾經多少次出現在她的夢魘中,揮之不去便隻有牢牢記住。隻是,此刻他看起來,與她記憶中的模樣有所不同。原本搜魂攝魄的一雙魔眼,此刻看來卻柔情款款,讓她不敢對視。但他的輪廓依然沒變,英挺到有幾分囂張的眉毛正惡質的挑起,唇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純然男子的氣息,讓她屏息不語,隻是默默地垂下眼簾。


    林寒宵把喜帕丟在一邊,徑自拿起桌上的酒壺,在白玉杯中斟上了兩杯酒。轉身端著酒杯站在她麵前,並不急於把酒遞給她,反而是眯起了眼睛,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她。仍然是那幾乎將她看透的銳利目光,仍然是不緊不慢地在她的身上遊走。曾語柔被他盯的心慌,卻一動不動的坐著,怎麽也不敢抬起頭來正視他。好吧,就這麽僵著好了。要比耐性,她可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就在曾語柔抱定僵持的態度時,林寒宵卻把酒杯放回了桌上,他伸出一隻手,輕柔的鎖住她的下頜,見她隻是顫了顫,並不似之前的掙紮。緩緩地,在燭光的映照下,勾起她的下巴,讓她的目光再也不能逃避的垂下。


    “看著我。”他冷冷地發話。


    那雙幽幽若水的眸子,就誠如他所說的那樣,不安的、忽閃忽閃的與他眸光相對。意外的,聽到她嬌怯怯的聲音喚道:“夫君。”


    忽地,他的眉棱突跳一下,目光也變得深沉陰鷙,卻依然不動聲色的看著她——那個他重金禮聘的女子。溫柔的,讓他於心不忍。真是該死的感覺呢。他笑了,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發誓要得到她的心,哪怕要費些逢場作戲的功夫。手上的勁道也徒然加大,讓曾語柔“嚶”的一聲申吟出聲,宛似求救般對他投去幽然的一瞥。


    林寒宵鬆開手,卻看到他的新娘子又故態複萌的垂下眼簾,不由冷聲斥道:“你就這麽不願意看著我?”


    曾語柔被他語氣中的火藥味弄的不知所措,愕然地抬起眸子,抬起青蔥如玉的手指抵著下巴,低聲細語道:“不……不是的夫君。”


    在他的印象中,曾語柔就是這副模樣了。眉閑目淡,清容若水,像尊菩薩似的不懂得生氣。她……不由他不承認,是個值得讓人掬在手心裏憐惜的女子,不會像其他女子那樣恃寵而驕,也不會因為被丟在一旁而心生埋怨。她就是這樣一個閑淡女子,卻偏偏姓曾。


    “夫君?”他溫文的說道,淡淡的語氣讓人模不透他的心思。


    曾語柔把頭垂的更低了,看來他還不願意承認她是他的妻子,或者他已經習慣了被稱為林莊主,那她就從善如流吧。“林莊主。”


    “林莊主麽?”林寒宵皺了皺眉,她待會兒是不是還會喊出什麽“林公子”、“林大俠”之類的稱呼?


    曾語柔坐在雕花錦榻上,不知道她到底說錯了什麽,局促的垂下頭,又慌忙地抬頭看著他。那似笑非笑,又似惱非惱的表情,就像在逗弄一隻不會咬人的兔子。而她,就是那隻兔子。認識到這點之後,她索性閉嘴不語,不再多言,免得又被他捉弄。


    林寒宵到似不介意,瀟灑的一撣長袍,落座在她的身側。春宵一刻值千金,新郎新娘就這麽肩膀挨著肩膀的坐著,通明的燭光微微抖著火苗,兩隻白玉酒杯中閃動著一簇亮光。


    他……真是讓人模不清頭腦。曾語柔與他並坐,即不十分親近,也不十分疏遠,就是這似近非近的挨著,讓她的一顆心起伏不定。不免揣度著他下一步,會有什麽出人意表的舉措。她的臉像偎在火旁,熱辣辣的飛上一團錦霞。


    “鳳冠很重嗎?”林寒宵問。


    “呃?”她錯愕的瞪眼看著他,“不……不重。”


    撒謊。根本是重死了。林寒宵雙手拖住她頭頂的鳳冠,不甚在意的放在床榻上。她柔亮烏黑的頭發如瀑般流瀉,襯著她一張瑩瑩如玉的小臉,越發引人憐愛。他濃眉一斂,問道:“現在是不是好多了?”


    除下鳳冠,她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感激的對他一笑,“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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