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鐵線的本質是一個四不像的峽穀,峽穀就是這道分隔東西的“鐵線”,而鐵線的兩端,一頭是“生”一頭是“死”。


    或許離“死”最近的處於“生”的那群人還在忙碌的尋找著外來者的蹤跡,同時,那兩個外來者也對這裏圖謀不軌;但離“生”最近的處於“死”的某個人卻在那陰暗潮濕的環境裏度過了十數天。


    上宮羨依舊沒有死,卻更像個死人。


    這倒不是說他的外表是如何灰頭土臉與肮髒以及身體散發的惡臭,而是說他可以像一個死人那樣不吃不喝一直持續到現在。


    起初他在這裏吃土,後來他發現不需要——饑餓和口渴這種事似乎與他無關。


    在這十數天的時間裏,他通紅外露的肌肉上長出了皮膚,遠遠看去就像一個被薄膜包裹著燒雞;這樣的狀況一天好過一天,雖然難熬,但如今再去照水潭的時候他看見自己清晰的皮膚。


    這令他心生雀躍。


    他打算,如果自己徹底正常便從這裏出去,不管逃向哪裏都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也再不會去到他曾經到過的每一個地方。


    因為活著與完好就是上天最好的恩賜,該死而不死就是恩賜的第二個機會,他還能奢求什麽呢?他隻想安靜的度過一生。


    上宮羨這麽想著,開始製定目標。


    但他不能從記憶裏的那處小路入口出去,那樣他有極大概率遇到那些神言和巫師。


    自己燒而不死,祭而不滅的情況會嚇破他們的膽,他們會把自己當做怪物。


    所以他隻能從另外的未知出路出去。


    按道理,峽穀既能稱之為“峽穀”,這一定證明了它至少有兩端分別有兩個點連在東西之間,如果小道是其中一個,那麽與之背道而馳的方向裏將會有另一個。


    上宮羨定下目標開始實行,他不用吃喝隻需要睡覺,其餘的時間用來找尋出口;如此又過去十數天。


    這日,他在昏暗潮濕的環境裏走了很長時間,突然看到前方隱約有光,光線明亮而美好,予人振奮和希望。


    他急速往那邊跑,果然漸行漸近之時,那亮光越來越近;直至他衝出陰暗再次站到有光沐浴的地方時,他沒有忍住大聲吼出來,然後張開雙臂似乎要將天上那明亮刺目的太陽擁抱進懷中。


    按照太陽的角度和光線的明亮程度他可以看出此刻當是中午或者下午;陽光炫目、溫度也很高。


    這導致了他還沒有太多的時間享受太陽帶來的熱度,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就已經發出了灼熱的刺痛,突如其來的刺痛讓他高昂的聲調變音,他不得不急忙躲回身後的陰暗裏查看起自己的肌膚。


    或許是因為新生的肌膚太過嬌嫩,因此沒能扛得住太陽光的直射而造成了諸多紅斑;那些紅斑在溫度退卻後瘙.癢難耐,同時自己新生的被曬傷的皮膚開始有蛻皮的跡象,就像蛇皮一樣,漸漸脫離覆蓋的肌肉,外表看上去像是起了水泡。


    上宮羨不敢大意,他隻能一麵揉著自己的皮膚一麵惋惜的眯著眼,雙目忍著被光刺痛所流出的淚花,繼續執著的望著太陽。


    那已不僅僅是輪明日了,那更是他以後生活的希望!


    僵坐在原地好些時間,等到接近黃昏的時候他才嚐試著出來——他從未發現過,在陽光下行走是那樣的美好,即便這隻是“夕陽”的光。


    不過在他出來尋完地勢,觀察完周圍環境後,他所謂的“希望”落空了。


    這片能被光照到的地方很大,但也僅僅是很大而已;其四周遠處熟悉的古樹化石群和陰森潮濕的環境無不告訴著他


    ——這裏隻是一塊被“死亡”包裹住的“生”。


    也就是說,這裏雖然不知因何緣故能像東邊那樣正常,但他卻依舊沒有逃離出鐵線以西的地界。


    這讓他突然感到沮喪。


    但他不能輕言放棄,隻要他還有“生”的念想。


    上宮羨深吸幾口氣排除掉連日來的負麵情緒,暗示著自己一切都會往好的方麵發展;然後他開始繼續尋找周圍的蛛絲馬跡;這塊被包圍起來的“生地”很像他以前去過的海灘。


    當然,這裏沒有那種富含藝術性的沙子,但是有很多像是被海水長年累月衝刷出來的石頭,這些石頭奇形怪狀卻圓潤甚至有隱隱的光澤。


    他走過去,在無數亂石堆裏看見一塊屹立不倒的石碑,石碑很大,致使在遠處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走過去,石碑不染風塵,上麵刻著深深的字,字用了好幾種語言,但刻得最大的那排文字則是他熟悉的人族語言。


    上麵刻著——


    “生命在惡魔的血液裏流淌,但流淌著血液的人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們帶著崇高的敬意向屠戮他們的敵人跪拜,供奉所謂的恩賜直到滅亡。”


    這個文字如果是別的人族來看未必會看得懂,但如果是神言(祭神官)或者權貴來看必然不會陌生。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字,名為“賅(gai)”,人族其實更喜歡叫它做“神文”或“祭神文”;因為它常常出現在祭神時連同祭品一起燒去的文書裏,也是相傳中人族最古老的文字,而且據說還是創世神留給新人類的文化之一。


    這種文字用途狹隘,但意義深遠;以前身為一個大國王族子弟卻是必修課,更何況是神言(祭神官)那樣專門侍奉神的人。


    上宮羨在輕輕念出這段話後眼神裏出現了不解,他反複念了幾遍然後看看周圍,一時間心中有了猜測。


    難道這塊地,應該說整個鐵線以西的地方並不像是傳說裏那樣形成的嗎?


    短短的幾句話中充斥著譏諷和憤恨,這種情愫似乎是在感歎當年所作所為的愚蠢和提醒有緣人注意小心。


    莫非……其實古羅鐵線以西終年死寂的真正原因是這裏的原住民錯信了什麽人,然後此被信任之人在利用完對方後背信棄義,最終給這些原住民帶來了無法磨滅的災禍,而這個災禍就是這塊地方成了毫無生氣的“死亡之地”?


    上宮羨又細細品味了石碑上的文字,他覺得自己的猜測非常合乎碑文所要表達的意思。


    看來這更像是一張“後悔書”;或許是在這裏的人發現事態不可逆的情況下寫的,難怪每一種文字都寫得這麽潦草,每一筆都刻得這麽深。


    可是上宮羨啊上宮羨,你如今自身難保還有閑工夫管那些事嗎?


    上宮羨小心摸著石碑上的文字暗歎,他隻能對那些看走眼的人的遭遇表示遺憾,但也僅僅能夠是遺憾而已。


    在其後激動的觸碰完石碑周圍難得生長的淅淅瀝瀝的雜草後,他對那些孤芳自賞的野草和野花敬禮,一咬牙繼續尋找屬於自己的出路。


    這一走又走了兩天一夜才終於走出了這“光明之地”重歸“死亡之海”。


    他已經對周圍橫七豎八的化石樹見怪不怪了,但他卻越發不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用兩條腿走出這裏。


    如果這裏是一條“線”,隻要他努力他就一定能夠順著線走出去;但這裏卻是一個“麵”,不僅有長度還有寬度,而且寬度還很寬,至少一眼望不到頭。


    不!不能讓這種悲觀的情緒充斥自己!


    人一旦沒有了動力沒有了那股“氣”就會很快垮下去!


    他這麽激勵自己,起早貪黑的趕路。


    再過幾天,他又來到了一個像之前那樣的“生”地,天上的太陽又高掛空中,原本他又一次以為自己出去了,但最終又一次失望。


    他沒有停留,繼續趕路;沒過幾天,他第三次來到了“生”之地,天上的太陽依舊高掛空中,這一次他沒高興得太早,而事實上,他是對的。


    就這樣,以走出這裏為目標過得數十日,總共遇到心中所謂的“生之地”六七個,遇到的時間一個比一個短,但無一例外的不過是這“夢魘森林”死亡地界裏的一處“安全島”。


    ——什麽都一樣,什麽都相同。


    包括到來的時候那太陽高掛的角度,以及亂石堆裏巨大的石碑、石碑上的文字與內容,以及周圍稀疏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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