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帝王家,實在有太多身不由己了。待她老嬤嬤走了,誰來提醒她用膳歇息?誰來支持她?


    韶明離開桌案,牽起蘇嬤嬤的手,微笑道:“嬤嬤就是愛操心,吾吃得可多了,前兩日還偷偷上街玩了一趟。嬤嬤開開心心的,吾就也開心,好嗎?”


    “唉,你這娃兒。”蘇嬤嬤對她貼心的舉動和話語感動,知她是在安撫自己。


    又不舍地和韶明說說話,她這才退下了。


    韶明坐回案前,蘇嬤嬤說的話,她都懂得;蘇嬤嬤的關心,也令她感到溫暖;隻是,她已經永不會是單純的小泵娘了。


    想到如意郎君和良人,右相帶來的那幾個人,她以“宮中宮女甚多,不妥”為由,不讓他們亂跑,暫時圈禁在宮中偏僻的某處,而她自己當然探都沒去探過,總之就先這樣了。


    她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比找如意郎君重要。譬如這本奏章裏的,北方的糧食問題;又譬如那本寫的,人頭賦稅的問題;還有許許多多的國事。


    燭火微微晃動著,韶明的影子在牆上搖擺不定。她內心有些想法,很想找誰來討論,隻是那些大臣,有幾個會想要和她好好談?


    不知何故,她想到景衝和。


    莫名地,忽然有一種希望他在她身旁的心情。


    這時候,他會在吧?不管了。她喚了宮女,讓宮女去把景衝和找來。


    不一會兒,景衝和來了,站在她的麵前。


    “景衝和,今日又留宮?”她問道。


    “……不,微臣正準備離開。”景衝和低聲說。他原本正要離開了,宮女跟他說韶明召見,他隻好跟看來。


    自從那個下雨天,兩日過去了。那一瞬的微小接觸,令他更不知該如何跟韶明相處了。


    韶明覺得他有些不利落,但想他在自己麵前經常如此,便無細思,隻道:“吾有些事問你。”


    “……什麽事?”


    韶明起身,走至他身邊,背著手,繞著他道:“吾今荷包羞澀,每月總不敷用,該怎生是好?”


    聽她不是要提那個下兩天的事,景衝和放下心。但是她的問題,又教人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畢竟,哪個皇帝會荷包羞澀?


    為何她總是問他如此奇怪的問題?


    “……不如,開源節流?”景衝和想一想。她繞著他走來走去,教他有些分心。“理財之道,不外乎如此。”他說。


    “是嗎?”韶明眼神微一閃,在他麵前停住腳步,說道:“吾也是如此想的。那你一定也知,開源節流出自荀子的《富國》了。”


    她的逼視令他無法直觀,他隻得眨了下眼掩飾。


    “是啊……”


    這反而引韶明注意了。雖然他平常總是不對勁,可今日的不對勁,比以前更不對勁些。身為一國之君,她必須要會洞悉人心,而她也的確時常揣測臣子們的心思。景衝和不是一個城府深的人,相反的,他十分透徹好了解,所以,他現在是怎麽了呢?


    韶明心忖著。睇看他的瞼,她才發現,她好像沒有仔細地看看他過。


    他長得不難看。他不健壯,瘦且高,可並不會弱不禁風;他有張溫和的容顏,舉手投足讓人感覺十分爾雅。


    正確地說,他長得是好看的。


    她突然覺得,跟右相送進來的那些妖孽比起來,他好太多了。


    目光停留在他厚薄適中的雙唇上,心驀地一跳,她想起那日意外吻頰之事。


    是了,他定是介意這個而表現如此,她當時也是像現在這樣心跳了一下,但事後卻不覺得應該在意,因為那隻是個意外罷了,所以沒讓自己再去想,可這會兒又因他而憶起了。


    她忽覺被他不小心吻到的地方有些熱。當日回宮更衣時,她看見自己被他捉住的手腕,也留有淡談的痕跡。


    她心裏有看莫名且無法掌握的動搖,而她並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韶明始終瞅看景衝和,而他已經因為她過久的盯視而不自在透了。


    韶明為何要這樣注視他?他不曉得,隻是非常地不習慣。她是國君,可也是一個姑娘啊,他不曾跟姑娘家如此親近過。


    她無言的審視令他尷尬,想著什麽時候自己先出聲打破這局麵,無論如何比這狀況好。正待開口,在這麽近的距離之下,他細心地察覺到她似乎有些異樣。


    韶明又覺得有點心浮了,終於撇開瞼,說道:“你退下吧。”


    雖不明白她為何忽然變臉,但她本就情緒不定,而他能離開,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有件事要先講。景衝和道:“今上是否身體有恙?如果請太醫看過了,便當我沒說吧。”那瞼色看起來像是稍微感染風寒了。對了,可能是如此,她才會有先前那奇怪的注視,病看的人總是有時會不知自己在做些什麽。“……微臣告退了。”在心裏合理解釋過後,他準備離開。


    可他這一言,卻教韶明又重新看看他。


    ……為什麽替自己淋雨的他沒事,而自己卻染風寒了呢?也不明白自己介意的究竟是什麽,韶明不自覺地咬了下粉唇,在他踏出禦書房前,將他叫住:“等等。”


    景衝和停下,轉過頭,看見她噠起眼眸,跟看,又難以捉模地笑了。


    “景衝和,吾命你明日起,午後都到這兒來待一個時辰。”


    她說。


    ***************


    景衝和不明白韶明在想些什麽。


    她的言語、行為,都沒有一個可循的道理存在,令人無所適從。


    午後,景衝和跟看宮女來到禦書房,韶明坐在案前,他進入書房等候看,她卻是頭也沒抬過,於是他隻能杵著。左邊的小方幾上有看用過的午膳,那杯盤狼藉的樣子像是被十分胡亂地吃過了。


    他轉動視線,發現韶明案上也相當雜亂,橫七豎八地堆了一大堆書冊和奏本,險險地迭著。


    “景衝和。”


    景衝和正想,那亂,倒是有點像藏書閣一開始的模樣時,韶明突然喚了他。


    “是。”他回過神。


    韶明依舊注視看攤在案上的本子,也沒瞧他一眼,道:“你家鄉是什麽樣的?說來聽聽。”


    景衝和一怔。


    “……比北方溫暖,農耕時節總能見日,花草樹木多,雪季不長。”他不知她要聽什麽,隻揀簡單的講。


    韶明又問:“你家也是以農為業的?”


    “是。”景衝和答。


    “你家明明是農戶,你卻跑去做老師,這對還不對?”


    “我……”


    “吾猜,多半你從小是書癡,家人沒辦法,隻得依了你。”


    景衝和的口才向來沒有腦袋靈活,他也不愛吵架,給她一陣搶白,便覺語塞。韶明猜的其實沒錯,他是從小就愛看書,不過,他的家人是十分支持他讀書的。


    他在心裏這麽說著,又聽韶明問:“家裏幾人?”


    “……高堂加一兄一妹,連我共五人。”


    “賦稅如何?”


    “……五口丁稅,田賦一畝兩鬥。”


    “嗯。”韶明應一聲。


    景衝和不知是何意思,她不講話,他就隻能再站看。


    一會兒,她又不看邊際地開口:“對了,你餓嗎?”


    “微臣不餓。”他每日午膳吃兩個饅頭,用過才來的。


    “是嗎?”韶明從頭到尾沒看他。“你可以退下了。”最後,她說。景衝和愣住,真的如墜五裏霧中。默默地退出禦書房,他不懂,韶明究竟要他來做什麽?就問這些閑聊的話?


    棒日,韶明卻又不問了,隻是丟給他一本書。


    “吾想看你對那本書裏一些段落的解釋,寫個簡單的注本來瞧瞧。就在這兒寫。”她悠然說道,賜他案座。


    那本書是《大學》。翻開來,見到韶明用朱砂筆圈了幾句。景衝和不明白她,隻能做,幸好對他而言這不是什麽難事。


    認真地蘸墨書寫著,他沒留意到韶明終於將眼光放在他身上。雍容地寫畢,他呈上給韶明。


    韶明瀏覽一遍,對他說:“你對這格物致知的見解,倒是挺有趣的。”


    《大學》一文中提及格物致知,卻未在後麵作出解釋,所以許多儒學學者有自己一番看法,而直到今日也沒個定論。韶明正好挑了這段,他隻是寫出自己所認為的。


    “不足掛齒。”他一點也非謙虛,而是實話實說。和前人學者鑽研一輩子比較起來,他真的不算什麽。


    韶明闔上書,對他說道:“天要暗了,你回府去吧。”她也沒想到他會寫這麽久。


    “什麽?”景衝和愕然轉首望看外頭,真的是天暗了!


    韶明見他那驚訝的樣子,先是一怔,跟看禁不住地咯咯一笑。而這一笑,教景衝和也愣了。景衝和實在是個傻書癡。成為女皇後,韶明頭一回這樣暢笑,但她知自己不該如此,沒一會兒便緩下,收起笑容,她調侃他說:“你埋首書中的專注,吾是歎為觀止,不過也不稀奇了。”


    那多半是笑他明明老這樣,他自己卻還那麽驚訝,這點言下之意他還是聽得懂的。景衝和臉一熱,隻能起身作揖:“微臣告退。”


    “景衝和。”韶明喚看他。他抬起眼來,見她已沒笑容,且一臉冷淡。“你若是敢把剛才吾開懷笑了的事情說出去,吾就砍了你的腦袋。”她對自已的失誤生氣,但這不是遷怒,而是她給自己的警告,她在景衝和麵前太鬆懈了。


    而她警覺之後,故意發怒教他難以分辨。


    明明前一刻還在說說笑笑,現在卻又威脅要他的腦袋,景衝和真的困惑。


    是否對權傾天下的君主來說,他們的一言一行都不需要對誰解釋,隻要其他人完全聽話就好?


    他以為她有她的善良,現在卻又領會著她的蠻橫無理。對他而言,韶明太難懂了。


    那麽,幹脆就別去懂吧。


    之後,他仍是每天都到禦書房,有時韶明跟他說些詞句,有時找他算術,有時又會問他問題,或者又給他本書。不管麵對的是什麽,他都去應對、去回答,要他做什麽就做,但是放空思考,再也不去深思韶明的用意及想法了。


    敏銳如韶明,怎麽會感覺不出他的變化,隻是,她任由他,不上心也無所謂,他每日都有到禦書房就好。


    於是也就這樣,不知不覺,孟春過去了,迎來仲春。


    這日韶明上完朝,經過長廊,見天氣不錯,便賞身旁的宮女一起到花園吃茶點,輕鬆一下。畢竟她們跟看她,很難休息的。


    幾壺茶和數盤宮點就擺在花園石桌上。那些宮點用料簡單,可手工極好,賞心悅目又細致,味道更是絕佳。韶明安坐亭中,始終帶笑看,原本嚴謹的宮女們才敢慢慢放開了吃。


    幾個年輕女孩子害羞地在交談著。韶明觀察半晌,感覺有趣l喚她們過來,問問她們聊些什麽。


    “回今上,也沒什麽,就是……紅紗日要到了,咱們說些女孩兒家的心事呢。”彼此看一看,手指絞看帕巾,她們一起紅了臉。


    韶明卻注視著她們,好像第一次聽說般,重複道:“紅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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