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紗日。


    源自玄國東南方的一個小村莊。女孩兒在春季的一日,別上紅色的紗巾,表示自己心有所屬,且送心上人一朵花,借以表達愛意。


    若男的也有心,便又會將那朵花送回女孩兒手中。


    由於別看紅紗,所以稱作紅紗日。


    這個日子選在春天,因為春天總是喜氣洋洋,用紅紗也是相同理由,更喻有掀頭蓋之意。當日眾人一起,怕羞的女孩也能鼓起勇氣表示心意,若兩情相悅便是可喜可賀,可若是一廂情願的情況,男的送回花,對象卻不一定是原先給的那個,畢竟有的太羞,送花送得隱密不看痕跡,哪能確定是誰?草到花的男子喜孜孜地遞給自個兒鍾情的另一位姑娘,互相無意的兩方落空,還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算是有點考t男女雙方是否合意。


    如此殘酷又如此美好。


    其實景衝和也不知這日子,畢竟這是近年才流傳開來的。他隻是出宮想回家,不解為何大街上像過年那麽熱鬧。


    最怪異的是,到處都是男人,好些人還特別打扮過了,每個瞼上的表情都喜不自勝。


    店家、稗販,也都趁人多來湊個熱鬧,處處可聞叫賣聲,店小二還跑出來招客搶錢,因此人潮洶湧,已經很擁擠的街道更是水泄不通。景衝和想回府,卻被四麵八方的人潮推擠看,怎麽也過不去,隻有回去淩霄城的方向沒什麽人。


    ……也罷。橫豎以前也常留宮,不如把藏書閣二樓最後的部分給理了吧。


    於是他又遞牌子進去了。今日門口的侍衛也是有點心浮氣躁的模樣。


    終於離開大街,更覺皇宮安靜多了。


    “景大人,你不是出宮了嗎?還以為見不看你了。”


    在要去藏書閣的途中,他遇見宮女。這幾個宮女是他在宮裏見過幾次的,最年輕的那個,一開始還來藏書閣戲弄他。不過奇怪的是她們別看紅色紗巾,手上的錦帕若有似無地遮看半瞼,好像非常害羞似的。


    他也不好問,僅點點頭,說:“是出宮了。不過外頭……”這怎麽講?他幹脆簡單道:“我還想回藏書閣去辦些事。”


    “是嗎?”宮女們彼此使看眼色,笑嘻嘻的。


    景衝和想看藏書閣,不察她們的神情有別於平常。她們幾人朝他福個身,準備越過他,有人卻在擦肩之際飛快塞了東西在他手裏。


    “……呢”這暗算突襲太意外,景衝和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也沒看到是其中哪一位做的,宮女們便嘻笑地快步走離了。


    他不解,低頭一看,手裏是兩朵紙做成的花。


    ……什麽?


    他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這是什麽新的戲弄嗎?景衝和忖看,並沒當一回事,隻是心想這花也不能亂扔在廊上,便草著,尋思找哪個地方放著好。


    於是他繼續往藏書閣方向走看。日將落,天色微暗,雖已是春季,卻不像他的家鄉開始變暖;沒有花草,也不見絲毫生氣勃勃的模樣,地板上仍是有一層薄薄的雪,簷角結看冰晶,在寧靜而黑暗的皇宮內,兀自一閃一閃的。


    ……他已在這裏待多少時日了?


    猶記得他栓梏加身,被帶領進宮的那個雪夜,如今他已有了官銜,輕易進出皇宮,還每天在禦書房內和皇帝談天論地。人的際遇,真是不可思議。


    而他之所以會遭遇如此不可思議,全都是因為韶明。


    想到她,景衝和心裏一歎。


    一開始,他因故而對她不滿,可她又有恩於他,他不得不留在宮中;每回與她相處,就更不懂她,剛看到她好的一麵,她又馬上露出壞人的瞼色。


    他每天都得見她,又得讓自己的內心別去理會她。對她的感覺,很是複雜,非三言兩語能厘清。


    一思一想中,他到了藏書閣。發現藏書閣門是半掩的,他吃了一驚。


    自從他成為秘書郎掌管此閣之後,鑰匙是在他這裏的。每日皆是他親手開關大門,他要離宮時確定是鎖上了,現在怎麽又會是開著的?


    他推門進入,藏書閣內伸手不見五指,點起油燈之後方能視物。


    “你不是出宮了嗎?”


    問句從上方穿來,帶看些回音。景衝和一頓,拎著油燈抬起頭,他見到韶明站在二樓欄杆處,燈火照不清她的瞼,卻將她的身影清楚地映在牆上,隨看火光微微搖晃看。是了,韶明一定有另把鑰匙可以進來。


    他已經是第二次被問了。平常進出宮都沒人會問,今日是怎麽了?


    “是出去了,不過回不了家,又折回了。”


    韶明“嗯”了聲。


    “回不了家是怎麽回事?”


    景衝和道:“不知何故,大街上都是人。』對宮女,他沒花精神解釋;可麵對韶明,他還是多一份心。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或許是日日在禦書房裏與她共處,和她說話是再習慣不過的事了。


    雖然他盡量不去懂她,可是他漸漸感覺,他仍舊把她的一切都看在眼裏。


    像是,她勤政得令人吃驚。在禦書房裏,是他親眼所見。


    韶明安靜了下,才道:“這麽說,你不知今日是什麽節日了?”


    “今日有過節?”他一頓,滿是困惑。腦子裏回想黃曆上的日子,今日什麽節也不是啊?


    韶明似乎哼了一聲,說:“無所謂。吾本也不知今日有過節。”


    那麽究竟是什麽節?跟宮女們的紅紗有關吧?他推論看,隻想到或許是女孩兒的節日,便沒有再多琢磨了。


    “……今上怎麽在這裏?”他提出他的疑問。


    韶明又沉默。


    景衝和不解,忽然,聽她道:“這裏是皇宮,吾愛在哪兒就在哪兒。而且,宮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吾的……你手上那是宮女給你的是不?”


    “咦?”景衝和見藏書閣門是開看的,分了神,一時忘記將手裏的花處置了。“……是。”他老實回答。


    於是她哼了更大一聲,像土匪一樣說道:“包括宮女們的東西,也是吾的東西。”


    身為皇帝,就算說天下都是她的也不能稱錯誤,隻是,她是什麽原因表現如此強橫?藏書閣太暗,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就算看得見,他也不會明白她在想什麽。一回神,景衝和發現自己又被她擾得必須猜測她的心思了。


    “今上說的是。”他不去想了,隨她。


    “這是什麽意思?”韶明斥一聲,說道:“別以為吾不知道,你最近老這樣敷衍吾。你不怕殺頭?”


    她近來常草殺頭威脅他。他當然不會以為她不知道他在敷衍,越跟她相處,他就越發現她的聰明才智不同於一般人。他隻是累,她要怎樣就怎樣罷了。


    依看她不行,不依她更不行,或許因為這裏是藏書閣而不是禦書房,所以他忘記她是女皇。對這個任性至極的姑娘沒有辦法,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不曉得韶明是否聽到,韶明隻是在默然片刻後,開口道:“你上來。”


    平日韶明常讓他免禮,又兩人經常在禦書房共處,雖然現在沒有宮女在一旁,可他沒再像以前那般計較孤男寡女的禮節。他自己沒察覺,很多地方他都已漸漸地因韶明而影響改變了。


    拾階而上,他踩上二樓,正欲走近她時,她命令道:“把油燈放在樓梯那裏,別帶過來。”


    景衝和不懂,不過隻能依言照做。放下油燈,他走至她麵前幾步距離停住。


    因為燈火放得遠,四周又太暗,他還是瞧不清她的瞼,隻隱隱見到輪廓,還有她一雙水靈的眼眸。


    像那冰晶,閃閃發亮。


    “拿來。”她說,伸手要。


    “……什麽?”他一頭霧水。


    “那紙花。”她瞅看他。


    這紙花怎麽了?值得她如此在意?他無言遞出。


    她接下,說:“居然還是兩朵。折得這麽漂亮……你不過就是個傻書生而已嗎?”


    景衝和一個字也聽不懂。


    “呃……”該回什麽好?還是別開口了。


    隻聽她計較地說:“既然這是吾的東西,就表示是吾給你的。而你現在又給了吾……哼,罷了!”她忽然發脾氣地說了一句,然後從頭上和身上取了什麽下來,接看是一聲清脆的聲響。“這給你,修好了還給吾。”她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越過他走了。


    這轉變太快了,景衝和怔怔地站在原地,她下階的腳步聲毫不猶豫,他回神往下一看,她已經步出門口。


    外頭的月光,最後照到她飄亂的一頭黑發。


    景衝和低頭一看,自己手中的,是一支折斷的簪子。


    簪子用紅紗巾包看,一端刻看美麗的花。


    這不是一件好事。


    對尋常人來說,那或許值得喜悅;可是對她而言,是糟透了。


    禦書房裏,景衝和正在寫她給的算術。


    而她注視著這樣的景衝和。她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會如此的,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察覺這一切,卻完全製止不了。


    她開始覺得他是很好看的,好看到她要移開視線,也會變得遲疑。他博雅高才,為人正直,所以,宮女會逗他、傾心於他。而她以前從沒想過這些。


    她自己的眼耳口鼻心,她卻無法控製。這不是很奇怪嗎?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藏書閣裏的那些行為,韶明心裏又是一陣煩躁。


    她不要想了一能說不想就不想就好了。


    “……今上。”景衝和草看已寫算好的卷子,站在她的案前。


    韶明接過,隻看一眼,說:“今有術、哀分術、均輸術和盈不足術,居然沒有一個難倒了你。”


    他沒吭聲,僅是恭敬地站看。最近總這樣,他好像什麽都沒在想,隻是辦好她交代的事。


    其實她怎會不知曉。他因為不懂她,所以也不想懂了。


    藏書閣那一夜,肯定又讓他更胡塗了吧。


    韶明表情淡淡的,又說:“你可知吾給你算的這些是什麽?”


    景衝和微頓,答:“似乎是和賦稅有關的算術。”今天算的是人口,還有前幾日的土地,以及更之前的糧食。


    “嗯。”她點頭,從桌後走出,緩慢地說:“國家終年冰雪,幸國土廣闊,能耕之地亦大,可能夠耕作的地方卻有一半未開墾,自給糧食不足,已非一日之憂。單靠向異邦購買補足是不行的,如此命脈怎可掌握在別人手中?吾需想辦法解決。”


    他在禦書房這麽多日子,韶明從沒跟他講過國事。


    “……是。”他不由得也認真起來。韶明說得很有道理,若有朝一日異邦不賣糧食或以此為要挾,都是大大危及他們大玄。


    她在室內慢慢走著,續說:“吾以前也想過,幹脆攻打南邊國家,強占現成農地。不過,他們有個非常駱勇善戰的大將軍,不是能輕易動得的。”


    因為是國君,所以要想的,要考慮的,絕不是單一方麵的事。玄國開國一百餘年,老百姓已經過了相當長的平和日子,戰爭很遙遠了,尤其對生在溫暖富庶的南方邊境的景衝和來說。


    她此一言,教他警惕明白自己國家的現狀。大玄的地理位置並不是最好,也因此軍民以剿悍而聞名,不受其他國家侵擾,雖有糧食之慮但有極豐富的礦產,所以能夠生存一百多年仍不動搖,可這並不表示國家無隱憂。


    “戰爭勞民傷財,那麽,究竟該怎麽解決呢?”她自言自語似的說看:“於是吾想,就隻能先朝賦稅方麵下手了。”


    一開始不懂她為何好幾個日子給他大量的算術問題,原來竟然是此一用意!


    景衝和至此終於恍然大悟,震驚不已!


    “微臣……”他不知該如何說明心中那複雜的感覺。他以為韶明給他的作業根本沒有意義,而今卻又得知事實並非如此。


    最令他錯愕的是,她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分不清楚真與假。


    她為什麽要這樣?


    “景衝和,你是個人才。可是,你不適合皇宮。”韶明轉過身,注視著他,道:“你太直、太純,心思太好猜側。”若將他丟入朝中,不出三個月他肯定屍骨無存。


    這些,並不是讚揚。景衝和心知,卻不曉得她為何講這些。


    他既不適合,她又為何讓他待在這裏?


    “今上究竟何意?”他很久……沒有去猜想她的心思了。


    韶明微微一笑,隻是不語。


    他不禁望住她。她瞼上的笑容是否真的在笑?他本來就無法分辨,而現在,滿心生疑。


    她凝視著他,許久許久。她細細地將他的樣子描繪在自己腦中,然後她移開眼,啟唇道:“你已經再也不會信吾了。”這不是猜測,而是斷定。


    她笑著說。那不知是真還假的笑容,莫名教景衝和心一緊。


    “……若今上同我言明,我會信的。”像剛才那般,好好對他說明,他會相信她。


    對於他的真心,她卻是散漫地回道:“矣,吾不愛解釋的。”


    景衝和當下對她有些失望,可想一想,她不是一直都這樣?此時此刻的她,有可能也因為什麽原因而正假裝不希罕他的承諾。


    “那麽,便不解釋吧。千言萬語,總有一句會是真的。”他也不知為何自己會這麽說,可就是說出口了。


    他雖然不懂她,卻從來也沒認為她騙自己。


    韶明嘴角始終含笑,眼睛重新看看他,沒有移開了。


    “吾忘了,你是個頑固的石頭性子。”


    窗外的夕陽好淒豔,映襯看皚皚白雪,有種孤高的模樣。韶明很久都沒有再說話,好像舍不得破壞這寧靜。


    景衝和耐心等看她。


    待夕陽完全西沉,韶明似乎輕輕地籲一口氣,說:“你知為什麽你隻能草到紙做的花嗎?”不等他回答,她自己接下去說:“因為這冰雪皇宮寸草不生。皇宮內的花園,也是假山假石,或雕刻的花草樹木,吾至今沒有模過一把泥土。吾在這裏住久了,吾的心和血都冷了。”


    景衝和想看這些話,低聲道:“我……不那麽認為。”那對受她幫助的小兄妹,還有她曾在他麵前開懷暢笑,都是她有血有肉的事實。


    她一笑。


    “不講這些了。景衝和,吾再問你,你可知你算的那些是什麽?”


    她又扯開話題,而他不明白她怎麽又問一次。


    “和賦稅有關的。”


    “那你覺得吾從賦稅下手可好?”


    “我……”


    他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講,就見韶明臉色冰冷地舉起手。一瞬間,他沒反應過來,隻是先聽見“啪”的一聲清脆聲響,隨即他感到自己的瞼頰十分疼痛。


    韶明用力一掌捆在他臉上。


    周遭寧靜得嚇人。


    景衝和不可置信地望看她,隻見她辭色俱厲地大聲道:“大膽奴才!吾看中你的才學將你留在宮中,你竟不知好歹,企圖幹政!”


    吧政!景衝和腦子裏嗡嗡作響,他隻是單純地回答韶明的問話,卻變成幹政!


    門外的宮女聽見聲響,忙跑了進來;一幹侍衛則已是將景衝和圍住。


    韶明一揮袖,喝道:“來人啊!將這奴才押下,送到大理寺問罪!”


    聖命一下,侍衛反剪景衝和雙手,押他跪下。景衝和膀臂一陣劇痛,隻能跪在韶明麵前。


    沒有多久前,韶明還和顏悅色地對他說話,現在,卻又拿他問罪。


    她……


    景衝和心裏一片混亂。


    然而,韶明僅是冷冷地對他說:“你對吾已經沒有用處了。不能利用而礙吾事之人,隻有殺掉一途,這就是伴君如伴虎。”


    他額際冒出大滴的汗珠,緊緊注視看韶明。


    以往早朝都是在光明宮,可今日韶明卻讓人告知大臣們前往朝陽殿候看。


    雖說皇帝要不要早朝或在哪裏早朝無人可以置喙,可即位三載,天天在光明宮麵見臣子的韶明,是頭一次換了地方,所以多多少少還是引起朝臣的關注。


    幾位大臣陸續來到朝陽殿,到了才知被邀請的就這幾人,寒暄過後便開始議論韶明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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