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西狄大營距離甘城不遠,但馬車上的眾人卻並沒有種緊迫感。


    尤其是小雨,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簡直像是準備去春遊的小學生一樣。


    秦湘倒也能理解,從他們抵達甘城不久,一行人就像上了套的騾子,沒日沒夜的忙碌,片刻都不得空閑。


    尤其是去年冬天,西狄軍屢次滋擾,夜裏都不能安眠。他們那個時候住在雍州,偶爾也能聽到甘城的消息。每每聽說時,心裏一緊,夜裏更加不敢多睡,總惦記著多準備些糧食送到前線去,好讓將士們吃的飽飽的上陣殺敵。


    小雨隻是個半大的孩子,今年也不過十三四歲。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愛玩愛鬧也是天性。


    秦湘也就沒有阻止,任由她騎著匹矮馬,揚著根鞭子,得意洋洋的在馬車四周晃蕩。


    至於她自己才不要去受這個罪,雖然馬車顛簸了下,也總比坐在馬背上來的安穩。說一千道一萬,她就是膽小。


    咳咳咳……


    膽小、恐高這些略過不講。


    秦湘拿著手中的畫紙,正在對照路邊的樹木。


    馬車到了山腳,便上不去了。


    現在不比後世被各種旅遊項目開發的山巒,處處都有便捷的通道。此去上山,除了一條人來人往踩踏出來的不甚明顯的小路,多是野路。


    秦湘不僅得小心腳下的碎石以免滑倒,還得注意周邊,以免錯過那種能染色的樹木。


    可惜那小兵也隻見過一次,加上當時天色昏暗,便也沒在意。隻隱約記得就在附近一帶,其餘的就實在沒辦法了。


    秦湘也知道,好運氣不可能一直如影隨形。今天帶著人上山,也隻是來碰碰運氣。


    對於陳五六等人,這也是個好時機。他們每次待在軍營附近,看見士兵操練,手也癢癢,偶爾也會跟著上場討教一番。一段時日下來,身手比在京城時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他們本是禁軍,是無需上戰場的。這之中也有不少家裏本就是勳貴子弟,來禁軍中討個官身,也好過當個無所事事的紈絝。


    如陳五六,他可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升到統領的位置。否則,皇帝又豈會任用他來保護秦湘的安全。


    陳五六一直以為他的武功在天下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可到了軍中才發現他的眼界太窄了。這裏不知道有多少士兵的武功雖然在他之下,但要論耐力,論果敢,不知道要甩了他多少倍。


    也是因為這些,讓陳五六潛心鍛煉,免得有一日真的要被人甩在身後。


    陛下派他們來保護秦湘的安危,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天生帶福氣,一路上有驚無險,屢屢總能化險為夷。


    這讓陳五六等人扼腕不已,隻覺得自己的能力無從施展。因此,秦湘提出要來當崖山,手下一幹人紛紛應諾。


    秦湘是不知道陳五六等人熊熊燃燒的鬥誌,她正盯著前方的一片山穀,眉心緊皺。


    “縣主娘娘?”陳五六忙比了個手勢,讓手下停下腳步。“可是有什麽不妥?”


    “你看到前方的白霧了嗎?”


    聽了秦湘的話,眾人這才發現不遠處的山穀上始終縈繞著一層如輕紗一般的霧氣。可周圍一片幹爽,便顯得這些霧氣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詭譎。


    “那是什麽?”小雨發出一聲低呼,手指著霧氣四周的動物殘骸。


    “我曾在書中見過有類似的記載,說是山中濕熱容易滋生瘴氣。”


    對於古人而言,瘴氣的存在被籠罩了一層神秘的色彩。而在現代科學的解釋,瘴氣其實就是熱帶原始森林中動物腐爛後產生的毒氣。因為濕熱產生的霧氣,夾雜著這些毒氣,在科學發達的古代,的確是會要人命的。


    而且關於瘴氣,也有很多解釋。後世將一些由於山林中所引發的疾病,同樣稱作瘴。


    可甘城地處西北,冬季寒冷,春夏幹燥酷熱,和南地的濕熱截然不同。況且此刻才初春,哪裏來的瘴氣?


    秦湘不由得緊張起來,覺得眼前的這些白霧已經超脫了她的認知。


    但轉念一想,這個世界都有輕功、內力這種不科學的產物,好像出現影視劇中詭譎恐怖的‘瘴氣’也不是很難以令人接受。


    秦湘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叮囑大家務必要小心。


    “我等先去探探路。”陳五六說完,便令人前去探察。


    派去的是個瘦高的個兒,秦湘知曉對方腿腳麻利,十分機敏。


    但見他用袖子捂著口鼻,緩慢靠近,眾人心裏也不由一緊,神情格外緊張。


    突然,他趔趄了下,就朝前栽去。


    見狀,陳五六忙提氣向前躍起,一把拽住對方的手臂,將人往回帶。


    人一落地,便往地上跌去,嚇得陳五六忙問:“趙傑,你沒事吧!”


    趙傑目光迷茫的看著四周,半天才回過神。他捂著胸口,一臉難受的說:“剛靠近的時候沒有這麽大的反應,過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呼吸困難,已經晚了。”


    秦湘忙在對方的鼻下擦了擦提神醒腦的薄荷油,又讓人給他喂了水。


    眼看趙傑的臉色一點點恢複常態,這才鬆了口氣。


    “快活動下,看看身體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趙傑活動了下,搖搖頭說:“倒也沒有特別不舒服,就是胸悶,呼吸困難。”


    秦湘又看向陳五六,“你剛才有什麽感覺?”


    陳五六回憶了下,一臉凝重:“剛剛救下趙傑的時候,我沒注意。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邪門了。一靠近那霧氣,人就像被吸引了一樣,往那個坑裏栽。”


    “坑?”秦湘從這邊可看不到什麽坑。


    “有坑。”趙傑也說:“有個很大的坑,坑裏好像有水,具體的就看不清了。”


    秦湘抿著唇思考了下,提出繞路。


    “可是繞路的話,會耽擱行程的……”


    “咱們有什麽行程?找得到染料是運氣好,找不到就當咱們來踏青了。”


    她這樣說,眾人的臉色才好了幾分。


    重新找路時,秦湘看了看那霧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那霧氣好像比他們來時更凝實了些,範圍也更廣。


    她忍不住想,要是這霧氣繼續擴散,豈不是剛靠近這片林子就會中招。


    當崖山因為有兩處險峻的懸崖峭壁而得名,一旦繞路極有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


    但比起那詭譎的霧氣,還是繞路更安全。


    ……


    林戰抹了把臉,看著頭頂的太陽,再度沉沉的歎了口氣。


    時間退回半個時辰前。


    他們這群人在林子裏遭遇了鬼打牆,無論怎麽繞,最終都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於是,便分作三支小隊,從不同的方向出發。


    好在這次沒再回到原來的地方,但林戰等人也和其他屬下分散了。


    正走著,林子裏忽然就起了霧氣。


    林戰發覺這霧氣有古怪為時已晚,他身邊的謀士還有下屬,都接二連三的中招,直接昏過去,不知死活。


    剩下他一人,在林中如無頭蒼蠅一般,不小心就跌落到這個土坑裏。


    看四周盤根錯節的樹根,還有掉落的枯枝,顯然這裏以前種過一棵巨大的樹木,這土坑是人為造成的。加上數年雨水風蝕,才形成了如今的規模。


    林戰掉下來的時候不那麽幸運,剛好傷了腿。即便他沒有傷了腿,想要爬上去,也不容易。他雖然擅騎射,可輕功卻不算很好。想要提氣躍上去,恐怕還會增加危險。


    對於掉下來林戰並不畏懼,他隻擔心要是一直沒人找到他,難道他真的會在這坑裏悶死?


    即便林戰已經成年多年,但一想到這情形,也有種窒息感。


    與其這樣,倒不如讓他死在戰場上。


    林戰捂著傷腿,百無聊賴的看著天空。忽然,他聽到了幾道人聲。


    秦湘一行人自繞開那片詭異的白霧後,隨之而來的山路也變得崎嶇。眾人艱難的攀爬,已經很疲憊了。正打算尋一處比較安穩的地方稍作休整,再吃些幹糧,忽然聽到有人呼救。


    陳五六先確認了地點,便帶著人一同過去。


    隻見一個五六米深的土坑裏,坐著一個穿著一身書生袍,眉目疏冷,氣質高貴的年輕人。


    秦湘先是被對方的好樣貌震懾了下,而後才發現對方的窘境。


    “你不要怕,我這便派人來救你。”


    林戰有些意外的看著這女子,她不是雍州的那個女人?也是一茗居的東家。


    她居然也在這兒。


    林戰嘴角輕勾,暗道一聲緣分,對上秦湘的雙眸時,目光柔和,“還請諸位小心,這土坑濕滑,我也是不慎跌落。”


    陳五六等人是習武之人,先有人拋下繩索,再有人攀下,背負著林戰爬上來。前前後後,隻用了兩刻鍾。


    林戰灰頭土臉的坐在草地上,手裏握著對方送上來的幹糧、淨水,還有塊沒有任何標記的帕子。


    “要不是有好心人路過,我怕是……”


    秦湘一想到要不是他們今天繞路過來,他就要一直待在土坑裏,甚至什麽時候時候死了都沒人知道,也是暗道好險。


    看來‘瘴氣’還是帶來了一絲好處,讓他們救下了一個不該死的人。


    “幾位這是要去往何處?這當崖山雖有野獸,卻無甚景色,尤其山路崎嶇,很是無聊。”林戰苦笑道:“我不該與家人置氣,說要上山打一隻鹿回去讓他們瞧瞧。結果路遇白霧,與隨從走散,還險些送了性命。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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