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仿佛被拉長了的弓弦,繃得越來越緊。聽竹軒與“漱玉齋”後院之間,無聲的暗流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傳遞。小丁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將關於“集古齋”二掌櫃錢貴“技藝”的模糊傳聞,以及對方家此次“鑒珍會”重器“米芾硯”可能存在“爭議”的零星風聲,通過幾個看似完全不相幹的中間人,極其隱晦地散播出去,目標直指幾個與“金石叟”邱明山交好、且以耿直敢言著稱的老行家、老藏家。風聲很淡,淡到幾乎隻是茶餘飯後一句無關痛癢的感慨,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在邱明山這樣對行業聲譽有著近乎潔癖的老人耳中,足以引起一絲警覺的漣漪。


    與此同時,韓三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了陸岩那間小小的修複室裏。兩人一老一少,一冷一熱(相對而言),卻因為對古物、對技藝共同的熱愛與執著,產生了奇妙的共鳴。韓三將葉深的謀劃和盤托出,陸岩聽後,沉默良久,隻說了兩個字:“可行。”


    然後,他便將自己關在屋裏整整一天一夜,對著那方雪浪石硯,以及李茂才提供的殘破圖譜、材料樣本,用他那雙能洞悉微觀世界的眼睛和一雙穩如磐石的手,進行著外人難以理解的、枯燥到極致的“解構”與“複現”。當他再次打開門時,眼中布滿血絲,神情卻異常明亮,手裏拿著一張用炭筆勾勒的、線條極其繁複精細的圖紙,上麵標注了各種隻有他和韓三才能看懂的符號和注解。


    “錢貴此人,技藝確有獨到之處,尤其擅長利用天然石材的紋理和瑕疵,來掩蓋後加雕琢和做舊的痕跡。他調製印泥和膠合劑,喜歡加入一種產自滇南的‘紫膠蟲’分泌物,這種分泌物與某些石材(尤其是澄泥、端石、雪浪石這類)結合後,在特定溫濕度變化下,會在印文或修補處的邊緣,形成極其細微的、類似冰裂或蟬翼的‘晶紋’,需在特定角度的強光下才能看清。這‘晶紋’的形態,有他個人習慣性的排布規律,我大致摸清了。”陸岩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另外,他在處理銘文轉折處的‘崩口’做舊時,習慣用一種特製的細鋼針,以某種固定頻率和角度進行‘點鑿’,模仿自然磨損。這種‘點鑿’留下的微觀凹坑分布,也有跡可循。”


    他將圖紙推給韓三:“這是我根據這方硯和那些材料,反推出的幾種他可能用於那方‘米芾硯’的做舊手法特征,以及對應的觀察方法和可能的破綻位置。你記熟。鑒珍會上,若有機會靠近觀察,重點看這幾個地方。”


    韓三如獲至寶,捧著那張圖紙,如同捧著絕世武功秘籍,廢寢忘食地記憶、揣摩。葉深也看了圖紙,上麵的線條和符號對他來說如同天書,但他相信陸岩和韓三的專業。


    而葉深自己,則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葉府內部,尤其是錦暉院和看守馬廄的王彪。小丁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那個被買通的、在“集古齋”後院打雜的婆子,又提供了一個重要信息:大約十天前,她曾看到王彪鬼鬼祟祟地在“集古齋”後門附近徘徊,與一個“集古齋”的夥計低聲交談,還塞給了對方一個小布包。隨後不久,錢貴就帶著那個夥計,抬著那個錦緞盒子進了雜物間。


    王彪與“集古齋”的勾結,看來比想象的更深,他很可能不隻是在替方家盯梢“漱玉齋”,更可能充當了某種“聯絡人”或“中間人”的角色,甚至可能經手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聯想到葉爍中毒案至今未破,葉深心中隱隱有了一個更大膽的猜測。


    “少爺,要不要把王彪控製起來,審一審?”小丁眼中閃過厲色。


    “不,暫時不要打草驚蛇。”葉深搖頭,眼中光芒閃爍,“王彪是條小魚,但他背後可能連著更大的魚。葉爍中毒,至今昏迷不醒,下毒之人手法隱秘,連葉琛都暫時沒查到真凶。如果……這下毒之事,也和王彪,或者說和方家有關呢?”


    小丁倒吸一口涼氣:“少爺,您的意思是,方家不僅想在商場上打垮‘漱玉齋’,還想通過王彪,對二少爺下毒,一來除掉二少爺這個潛在的威脅(葉爍畢竟還知道方家一些不幹淨的事),二來可以攪亂葉家,讓大少爺和老太爺無暇他顧,更方便他們對‘漱玉齋’下手?甚至……可能想嫁禍給您?”


    “隻是猜測,但並非沒有可能。”葉深沉聲道,“方家對‘漱玉齋’下手如此之狠,絕不僅僅是商業競爭。他們可能和葉爍有更深的利益牽扯,葉爍倒台,他們怕被牽連,所以急於除掉他,並徹底掌控或毀掉‘漱玉齋’,抹去痕跡。王彪作為葉爍舊部,又貪財怕事,是最容易被收買利用的棋子。”


    “那我們……”小丁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危險。


    “王彪這條線,繼續暗中監視,收集證據,但先不要動他。”葉深做出決斷,“當務之急,是‘鑒珍會’。隻要能在‘鑒珍會’上,當著邱老和眾多行家的麵,揭穿‘米芾硯’的貓膩,重創方家信譽,王彪和他背後的方家,自然會陣腳大亂。屆時,我們再順藤摸瓜,或許能將葉爍中毒案和方家勾結之事,一並揭開!”


    這無疑是一步險棋,將“漱玉齋”的生死存亡,乃至他自身在葉家的處境,都押在了“鑒珍會”這一場對決上。但葉深別無選擇,方家步步緊逼,常規手段已難以破局,唯有行險一搏,置之死地而後生。


    就在“鑒珍會”前一日,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來到了聽竹軒。


    來人是葉琛身邊的一個心腹長隨,姓高,態度客氣中帶著疏離:“三少爺,大少爺請您過府一敘,在書房。”


    葉琛找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葉深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有勞高大哥,我這就過去。”


    來到葉琛書房,葉琛正在處理公文,見他進來,示意他坐下,揮手屏退了左右。


    “三弟,‘漱玉齋’那邊,近來似乎不太平?”葉琛開門見山,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壓力。


    葉深心知瞞不過這位精明的大哥,坦然道:“不敢隱瞞大哥,確實有些麻煩。方家‘集古齋’在貨源、客源上多有刁難,近日更是……”他將方家斷貨源、派人盯梢、乃至可能用贗品設局之事,擇要說了,但隱去了陸岩、李茂才以及關於“米芾硯”核心計劃的細節。


    葉琛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等葉深說完,才緩緩道:“方家……手伸得是長了點。不過,商海浮沉,各有手段。你既接手了鋪子,這些事,總要自己學著應對。父親讓你靜養,是體恤你,但你既閑不住,想做事,為兄也不攔你。隻是,要記住分寸,莫要將葉家的臉麵,折在商賈之爭上。”


    這話看似敲打,實則隱含深意。葉琛顯然知道“漱玉齋”麵臨的困境,甚至可能知道方家的一些小動作,但他選擇了不直接幹預,而是在提醒葉深“注意分寸”、“別丟葉家的臉”。這既是一種放任(允許葉深自己去鬥),也是一種無形的支持(隻要不丟了葉家的臉,隨你怎麽鬥)。


    “大哥教訓的是,小弟謹記。”葉深恭敬應道。


    “另外,”葉琛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老二中毒之事,尚未查明。府裏近來流言紛紛,說什麽的都有。你是聰明人,當知樹大招風的道理。有些事,能避則避,莫要卷入太深,引火燒身。”


    這是在警告他,葉爍中毒案的水很深,讓他不要輕易摻和,以免成為某些人攻擊的目標。聯想到王彪可能與方家、與葉爍中毒案的關聯,葉琛這話,恐怕意有所指。


    “是,小弟明白。定當謹言慎行,不惹是非。”葉深再次應下。


    葉琛點了點頭,似乎對葉深的態度還算滿意,揮了揮手:“你去吧。‘鑒珍會’……聽說方家搞得很熱鬧,你若有興趣,去看看也好。多聽,多看,少說。”


    最後這句“多聽,多看,少說”,看似隨口叮囑,卻讓葉深心中一動。葉琛知道他要參加“鑒珍會”?而且,這話似乎是在暗示他,在“鑒珍會”上,不要輕易出頭,但可以“聽”和“看”……


    “謝大哥提點,小弟告退。”葉深行禮退出。


    走出葉琛書房,葉深心中思緒翻騰。葉琛的態度,耐人尋味。他顯然知道“漱玉齋”與方家的爭端,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內情,但他選擇了作壁上觀,隻在關鍵時刻給予一些模糊的提醒。這符合葉琛一貫的行事風格——掌控大局,平衡各方。他樂於看到葉深這個弟弟去挑戰方家,攪動古玩行的水,為葉家開拓新的利益空間(至少是可能性),但同時,他也絕不會讓葉深脫離掌控,或者將葉家卷入不可控的風險。


    葉琛的默許,對葉深而言,是一種無形的助力,也是一種束縛。這意味著,他在“鑒珍會”上的行動,必須在“不損害葉家臉麵”、“不引火燒身”的框架內進行。公開的、激烈的衝突,很可能不被允許。這讓他原本計劃中,讓韓三在鑒珍會上拋出尖銳問題、引導邱老當場質疑的“激烈”環節,需要做出調整。


    回到聽竹軒,葉深將葉琛的提醒告訴了韓三和小丁。


    “大少爺的意思是……讓我們低調些?”韓三皺眉,“可是,若不拋出問題,如何能引起邱老對那方‘米芾硯’的足夠重視和懷疑?”


    “大少爺讓我們‘少說’,沒說不讓‘問’。”葉深沉吟道,“關鍵在於‘問’的方式和時機。不能是挑釁式的質疑,而應該是謙恭的、專業的、求教式的探討。韓三哥,你明日參加鑒珍會,姿態要放得更低,完全以一個‘偶得奇物、心有疑惑、特來求教’的後學晚輩身份出現。請教的問題,要更加隱晦,更加側重於學術探討,而非指向性明確的質疑。比如,你可以問關於宋代澄泥硯與明清澄泥硯在胎土配方、燒製工藝上可能存在的細微差異,以及這種差異在曆經歲月後,會留下哪些不同的老化痕跡……將問題引向一個更宏大、更專業的背景,而不是直接針對那方‘米芾硯’本身。但隻要邱老是真正的行家,聽到這樣的問題,結合他可能已經聽到的‘風聲’,自然會聯想到那方硯,並產生更深的探究欲。”


    “我明白了,少爺。”韓三點頭,“就是引導,而非質問。讓邱老自己產生懷疑,主動去探究。”


    “對。”葉深點頭,“同時,小丁那邊關於‘風聲’的散布,也要加把勁,但務必更巧妙。最好能讓邱老在鑒珍會開始前,就聽到不止一個來源的、關於那方‘米芾硯’的‘不同說法’,讓他心生疑慮。這樣,韓三哥在會上的‘請教’,才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促使邱老下定決心,要求私下再次驗看。”


    “是,我會安排。”小丁應下。


    “另外,”葉深目光看向小丁,“王彪那邊,繼續盯緊。鑒珍會期間,他可能會有所動作。如果發現他與‘集古齋’的人頻繁接觸,或者有異常舉動,立刻來報。還有,李茂才母子,必須確保他們絕對安全,必要時,可以動用我們在城外的暗樁,將他們暫時轉移出去。”


    “明白!”


    一切安排妥當,夜幕已然降臨。臘月初七的夜晚,無星無月,寒風凜冽,預示著明日或許並非一個晴朗的日子。


    葉深獨自站在院中,望著黑沉沉的夜空。胸前的“暖陽玉”傳來溫潤的暖意,卻難以驅散他心頭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明日,便是“集古齋”歲末鑒珍會之期。方家廣發請柬,名流雲集,“金石叟”邱明山坐鎮,“米芾舊藏紫金澄泥硯”作為壓軸重器,必將吸引全城目光。而“漱玉齋”,這個剛剛經曆清洗、幾乎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小鋪子,將第一次以全新的姿態,出現在這樣的場合。不是以挑戰者的囂張姿態,而是以一個謙卑的、好學的、卻手握“奇貨”和“秘密”的後進者身份。


    這無疑是一場“絕地”中的“合作”。與誰合作?與韓三的專業和勇氣合作,與陸岩的技藝和洞察合作,與李茂才的悔恨和證詞合作,甚至……是與葉琛那模糊的默許和警告合作,與“金石叟”邱明山對行業聲譽的執著和對真偽的潔癖合作,與這古玩行當無數被蒙蔽、被愚弄的藏家和行家心中那點對“真”與“誠”的渴望合作。


    他將以“漱玉齋”為支點,以那方“真假蘇硯”和關於“米芾硯”的秘密為杠杆,試圖撬動方家看似固若金湯的“技術壁壘”和信譽大廈。


    成功,則“漱玉齋”絕處逢生,一舉成名,甚至可能重創方家,為日後發展掃清障礙,更能借機查明王彪和葉爍中毒案的真相。


    失敗,則“漱玉齋”可能萬劫不複,他葉深也會成為笑柄,甚至可能招致方家更瘋狂的報複,以及葉家內部某些人的落井下石。


    風險與機遇,皆係於明日一戰。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殘雪,拍打在葉深的臉上,冰冷刺骨。但他站在那裏,身形挺直,目光如寒星般堅定、明亮。


    絕地求生,險中求勝。


    這,本就是他重生以來的宿命,也是他選擇的路。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轉身,走回燈火溫暖的屋內。


    明日,金陵古玩行,當有一場好戲上演。而他,已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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