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那場震動金陵古玩行的“米芾硯”贗品風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接下來幾日迅速擴散,演變成一場席卷整個行業的信任風暴。關於“集古齋”以假亂真、欺世盜名的各種版本流言,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飛速傳播,愈演愈烈。方家雖在事發次日便緊急發布告示,聲稱是“二掌櫃錢貴欺上瞞下、以次充好”,已將其“送官究辦”,並承諾對所有在“集古齋”購得疑似偽作的顧客“原價回購、加倍賠償”,試圖挽回聲譽。然而,邱明山“金石叟”的權威斷言,以及他當場拂袖而去的決絕態度,早已給“集古齋”的信譽判了死刑。更何況,那“米芾硯”可是“集古齋”自己舉辦“鑒珍會”、廣邀賓朋、作為壓軸重器隆重推出的,一句“被掌櫃蒙蔽”,豈能服眾?


    一時間,“集古齋”門庭冷落,往日的車水馬龍消失不見,偶有客至,也多是來討要說法的舊客,或是抱著撿漏心態、試圖壓價購買其他貨品之人。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梧桐巷“漱玉齋”門前,日漸增多的探詢目光和試探性的腳步。


    韓三按照葉深的吩咐,在店鋪最顯眼處,掛出了那份“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明碼標價,假一罰十”的醒目告示。陸岩的名字,也第一次以“特聘修複大家”的身份,出現在了“漱玉齋”的招牌旁。那方被邱明山肯定了石質、判定了銘文為仿的北宋雪浪石硯,被精心清理、配上了酸枝木的硯匣,放置在店鋪中央獨立的紫檀木展台上,旁邊附有韓三親筆書寫的說明,坦誠其“銘文乃後世高手所加”,但著重強調其“石質為北宋頂級雪浪石,冰紋天成,溫潤如玉,為不可多得之文房清玩”,並標出了一個令人咋舌的高價——紋銀八百兩。


    這個價格,遠超一方普通宋代名硯,甚至接近一些有明確傳承記錄的大家用硯。起初,所有人都覺得“漱玉齋”瘋了,拿一方“假”硯(在他們看來,銘文假,硯的價值就大打折扣)賣這麽貴。但漸漸地,風向開始轉變。


    先是幾位與韓三相熟、或對陸岩手藝有所耳聞的老行家,前來觀摩。他們仔細驗看過那方雪浪石硯後,無不對其石質、年份、尤其是那渾然天成的冰紋,交口稱讚。對於銘文,他們也認同邱明山和韓三的判斷,是高手後加,但這並不影響此硯本身作為頂級石材的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其中一位頗有名望的老翰林,甚至當場揮毫,在“漱玉齋”備好的宣紙上,題寫了“漱石枕流”四個大字,並附上一段小記,盛讚此石“溫潤如君子之德,冰紋似寒江之韻”,雖非蘇公舊物,然“石不能言最可人”。


    老翰林的題字和品評,被韓三恭敬地裱糊起來,懸掛在雪浪石硯展台之側。這無疑是一記絕佳的宣傳。緊接著,又有幾位喜好風雅的文人墨客聞訊而來,品鑒之餘,也留下了詩詞墨寶。葉深暗中讓小丁運作,花費了些許銀錢,請了幾位在坊間有些名氣的說書先生,將“漱玉齋”慧眼識珠、於贗品中發掘珍寶,以及韓三當眾向邱明山坦誠求教的故事,編成了幾段短小精悍的評書,在茶樓酒肆間悄然傳唱。


    於是,在“集古齋”信譽崩塌的廢墟上,“漱玉齋”誠信、專業、不欺不瞞的形象,如同巨石縫隙中頑強生長出的新芽,迅速在金陵古玩行和部分文人士子圈中傳播開來。那方標價八百兩的雪浪石硯,也不再是笑談,而成了一種象征——象征著“漱玉齋”的眼力、誠信和敢於為真正的好東西標出高價的氣魄。雖然依舊無人問津,但它就像一麵旗幟,吸引著真正識貨、或者追求“誠信”交易的客人。


    與此同時,小丁撒出去的、關於“漱玉齋”高價、誠信收購“生貨”、“冷門貨”乃至殘器的消息,也開始發酵。一些原本依附“集古齋”的小掮客、鄉下收貨人,因為“集古齋”陷入信譽危機,生意大受影響,正自彷徨,聞聽此言,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將一些收來的、自己拿不準或者“集古齋”看不上的玩意兒,送到了梧桐巷。


    韓三坐鎮,陸岩偶爾從後院出來掌眼,兩人配合默契。韓三經驗老到,擅長斷代、看市場;陸岩則有一雙“顯微鏡”般的眼睛,能看透器物最細微的修補痕跡、材質成分和工藝特征。他們一個把關商業價值,一個把關技術真偽,給出的價格或許不是最高,但絕對公道,且當場結清,絕不拖欠。更讓那些送貨人驚喜的是,對於一些稍有瑕疵但底子不錯的物件,“漱玉齋”不僅收,還承諾可以由陸岩師傅親自修複,修複後若售出,還能根據增值情況,再補一部分“手藝錢”給原主。


    這種“收購+修複+增值分成”的模式,在金陵古玩行是頭一遭。雖然“漱玉齋”目前本錢有限,收購的多是些價值不高、但頗有特色的“小玩意兒”,或是破損但可修複的瓷器、木器、銅器,但這種誠信、專業、且願意“化腐朽為神奇”的態度,迅速在底層收貨人和小藏家圈子裏傳開。“漱玉齋”的貨源渠道,開始以梧桐巷為中心,如同蛛網般,向著金陵城內外、乃至周邊鄉鎮,悄然蔓延。


    短短七八日,“漱玉齋”的賬麵流水,以一種穩定而健康的速度增長著。雖然單筆利潤不高,但貴在周轉快,信譽好,回頭客漸多。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模式,“漱玉齋”逐漸建立起一個以誠信和手藝為核心的、小而美的生態圈子。這個圈子或許暫時還無法與“集古齋”那樣的龐然大物相比,但它根基紮實,充滿了生命力。


    這一日傍晚,盤點完當日的賬目,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韓三和小丁的臉上都帶著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振奮的神采。葉深也從聽竹軒過來,坐在後堂,聽著韓三的匯報。


    “……今日又收了四件瓷器,都是民窯,但有年份,其中一件康熙青花小罐,口沿有衝,陸師傅看過,說能修,修好了能值二十兩。還有兩方清末的普通端硯,石質尚可,作價五兩收了。另有一幅晚明佚名山水,筆墨不錯,但破損嚴重,陸師傅說可以試試揭裱重裝,要價十五兩,我覺得有點高,但看筆墨確實有幾分沈周遺韻,就咬牙收了。”韓三將賬本和今日收的幾樣東西,一一指給葉深看。


    葉深仔細看了看那幾樣東西,點了點頭:“韓三哥,你做主便是。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陸師傅的手藝。這山水畫,若真能修複如初,哪怕隻是修複大半,其價值也遠超十五兩。這筆買賣,做得。”


    韓三得了肯定,心中更定,繼續道:“另外,按照少爺的吩咐,我前日備了那份前明文人的手稿殘卷,去拜會了邱老先生。”


    “哦?邱老如何說?”葉深關切地問。與邱明山建立良好關係,是長遠之計,哪怕隻是留下個好印象。


    韓三臉上露出一絲敬佩之色:“邱老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清高耿直。他起初不願見我,聽說我是‘漱玉齋’的,是那日拿出雪浪石硯請教之人,才讓我進去。我將手稿奉上,隻說仰慕先生學問,偶得此卷,不明出處,特來請教。邱老起初隻是隨意翻看,看著看著,神色就認真起來,說這手稿雖非名家,但筆力筋骨不俗,有魏晉遺風,且內容涉及一些前明江南文壇軼事,頗有史料價值。他與我探討了半個時辰的書法源流和明代文人結社的風氣,受益匪淺。臨了,他將手稿還我,說此物他不能收,但讚我‘不滯於物,能於冷僻處見真章’,還說……‘漱玉齋’能實事求是,不諱言己過,是經商的正道。”


    葉深聞言,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邱明山這番評價,雖然簡短,但分量極重。“不滯於物,能於冷僻處見真章”,這是對韓三眼力和為人的肯定;“實事求是,不諱言己過,是經商的正道”,這更是對“漱玉齋”經營理念的認可!有了邱老這句評語,哪怕他不公開為“漱玉齋”站台,其在行業內的無形影響力,也足以讓“漱玉齋”受益無窮。


    “好,很好!”葉深撫掌,“韓三哥,此事你辦得漂亮。邱老的認可,比千金更重。”


    小丁也笑道:“少爺,這幾日,咱們鋪子雖然賺的不多,但名聲是徹底打出去了。不少人私下議論,都說‘集古齋’倒行逆施,活該倒黴,還是‘漱玉齋’這樣實誠的鋪子靠得住。就連之前一些被方家拉攏、斷了咱們貨源的窯場、工坊,這兩天也悄悄派人來遞話,說可以恢複供貨,價格好商量。”


    葉深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桌上簡單的賬本,以及那些新收來的、尚待整理的物件,沉吟片刻,道:“名聲是打出去了,渠道也開始建立了,這是好事。但我們現在根基尚淺,每一步都必須走穩。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鞏固成果,並處理好一個關鍵問題——利潤分割。”


    “利潤分割?”韓三和小丁都是一愣。


    “沒錯。”葉深正色道,“‘漱玉齋’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韓三哥獨當一麵,經營有方;陸師傅技藝超群,慧眼如炬;小丁你內外奔波,打探消息,功不可沒。還有鋪子裏其他夥計,也都盡心盡力。若按常例,你們是夥計,東家給工錢、給賞錢,便是了。但我想,‘漱玉齋’要走得更遠,必須將所有人的利益,與鋪子的興衰,更緊密地綁在一起。”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自己的構想:“我打算,從本月開始,試行‘身股’製度。”


    “身股?”韓三和小丁都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


    “簡單說,就是除了固定的工錢,每年年底,我會從‘漱玉齋’的純利中,拿出一部分,按照各位的職位、貢獻,折合成‘股份’,進行分紅。韓三哥作為大掌櫃,陸師傅作為首席修複師,小丁你作為內務和外聯的管事,所占‘身股’比例自然最高。其他夥計,也根據表現,給予相應的份額。這樣一來,鋪子賺得多,大家就分得多;鋪子虧損,大家的收入也會受影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韓三和小丁聞言,先是震驚,隨即眼中都爆發出難以置信的亮光。在這個時代,夥計就是夥計,東家就是東家,夥計幹得再好,也不過是多拿些賞錢,東家生意做得再大,也與夥計無關。葉深提出的“身股”製度,簡直是聞所未聞!這意味著,他們不再僅僅是替東家打工的夥計,而是成為了鋪子利益的共享者!這無疑能極大地激發所有人的主人翁意識和積極性!


    “少爺……這,這如何使得?”韓三聲音有些發顫,既是激動,又覺惶恐,“我們本就是受雇於人,盡心做事是應當的,豈敢貪圖鋪子的紅利?”


    “是啊,少爺,這不合規矩啊。”小丁也道,但眼中的熱切卻掩飾不住。


    “規矩是人定的。”葉深擺擺手,語氣堅定,“‘漱玉齋’要立新規矩。我希望‘漱玉齋’不隻是我葉深的鋪子,也是我們所有人的鋪子。大家齊心協力,把鋪子做大做強,然後共同分享成果。隻有這樣,人心才能真正凝聚,鋪子也才能抵禦更大的風浪。”


    他看向韓三:“韓三哥,你經驗最豐,這‘身股’的具體章程,包括比例如何劃分,年底如何核算,如何避免爭端,你先拿個初步的條陳出來,我們再仔細商議。原則是公平、透明、激勵。”


    他又看向小丁:“小丁,你心思活絡,人脈也廣。除了‘身股’,那些為我們提供可靠貨源的掮客、匠人,我們也可以考慮建立更長期、更緊密的合作。比如,如果他們提供的貨品,經我們售出後利潤可觀,可以給他們一定的分成獎勵,或者,優先收購他們的貨品,甚至可以預付部分訂金,幫助他們周轉。我們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們的利益網絡,編織得又牢固又廣闊。”


    韓三和小丁聽得心潮澎湃。少爺這不僅是要分利,更是要構建一個全新的、互利共贏的商業生態!跟著這樣的東家,何愁沒有前程?


    “少爺放心,我這就去擬章程!”韓三重重抱拳。


    “我明白,少爺!我會把咱們的誠意,帶給那些可靠的合作夥伴!”小丁也激動道。


    “還有,”葉深補充道,“陸師傅那邊,他性子孤高,不喜俗務,但該他的那份,絕不能少。他修複器物的手藝,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之一。除了‘身股’分紅外,他每修複一件器物,根據其難度和增值幅度,單獨再計算一筆‘手藝錢’。具體數額,由韓三哥你和陸師傅商量著定,務必讓他滿意。”


    “是!”韓三應下,心中對葉深更是欽佩。考慮如此周全,既尊重了陸岩的性情和手藝,又給予了實實在在的利益,誰能不為之盡心竭力?


    “最後,”葉深神色微微一肅,“‘漱玉齋’的利潤,並非全由我們支配。別忘了,這鋪子還在葉府公中名下,我雖接手經營,但每年需向公中繳納一定的利潤分成。以往葉爍在時,賬目混亂,繳多繳少,甚至繳不繳,都是筆糊塗賬。如今我接手,這筆賬必須算清楚,而且要主動、按時、足額上繳。”


    韓三和小丁神色一凜。他們差點忘了這茬。葉深雖然實際掌控“漱玉齋”,但名義上,這仍是葉府的產業。


    “我粗略估算過,”葉深道,“以目前的勢頭,到年底,‘漱玉齋’的純利應當頗為可觀。除了留下必要的周轉資金、支付大家的工錢和‘身股’分紅外,我會拿出至少四成利潤,上繳公中。這筆錢,不僅要給,還要給得漂亮,賬目要清清楚楚,讓葉琛,讓老太爺,都挑不出毛病。”


    “四成?”小丁有些心疼,“少爺,是不是多了點?咱們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要拓展貨源,要修繕鋪麵,要……”


    “不多。”葉深搖頭,目光深遠,“這四成利潤,買的是我們在葉府的立足之本,買的是葉琛的默許甚至支持,買的是‘漱玉齋’在葉府產業中的合法性和穩定性。隻要‘漱玉齋’能持續盈利,並且按時足額向公中繳納利潤,葉琛就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來動我們。甚至,在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借助葉府的勢。這筆‘買路錢’,必須花,而且要花得值。”


    韓三默默點頭。少爺看得長遠,這確實是最穩妥的做法。用利潤換取生存和發展空間,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


    “所以,”葉深總結道,“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很明確:對內,完善‘身股’製度,凝聚人心,激勵士氣;對外,鞏固誠信招牌,拓展優質渠道,構建利益同盟;對上,厘清賬目,按時足額上繳利潤,換取葉府支持。同時,密切關注方家動向,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王彪那條線,李茂才那邊,都要盯緊。我有預感,方家的反撲,很快就會到來。而我們的‘利潤分割’策略,不僅是為了分錢,更是為了在風暴再次來臨前,將我們自己的堡壘,築得更堅固一些。”


    窗外,夜色漸濃,寒風呼嘯。但“漱玉齋”的後堂內,炭火正旺,映照著三張年輕而充滿鬥誌的臉龐。一場信譽風暴,摧毀了舊的秩序,也催生了新的萌芽。而葉深,正以超越這個時代的商業智慧和分配理念,小心翼翼地嗬護著這株萌芽,並試圖為其注入最強勁的生長動力。


    利潤,不僅僅是銀子,更是人心,是規則,是未來生存與發展的空間。如何分割利潤,考驗的不僅是一個商人的氣度,更是一個領導者的格局和智慧。葉深正在下一盤大棋,而“漱玉齋”,僅僅是他落下的第一枚,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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