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齋”的誠信招牌和“身股”新政,如同冬日裏投下的一縷暖陽,不僅溫暖了店內夥計們的心,也讓梧桐巷這間小小的古玩鋪子,在金陵城暗流湧動的商海中,悄然錨定了一方屬於自己的礁石。然而,資本的海洋從不平靜,當舊的規則被打破,既得利益者絕不會坐視挑戰者安然生長。方家,這頭在金陵古玩行盤踞多年的巨獸,在被“米芾硯”事件狠狠撕下一塊臉皮後,蟄伏了不過旬日,便亮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原料斷供、客源截流,也不再是陰損的贗品構陷,而是更加赤裸、更加凶狠的資本碾壓。


    臘月十八,距離歲末僅有十餘日,正是各家商鋪盤點結算、準備年貨、衝刺最後業績的緊要關頭。“漱玉齋”的生意在穩步上升,雖然單筆不大,但勝在細水長流,信譽日隆。那方雪浪石硯依舊擺在店中最顯眼的位置,標價八百兩,如同一麵旗幟,也像一個神話,吸引著好奇與目光,也引來了貪婪與敵意。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剛剛與“漱玉齋”建立起脆弱的供貨聯係的小掮客和鄉下收貨人。


    “老韓頭,實在對不住,這批貨……怕是給不了你了。”城南一個專跑鄉下收貨的老掮客,姓趙,一臉為難地對韓三道,眼神躲閃,“方家……‘集古齋’那邊放了話,誰要是再敢給‘漱玉齋’供貨,以後就別想在金陵地麵上收東西了。他們……他們出價高,路子也野,我們小本生意,得罪不起啊。”


    類似的話,韓三在接下來的兩天裏,聽到了不止一次。那些之前還熱情地拿著各種“生貨”、“冷門貨”甚至殘器來“漱玉齋”碰運氣的人,突然之間要麽消失了,要麽再來時,帶來的東西要麽是明顯不值錢的垃圾,要麽就支支吾吾,最後空手而回。


    “方家這是要掐斷咱們的根啊!”小丁從外麵打探消息回來,臉色鐵青,“不光是這些散戶,我打聽到,方家派人接觸了咱們之前聯係過的幾家窯場、木工作坊,還有兩家專做仿古家具的。開出的條件很苛刻,要麽隻供貨給方家,要麽就接受方家的‘入股’,實際上就是控製。有幾家已經動搖了,畢竟方家給的定金高,而且承諾包銷。”


    韓三眉頭緊鎖,看著賬麵上剛剛有起色的流水數字,又看了看庫房裏那些等待修複、或是剛剛修複好、等待售出的物件,沉聲道:“這是釜底抽薪。斷了咱們的貨源,‘漱玉齋’就成了無源之水。咱們收上來的這些東西,賣一件少一件,支撐不了多久。”


    “還有更狠的。”小丁壓低聲音,“我聽說,方家放出風來,要高價收購市麵上所有品相尚可的‘老物件’,不限種類,價格比市價高出至少兩成!他們這是要用錢砸,把市麵上能流通的好東西,都收攏到自家手裏,讓咱們,還有別的小鋪子,無貨可收!”


    葉深聽著韓三和小丁的匯報,神色平靜,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方家的反擊,在他的預料之中,隻是沒想到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資本的優勢,在於它可以不講道理,隻講實力。方家經營多年,家底雄厚,人脈廣泛,用錢開道,擠壓競爭對手的生存空間,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


    “少爺,咱們賬麵上的銀子,支撐不了和方家打價格戰。”韓三憂心忡忡,“而且,就算咱們也提價,那些掮客、作坊,恐怕也不敢輕易得罪方家。方家在金陵經營這麽多年,黑白兩道都有些關係,手段……不止是明麵上的。”


    葉深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方家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更是一種赤裸裸的威懾和清場。先用資本優勢壟斷上遊貨源,擠壓中小商戶;再用高價收購,哄抬市價,製造恐慌,進一步壓縮競爭對手的利潤空間;最後,輔以一些上不得台麵的手段,比如威脅、恐嚇供貨商,甚至直接針對競爭對手本人,達到徹底壟斷的目的。這是資本獠牙最典型的撕咬方式。


    “方文彥這次,倒是學聰明了,不再玩那些上不了台麵的陰招,直接亮出了家底。”葉深嘴角勾起一絲冷意,“看來,‘米芾硯’的跟頭,讓他明白,在邱明山這樣的權威麵前,在眾目睽睽之下,陰謀詭計容易反噬。不如直接用錢砸,用勢壓,堂堂正正,卻又讓人難以招架。”


    “那咱們怎麽辦?總不能坐以待斃。”小丁急道。


    “當然不能。”葉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細雪已經停了,但天色陰沉,寒風呼嘯,預示著更大的風雪可能還在後麵。“方家用資本開路,想用錢砸死我們。那我們就讓他看看,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第一,貨源被斷,我們就自己開辟新路。金陵周邊城鎮、鄉村,甚至更遠的地方,難道隻有方家能接觸到?韓三哥,你立刻挑選兩個機靈可靠、對古玩有一定辨識力的夥計,帶上本錢,分頭出去跑。不要隻盯著那些有名的古董集散地,去那些偏遠的鄉鎮、村落,去收老百姓家裏壓箱底的老物件、舊家具、甚至是破銅爛鐵。價格可以給得比市價略高,但一定要現錢現貨,信譽第一。告訴他們,隻要是老東西,無論殘破與否,‘漱玉齋’都收,而且價格公道。我們要建立一條繞過方家、直接深入民間的‘毛細血管’式收貨網絡。這條路可能慢,可能辛苦,收獲也不穩定,但這是我們自己的根!”


    韓三眼睛一亮:“少爺說的是!鄉野之間,往往有蒙塵之寶!隻是這樣一來,本錢和人力……”


    “本錢先從賬上支,不夠,我去想辦法。”葉深決然道,“人力,就從現有的夥計裏挑,告訴他們,外出收貨,除了基本工錢,每收到一件有價值的東西,按最終售價,給予一定提成。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而且,這也是鍛煉他們眼力的好機會。”


    “是!我這就去安排!”韓三精神一振。少爺這是要化被動為主動,避開方家的主戰場,深入敵後,開辟新的根據地啊!


    “第二,”葉深看向小丁,“方家不是高價收購嗎?讓他們去收。但我們不必跟著抬價。我們要做的,是‘精’和‘特’。陸師傅修複手藝獨步金陵,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小丁,你放出話去,‘漱玉齋’高價收購各類有修複價值的殘器、舊物,尤其是那些破損嚴重、但底子好、有特色、別家不願意要或者修不了的東西。我們收回來,讓陸師傅修複,化腐朽為神奇,然後賦予它們新的故事和價值,再賣出去。方家用錢砸的是‘量’,我們要用‘質’和‘手藝’來對抗。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漱玉齋’賣的不僅僅是古物,更是‘起死回生’的手藝和‘獨具慧眼’的品味!”


    小丁用力點頭:“我明白了!咱們不跟他們拚數量,拚價值!一件頂他們十件!”


    “第三,”葉深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方家能用錢收買供貨商,我們也能。但我們的‘錢’,不僅僅是銀子。韓三哥,你親自去拜訪那些被方家威脅、或者正在動搖的窯場、作坊的東家或老師傅。告訴他們,跟‘漱玉齋’合作,不僅僅是買賣關係。我們可以簽訂長期的供貨契約,價格可能不如方家一時給得高,但我們穩定、守信,絕不拖欠貨款。而且,對於有獨特工藝、有發展潛力的作坊,我們可以考慮‘技術入股’或者‘利潤分成’模式,共享發展成果。我們要給他們畫一張更大的餅,一個不僅僅是賺快錢,而是能長久經營、共同成長的未來。”


    “技術入股?利潤分成?”韓三再次被葉深超前的理念震撼。


    “對。比如,一家窯場有一種獨特的釉色配方,燒出的瓷器別具一格,但成本高,銷路不穩。我們可以承諾,包銷他們一定數量這種瓷器,並且幫助他們改進工藝、降低成本、開拓市場。賺了錢,大家一起分。我們要讓這些匠人、作坊主明白,跟‘漱玉齋’合作,他們不僅僅是供應商,更是合作夥伴,是命運共同體。”葉深沉聲道,“方家用資本碾壓,是想把所有人都變成他的附庸和奴隸。我們要用合作共贏,把朋友搞得多多的。看看到底是赤裸裸的金錢誘惑持久,還是共同利益和長遠發展的願景更吸引人。”


    韓三和小丁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少爺的策略,不僅僅是應對,更是反擊!是在方家資本獠牙的撕咬下,開辟出一條全新的生存和發展之路!


    “最後,”葉深的聲音冷了下來,“方家以為用錢就能擺平一切,但我們手裏,還捏著幾張他花錢也買不到的牌。小丁,李茂才和他老娘,安置好了嗎?”


    “安置好了,在城外咱們的暗樁,很安全,有人看著。”小丁連忙道。


    “好。王彪那邊,有什麽新動靜?”


    “有!”小丁精神一振,“按少爺的吩咐,我一直讓人盯著他。這幾天,他借口采買,頻繁出入當鋪和幾家不太幹淨的古董店,似乎在偷偷典當和變賣一些東西。我讓人設法查了,他典當的,有幾件明顯是葉府庫房裏的舊物,雖然不算頂珍貴,但絕不是他一個看馬廄的下人能有的。而且,昨天下午,有人看見他偷偷去了‘集古齋’後門,進去待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出來。”


    葉深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坐不住了。方家信譽受損,資金鏈想必也緊張,王彪這條線,恐怕是他們用來轉移財物、套取現金的渠道之一,甚至可能涉及到更肮髒的勾當。繼續盯緊,收集證據,尤其是他進出‘集古齋’以及典當葉府物件的實證。時機成熟,這張牌,我們要用,而且要用在刀刃上!”


    “明白!”


    “還有,”葉深沉吟道,“方家這次動用如此大的資本力量進行清場,其自身資金壓力必然不小。‘集古齋’經此一役,短期內存貨積壓、客源流失,還要應對可能的索賠,現金流肯定吃緊。他們現在高價收購、壟斷貨源,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必然不能持久。我們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熬過他們這波最凶猛的反撲。熬過去,他們的資金鏈一旦出現問題,就是我們的機會!”


    韓三和小丁重重點頭,眼中充滿了鬥誌。少爺的分析鞭辟入裏,對策環環相扣,既有眼前的應對,又有長遠的布局。跟著這樣的東家,哪怕麵對的是方家這樣的龐然大物,他們也覺得心中有了底氣。


    “另外,”葉深最後補充道,“方家動用資本力量打壓我們,動靜不會小。葉府那邊,不可能不知道。你找機會,把我這邊遇到的情況,‘無意中’透露給大哥身邊的人知道。重點是強調方家動用資本壟斷、哄抬市價、打壓新興商家的行為,可能會擾亂金陵古玩行的正常秩序,甚至影響葉家其他產業的利益。看看大哥是什麽反應。”


    葉琛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葉琛認為方家的行為已經威脅到葉家的整體利益,或者單純隻是不喜歡方家一家獨大,那麽他可能會暗中施加壓力,或者至少,不會阻止葉深的反擊。反之,如果葉琛覺得葉深是在惹是生非,或者認為“漱玉齋”不值得葉家與方家正麵衝突,那葉深的處境就會更加艱難。


    “是,少爺,我會辦妥。”小丁應道。


    葉深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望著陰沉的天空,和遠處“集古齋”所在的方向,目光沉靜而堅定。


    資本的獠牙已經亮出,帶著血腥和寒光。但他葉深,早已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病弱公子。他有超越時代的眼光,有團結一心的夥伴,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更有一顆在絕境中,也要撕開一片天空的、永不屈服的心。


    風暴愈烈,礁石愈堅。方家想用錢砸出一條坦途,他葉深,偏要在這資本的驚濤駭浪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布滿荊棘卻也開滿鮮花的小路。


    “去吧,按計劃行事。”葉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方家看看,‘漱玉齋’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韓三和小丁躬身領命,轉身離去,腳步堅定。一場圍繞資本、渠道、人心和意誌的較量,在這年關將至的寒冬裏,悄然拉開了更加殘酷的序幕。而梧桐巷深處那間小小的鋪麵,就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隨時可能傾覆,卻固執地揚起了屬於自己的、雖然不大卻無比堅韌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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