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待渡圖》真跡的賞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著。沈明軒談笑自若,對葉深的“慧眼”不吝讚美,仿佛剛才那幅足以亂真的摹本隻是一段無傷大雅的小插曲。但葉深能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深意,有驚歎,有探究,也有隱晦的審視。


    陳子安似乎渾然不覺,興致勃勃地與眾人討論畫中筆意,偶爾與葉深交換幾句見解,態度依舊熱絡。但葉深注意到,他斟酒時指尖的細微停頓,以及傾聽沈明軒說話時,那偶爾掠過沈明軒腰間玉佩的、一閃而過的目光。


    那玉佩……葉深此前並未留意,此刻順著陳子安的目光看去,隻見沈明軒腰間懸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細,玉質溫潤,是上品。但這並非重點。重點是,玉佩下方,綴著一縷不起眼的深青色絲絛,絲絛末端,係著一顆小小的、僅有黃豆大小、色澤黝黑、非金非木的珠子。那珠子在沈明軒動作間微微晃動,光線折射下,邊緣似乎有極淡的、如水波般的暗紋。


    葉深心頭猛地一跳。那珠子的材質、顏色,還有那隱約的水波紋……與他從小丁描述中得知的、當年老更夫撿到又扔掉的、刻有“閉眼”圖案的黑木牌,何其相似!隻是形狀不同,一個是木牌,一個是珠子,但那種非金非木的質感,以及邊緣的紋路特征……


    難道,沈明軒也與此有關?這黑珠,是“眼睛”組織成員的標識?還是某種信物?沈明軒堂而皇之地佩戴在身上,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若是後者,是身份使然無需隱藏,還是……一種試探?看是否有人能認出此物?


    葉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絲毫不顯,依舊專注地聽著眾人品畫,適時插言幾句,目光也再未刻意落在那黑珠上。他需要更多信息,絕不能打草驚蛇。


    品畫之後,宴會繼續進行。絲竹又起,歌姬獻唱,舞姬獻舞,氣氛似乎重新熱絡起來。沈明軒作為主人,更是殷勤勸酒,妙語連珠,很快將剛才那點小小的“意外”揭過。


    酒過數巡,席間一位姓周的年輕鹽商之子,許是酒意上頭,舉杯對葉深笑道:“早聽聞葉三公子不僅精通古玩,於商事一道更是天賦異稟,短短時日便將‘漱玉齋’經營得風生水起,連方家那樣的老牌世家都……咳咳,真是令人佩服!來,周某敬葉公子一杯,還望葉公子不吝賜教,這經商之道,有何訣竅?”


    這話看似恭維,實則暗藏機鋒,將葉深與方家的恩怨直接挑明,更有將其架在火上烤的意味。一時間,席間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等著看葉深如何應對。


    葉深舉杯,淡然一笑:“周公子過譽了。葉某不過是運氣好些,得了幾位前輩扶持,加上鋪子裏夥計盡心,方能小有薄名。至於方家之事,乃是其咎由自取,觸犯律法,自有官府公斷,葉某不敢居功。經商之道,葉某淺見,無非‘誠信’二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如此而已。周公子家學淵源,想必比葉某更懂此中道理,葉某豈敢班門弄斧?”他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既點明了方家之事乃其自身觸犯律法所致,與自己無關,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回“誠信”根本,四兩撥千斤。


    那周公子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將酒飲了,不再多言。


    沈明軒撫須笑道:“葉公子年紀輕輕,見識不凡,更難得是性情沉穩,虛懷若穀,前途不可限量啊。來,沈某也敬葉公子一杯,祝願‘漱玉齋’生意興隆,葉公子鵬程萬裏。”


    “謝沈大人吉言。”葉深舉杯飲盡,目光掃過沈明軒含笑的臉,以及他腰間那枚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黑珠。


    又過片刻,另一位身著錦袍、麵色略顯蒼白的年輕公子,搖著折扇,狀似無意地開口:“方才聽葉公子品鑒那幅《春山行旅圖》,言之鑿鑿,連真跡上那等細微‘瑕疵’都了如指掌,實在令人驚歎。不知葉公子是在哪位前輩處,有幸得見真跡摹本?想必那位前輩,定是位隱世高人,收藏大家吧?我等也好心向往之。”


    來了。葉深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那位前輩性情孤僻,不喜與外界交往,當年葉某也是機緣巧合,蒙其指點一二,已是萬幸。前輩曾嚴令不得對外提及他名諱住處,葉某不敢有違,還望兄台見諒。”他語氣誠懇,搬出了“前輩有命”這無可指摘的理由。


    那公子似有不甘,還想再問,沈明軒卻笑著打斷:“既是不便,不必強求。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性。葉公子能得高人指點,亦是緣分。來,嚐嚐這道‘玉帶羹’,是府中廚子新琢磨的,還算爽口。”


    話題被岔開,那公子隻得作罷,但葉深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提及“前輩”時,明顯專注了幾分。


    宴至中段,葉深以更衣為由,暫時離席。韓三緊隨其後。


    出了敞軒,穿過一道回廊,來到僻靜的淨房附近。葉深並未急於入內,而是站在廊下,看似透氣,實則目光飛快地掃視著四周。沈府花園景致不錯,但此刻賓客大多在席,此地頗為安靜。


    “少爺,”韓三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方才席間,除了那姓周的和搖扇子的,還有兩人,在您指出畫上‘瑕疵’和提及‘前輩’時,神色有異。一個坐在沈明軒左下首第三個,穿湖藍色綢衫,手指關節粗大,像是練家子。另一個在靠門邊那桌,穿灰布長衫,像個書生,但目光很利,一直在留意進出的人。另外,沈明軒身邊侍立的那兩個小廝,腳步很輕,下盤穩,絕不是普通仆役。”


    葉深微微頷首。和他觀察到的差不多。這沈府,果然是龍潭虎穴。沈明軒,沈明軒……他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腰間玉佩的穗子,腦海中飛速盤算。沈明軒是官身,與方家有舊,疑似佩戴“眼睛”組織的信物,設宴試探自己,席間另有數人舉止可疑……這絕不僅僅是為方家出頭那麽簡單。他們想知道什麽?想知道那位“前輩”是誰?還是想確認,自己是否與“眼睛”組織追查的某些事、某些人有關?


    生母的賬本,神秘的“眼睛”標記,失蹤的張瞎子,疑似關聯的王夫人,還有這疑似信物的黑珠……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隱秘而強大的組織。沈明軒,會是這個組織在官場中的一枚棋子嗎?他今日設宴,是組織的授意,還是他個人的行為?


    “少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韓三提醒道。


    “嗯,回去。”葉深點頭。對方布下陷阱,自己已經踏入,並且初步展示了“價值”(精準的眼力和神秘的“前輩”),也引起了對方的興趣和進一步的試探。目的已經達到一部分,接下來,就是看對方如何出招,以及,自己該如何“將計就計”。


    他需要更多關於沈明軒、關於那黑珠、關於席間那幾個可疑人物的信息。他需要知道,這個“眼睛”組織,到底滲透到了何種程度。而沈明軒的這次“邀請”,或許正是一個契機。


    回到敞軒,絲竹聲依舊悠揚,氣氛似乎更加熱烈了些。沈明軒正與陳子安談論一幅古帖,見葉深回來,含笑點頭致意。


    葉深落座不久,之前那個搖折扇的蒼白公子,又湊了過來,這次換了個話題:“葉公子,聽聞‘漱玉齋’不僅做古玩生意,近來還涉足香料、珠寶,真是生財有道。不知葉公子對如今金陵的香料行情怎麽看?聽說西域來的‘龍涎香’近來價格飛漲,可是真的?”


    葉深心中微凜,香料?他不動聲色地看了對方一眼,這問題看似尋常,但“龍涎香”……生母賬本上,記錄“眼睛”組織在“兌”位(香料庫)的活動中,曾提及某種“異香”,雖然語焉不詳,但“龍涎香”乃頂級香料,若是“眼睛”組織活動的目標之一,也並非不可能。


    “香料一行,葉某隻是略有涉足,不敢妄言。”葉深謹慎答道,“至於‘龍涎香’,確是珍品,價格波動也大,受貨源、品相影響甚巨。近來是否飛漲,葉某倒未特別關注。兄台若有興趣,不妨去專營香料的鋪子打聽,或許更確切些。”


    那公子笑了笑,似乎也隻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


    宴席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方才盡歡而散。沈明軒親自將賓客送至二門,對葉深尤其熱情,握著他的手,連連說道:“今日與葉公子一敘,真是相見恨晚。日後若有閑暇,定要常來府中坐坐,沈某還有許多收藏,欲與葉公子一同品鑒。”


    “沈大人厚愛,葉深感榮幸。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再來叨擾。”葉深躬身行禮,態度恭謹有禮。


    離開沈府,坐上回程的馬車,葉深臉上客套的笑容才漸漸淡去,換上一片沉凝。


    “少爺,這沈明軒,絕對有問題。”韓三驅車,低聲道,“他府上戒備看似尋常,但我留意到,暗處至少有三處崗哨,而且都是好手。他身邊那兩個小廝,呼吸綿長,太陽穴微鼓,內外功夫都不弱。這哪是一個普通文官府邸該有的氣象?”


    “嗯。”葉深閉目靠在車壁上,手指輕輕揉著額角,“沈明軒此人,深藏不露。他腰間所佩黑珠,極有可能與‘眼睛’組織有關。今日之宴,名為結交,實為試探。那幅摹本《春山行旅圖》,問及‘前輩’,乃至後來的‘龍涎香’,恐怕都是試探的一部分。”


    “他們想試探什麽?”


    “試探我的眼力、見識,試探我是否真的見過那幅真跡,以及……我背後是否真的有那位‘前輩’。”葉深睜開眼,眸中寒光微閃,“更重要的,或許是試探我,是否對某些‘東西’敏感。比如,那幅畫上特定的‘瑕疵’,比如‘龍涎香’這類特定物品。沈明軒,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在確認某些事情。”


    韓三心中一緊:“少爺,那您的安全……”


    “暫時無妨。”葉深搖頭,“今日我應對得體,既展現了價值,又未露太多底牌。他們現在對我,應該是好奇多於敵意,或者說,是想利用多於想除掉。畢竟,我方扳倒方家,在金陵風頭正勁,又有‘漱玉齋’的產業,對他們而言,或許有拉攏或利用的價值。而且,我提到了那位神秘的‘前輩’,這讓他們投鼠忌器,在沒有摸清我底細前,不會輕易動手。”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將計就計。”葉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們想試探,我們就讓他們試探。甚至,可以適當透露一些他們想知道的‘信息’,引他們上鉤。”


    “透露信息?”韓三不解。


    “沈明軒想確認我是否見過那幅真跡,想知道我背後的‘前輩’。那我就給他一點‘線索’。”葉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丁不是打聽到,當年老更夫撿到黑木牌的地方,在城西‘老君觀’附近嗎?‘老君觀’年久失修,早已荒廢,但觀後有一處斷壁殘垣,據說曾是前朝某位喜好收藏的隱士別業遺址。你安排人,在合適的時機,向沈家的人,或者與沈家走得近的人,無意中透露,我年少時,曾隨一位脾氣古怪的老者,在城西荒廢的道觀附近住過一段時間,那老者喜歡收集舊物,尤其愛畫,對我頗為嚴厲,但也教了我不少東西。後來老者雲遊去了,不知所蹤。”


    韓三眼睛一亮:“少爺是想……讓他們以為,您說的‘前輩’,就隱居在‘老君觀’附近?甚至,可能和‘眼睛’組織要找的什麽人或東西有關?”


    “不錯。”葉深點頭,“老君觀附近,是老更夫見到‘張瞎子’,並撿到黑木牌的地方。那裏,很可能與‘眼睛’組織有某種關聯。我拋出這個線索,沈明軒,或者他背後的人,一定會感興趣。他們必然會去查,去探查‘老君觀’,去查找那位所謂的‘脾氣古怪的老者’。而那裏,我們已經先一步在暗中調查。他們一動,我們就能順藤摸瓜,看到更多東西。”


    “可這樣一來,少爺您豈不是更危險?他們若真以為那裏有線索,說不定會……”


    “會對我下手,逼問更多?”葉深冷笑,“所以,這個線索不能給得太實,要虛虛實實。而且,我們要讓他們覺得,我對那位‘老者’的真實身份和下落,也知之甚少,隻是偶然受教。我的價值,在於我可能無意中接觸過‘老者’的某些收藏或知識,比如那幅《春山行旅圖》真跡的‘瑕疵’。他們對‘老者’的興趣,會大於對我本人的興趣,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是如此。而這段時間,就是我們調查他們,摸清他們底細的機會。”


    韓三恍然,隨即又擔心道:“可是少爺,那‘老君觀’我們的人查過,除了荒廢,並無特殊發現。萬一他們去了,一無所獲,豈不懷疑?”


    “所以,我們需要在那裏,給他們準備一點‘發現’。”葉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還記得生母賬本上,那些奇怪的符號嗎?陸師傅一直在研究。我們可以仿製一兩個相對簡單的、刻在不易發現的角落,比如某塊殘碑的背麵,或者某處倒塌的牆壁內側。材質就用最普通的青石,但符號要刻得像那麽回事,再做一些簡單的做舊處理,讓它看起來有些年頭。沈明軒那邊若有懂行的人去看,一定能發現。這足以讓他們相信,那裏確實有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也與我提到的‘老者’有關聯。”


    “妙啊!”韓三忍不住讚道,“如此一來,他們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尋找‘老者’和破解符號上,為我們爭取時間,也能讓我們通過他們的行動,判斷他們的意圖和手段!”


    “不止如此。”葉深補充道,“你還要派人,嚴密監視沈明軒府邸的動靜,特別是他身邊那兩個會武功的小廝,以及席間那幾個可疑人物的行蹤。看看他們是否會去‘老君觀’,又或者,與什麽人接觸。還有,設法查清沈明軒的履曆,尤其是他調任金陵前,在何處任職,與哪些人來往密切,家中可有異常之處,比如是否供奉特殊的神像,是否有特殊的習慣或禁忌。”


    “是!我立刻去辦!”韓三精神一振。敵明我暗,固然危險,但若能反客為主,在對方的棋盤上落子,局麵將大不相同。


    馬車在略顯顛簸的青石板路上行駛,車廂內一時寂靜。葉深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梳理著今日宴會的每一個細節,沈明軒的笑容,那枚黑珠,可疑賓客的眼神,關於“前輩”和“龍涎香”的試探……


    沈明軒,你究竟在“眼睛”組織中,扮演著什麽角色?今日之宴,是組織的任務,還是你個人的野心?你腰間那顆黑珠,是無心佩戴,還是故意示人?你對我,究竟是拉攏,是利用,還是……清除的前奏?


    無論答案是什麽,葉深知道,從今天起,他與“眼睛”組織的正麵交鋒,已經悄然開始。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較量,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但,他已無路可退。


    將計就計,以逸待勞。沈明軒拋出了誘餌,他吞下了,但吞下的同時,也悄然在餌上係上了自己的魚線。就看最終,是誰釣上誰了。


    回到聽竹軒,葉深立刻召來小丁,將今日沈府之行的發現,以及後續的安排,詳細告知。小丁聽得神色凝重,但眼中也燃起鬥誌。


    “少爺放心,監視沈府和那幾人的事,交給我。老君觀那邊布置‘線索’,我會找絕對可靠、且手巧嘴嚴的兄弟去辦,保證不留痕跡。”小丁拍著胸脯保證。


    “記住,一切以安全為上,寧可慢,不可錯。”葉深叮囑,“沈明軒絕非易與之輩,他背後可能是一個龐大的組織。我們是在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會屍骨無存。”


    “我明白!”小丁重重點頭。


    夜色漸深,聽竹軒內燈火如豆。葉深站在窗前,望著沈府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也有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這裏。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接下來,就看誰更能沉得住氣,誰的手段更高明了。葉深緩緩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也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


    將計就計,誘敵深入。這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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