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葉府書房內,燈火通明。葉深坐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玄鐵令,眼神沉靜,腦海中卻反複回放著白日裏驛館別院的一幕幕。盧正清的生死尚未可知,漕幫程奎的嫌疑最大,還有那詭異的混合蛇毒,以及可能隱藏更深的陰謀……這一切,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金陵城上空悄然張開。而自己,似乎已經不知不覺,站在了這張網的中央。


    “篤篤篤”,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葉深的思緒。韓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少爺,顧大人府上的劉師爺來了,說有要事,正在前廳等候,看著很急。”


    顧文昭?葉深眉頭一挑,這麽晚了,劉文遠親自登門,莫非是盧正清那邊有變?他收起玄鐵令,整了整衣袍:“請劉師爺到書房說話。”


    片刻,劉文遠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比白天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他見到葉深,也顧不上客套,直接低聲道:“葉公子,深夜叨擾,實在抱歉。但事出緊急,顧大人有請,請葉公子立刻隨我前往府衙,有要事相商!”


    “盧大人他……”葉深心頭一緊。


    劉文遠搖搖頭,神色複雜:“盧大人福大命大,托葉公子妙手,高熱已退,紅斑漸消,方才已蘇醒片刻,雖仍虛弱,但性命應是無礙了。顧大人已加派人手,嚴密封鎖消息,並暗中開始調查下毒之事。”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此番請葉公子,並非為盧大人之事,而是另有要務,關乎……關乎朝廷機密!”


    朝廷機密?葉深心中疑雲更甚。自己隻是一個商賈,頂多算是個有些名氣的郎中,朝廷機密,怎麽會找上自己?但看劉文遠的神色,不似作偽,而且顧文昭剛欠下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似乎也沒理由害自己。


    “劉師爺,究竟何事?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讓葉某心中有底。”葉深問道。


    劉文遠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猶豫了一下,才道:“具體情形,顧大人會親自告知。葉公子,此事非同小可,牽扯極大。顧大人言道,葉公子醫術通神,且心思縝密,膽識過人,是此任務的不二人選。事成之後,對葉公子,對葉家,皆有莫大好處。但此事也……也頗有風險,去與不去,全憑葉公子自行決斷,顧大人絕不勉強。”


    話說得客氣,但“朝廷機密”、“不二人選”、“莫大好處”、“頗有風險”這些字眼,已經將利害關係擺得明明白白。葉深知道,顧文昭這是要“用”自己了。救了盧正清,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價值,也獲得了顧文昭一定程度的信任。現在,是“投桃報李”,或者說,是展現更多價值,獲取更大回報的時候了。當然,也可能是被卷入更深的漩渦。


    “顧大人相召,葉某豈敢推辭。師爺稍候,容我準備一下。”葉深沒有猶豫太久。他清楚,在金陵這個地界,想要真正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單靠商業手段和醫術是不夠的,必須與官方,尤其是顧文昭這樣的實權人物,建立起更緊密、更有分量的聯係。風險與機遇並存,既然已經入局,就沒有退縮的道理。


    他帶上隨身的銀針和幾種應急藥物,又交代韓三守好府邸,留意各方動向,尤其是漕幫和葉爍那邊,這才隨劉文遠上了馬車。


    馬車沒有去驛館,而是直接駛向知府衙門。夜深人靜,知府衙門後門悄然打開,馬車無聲駛入。在劉文遠的引領下,葉深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守衛格外森嚴的書房外。門口站著兩名麵無表情、氣息沉凝的帶刀護衛,目光如電,在葉深身上掃過。


    “葉公子,請,顧大人在裏麵等候。”劉文遠在門口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並未跟進去。


    葉深定了定神,推門而入。書房內燭火通明,顧文昭正背著手,在房中踱步,眉頭緊鎖,聽到動靜,立刻轉過身來。他眼中布滿血絲,顯然這幾日未曾好好休息,但看到葉深,還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葉賢侄,你來了。深夜相召,實非得已,坐。”


    “顧大人。”葉深拱手行禮,在客座坐下,沒有多問,靜候下文。


    顧文昭揮退侍從,親自關好房門,這才在葉深對麵坐下,神色凝重地低聲道:“葉賢侄,盧大人之事,多虧了你。此恩,本府銘記於心。不過,今夜請你前來,是為另一件更為棘手、也更為機密之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遞給葉深:“葉賢侄先看看這個。”


    葉深接過密信,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隻有一道特殊的火漆印記。他拆開信,抽出信箋,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信是朝廷某秘密衙門的密報,用的是暗語和特定稱謂,但大意葉深能看懂:朝廷在東南沿海布設的一條重要“暗線”,近期遭遇不明襲擊,損失慘重。“暗線”的負責人,代號“灰雁”,身中奇毒,重傷垂危,如今藏匿在金陵城外某處隱秘據點,急需救治。但“灰雁”身份特殊,所中之毒更是詭異,尋常郎中醫術不精,且恐有泄密之虞,不敢輕用。朝廷密令金陵知府顧文昭,在本地尋找可靠且醫術高明的醫者,秘密前往救治,並設法查明“灰雁”所中何毒,是否與襲擊者有關。信中特別強調,此事關乎東南海防機密,絕不可外泄,救治之人必須絕對可靠,且最好有處理奇毒怪症的經驗。


    “灰雁”?東南沿海暗線?奇毒襲擊?葉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瞬間明白,顧文昭為何會找上自己。一來,自己剛解了盧正清身上那詭異混合蛇毒,證明了對奇毒有一定手段;二來,自己算是“知情人”,且與顧文昭有了“合作”,相對“可靠”;三來,自己無官無職,是“民間人士”,行動相對方便,也符合“秘密”的要求。


    “顧大人的意思是……”葉深放下密信,看向顧文昭。


    顧文昭緊緊盯著葉深,沉聲道:“葉賢侄,此事之重大,想必你也看出來了。‘灰雁’身份極其特殊,掌握著沿海諸多機密,他若身死,損失無法估量。且襲擊者身份不明,所用奇毒更是聞所未聞,朝廷懷疑,可能與近來沿海頻繁活動的倭寇,乃至某些與境外勾結的勢力有關。必須救活‘灰雁’,查明毒性來源,順藤摸瓜!”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上了一絲懇切:“本府思來想去,整個金陵城,醫術高明且能讓本府放心托付此等機密之事者,唯有賢侄你一人!賢侄救治盧大人,已顯神技,且心思縝密,膽大心細,正是執行此次‘特殊任務’的不二人選!此事若成,不僅是為朝廷立下大功,本府也可借此上奏,為賢侄請功!屆時,封賞蔭蔽,不在話下,葉家也必將受益匪淺!”


    “當然,”顧文昭話鋒一轉,神色嚴肅,“此事也極為凶險。首先,‘灰雁’所中之毒,必然詭異霸道,能否治愈,並無把握。其次,襲擊者可能仍在暗中搜尋‘灰雁’下落,賢侄前往,有暴露甚至遭遇襲擊的風險。再者,此事關乎朝廷機密,一旦參與,便再無退路,需嚴守秘密,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其中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葉深沉默。這確實是一個“特殊任務”,一個天大的機遇,也是一個巨大的火坑。成功了,便是簡在帝心,潑天富貴,葉家將獲得前所未有的官方背書和上升通道。失敗了,或者泄露了機密,那後果……恐怕不僅僅是葉家傾覆那麽簡單。


    “顧大人,”葉深緩緩開口,“葉某一介布衣,何德何能,擔此重任?況且,葉某對毒物一道,所知也有限,盧大人所中之毒,不過僥幸識得。‘灰雁’大人所中之毒,恐怕更為棘手……”


    “賢侄不必過謙!”顧文昭打斷他,“盧大人所中之毒,連胡不歸那等老手都束手無策,賢侄卻能一眼看破,並施救有效,足見賢侄在毒理、醫道之上,確有獨到之處。況且,此番任務,也並非要賢侄孤身犯險。本府會派最得力、最可靠的人手,護送賢侄前往,並負責外圍警戒。賢侄隻需專心救治‘灰雁’,查明毒性即可。至於風險……”顧文昭歎了口氣,“本府亦知此事凶險,但國之大事,有時不得不為。賢侄若能挺身而出,便是於國有功,於民有利!本府以項上人頭擔保,必盡全力護賢侄周全,並兌現承諾!”


    話說到這個份上,葉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了。顧文昭將如此機密之事告知自己,本身就代表了一種不容拒絕的“信任”。自己若推辭,不僅會失去顧文昭的信任和剛剛建立的良好關係,更可能引來猜忌,甚至滅口之禍——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卻沒有相應的價值,往往是取死之道。


    利弊權衡,隻在瞬間。葉深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顧大人既如此信任,葉某敢不從命!願往一試!”


    “好!”顧文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重重一拍葉深的肩膀,“本府果然沒有看錯人!葉賢侄高義,顧某感激不盡!”


    他走回書案,拉開一個暗格,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銅令牌,遞給葉深:“此乃信物,憑此令牌,可在金陵城內及周邊調動本府麾下一支秘密力量,人數不多,但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為首者名喚‘影七’,他會負責聯絡與護衛。另外,這是‘灰雁’藏身之地的地圖和接頭暗號,你記熟後即刻銷毀。你準備一下,明日拂曉,會有人接你出城。”


    葉深接過令牌和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地圖,入手冰涼。令牌非金非鐵,刻著複雜的雲紋和一個古樸的“影”字。地圖繪製得極為簡略,隻標注了大致方位和幾個隱秘標記,接頭暗號是一句詩:“月落烏啼霜滿天”。


    “記住,”顧文昭神色無比鄭重,“此行一切,絕密!對任何人,包括你的至親,都不得透露半分!你的行蹤,本府會對外宣稱,你受本府所托,前往外地為一位貴人診治頑疾,歸期未定。葉家那邊,本府會派人暗中照看,你可放心。”


    “葉某明白。”葉深將令牌和地圖小心收好,那絹布地圖,他借著燭火,仔細看了兩遍,將路線和暗號牢牢記在心中,然後依言將絹布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事不宜遲,賢侄先回去準備,帶上必要的藥物器械。切記,輕裝簡從,一切以救治‘灰雁’為要。”顧文昭最後叮囑道。


    葉深告辭離開知府衙門,回到葉府時,已是子夜時分。他沒有驚動太多人,隻將葉福和韓三喚到密室,交代自己需外出為一位貴人診治頑疾,歸期不定,葉家一切事務,由葉福暫代處理,遇有難決之事,可去尋顧大人府上的劉師爺商議。生意上的事,則全權交給幾位得力掌櫃,按既定方略應對隆昌號和回春堂。又特別叮囑韓三,加強府中戒備,尤其是內院安全,同時繼續暗中調查“鬼郎中”和漕幫的動向,但一切以穩為主,不可妄動。


    “少爺,此行……是否凶險?”韓三不無擔憂地問。他跟隨葉深日久,隱約感覺到此事不簡單。


    “無妨,是顧大人所托,診治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罷了。你們守好家,等我回來。”葉深沒有多說,拍了拍韓三的肩膀。


    回到自己房間,葉深開始默默準備。他將母親留下的醫書筆記中,關於各類奇毒、解毒、以及一些罕見外傷救治的部分再次重溫,又將那幾本得自紫金山秘境的古籍中,關於毒理藥性的晦澀記載仔細揣摩。接著,他清點自己配置的各種丹藥:解毒丹、護心丹、金瘡藥、迷魂散(改良自“鬼郎中”配方,藥性更隱蔽)、以及幾種強效的麻藥和興奮藥劑。銀針、小刀、鑷子等器械也一一檢查,妥善放入一個特製的皮革藥箱夾層中。最後,他將那半塊玉佩貼身藏好,玄鐵令和顧文昭給的“影”字令牌也放入懷中隱秘之處。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葉深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麵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長衫,提起藥箱,悄然從葉府後門離開。門外巷口,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靜靜等候,車夫是個麵容普通、眼神精悍的漢子,見到葉深,也不說話,隻是微微點頭,掀開車簾。


    葉深上車,馬車立刻啟動,平穩而迅速地駛向城門方向。此時城門剛開,守城兵丁似乎得了吩咐,隻是簡單查驗了車夫遞過的一塊腰牌,便揮手放行。


    馬車駛出金陵城,沿著官道向東,行了一個多時辰,拐入一條偏僻的小道,又行了一段,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停下。


    “葉公子,請下車。前麵需步行。”車夫低聲道,聲音沙啞。


    葉深提著藥箱下車。竹林幽深,晨霧彌漫。車夫對葉深抱了抱拳,駕車掉頭離去,很快消失在來路。


    葉深站在原地,凝神感應四周。竹林寂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他按照記憶中的地圖方位,向竹林深處走去。大約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幾間掩映在竹林中的茅屋,看似是獵戶或樵夫所居,毫不起眼。


    葉深走到居中那間茅屋前,按照暗號,輕輕叩門,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一長。


    屋內寂靜片刻,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警惕:“何事?”


    葉深低聲道:“月落烏啼霜滿天。”


    屋內沉默了一下,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門後打量了葉深一眼,尤其是在他手中的藥箱上停留片刻,然後門才完全打開。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穿著粗布衣裳,貌不驚人,但眼神銳利,動作幹脆利落,手掌指節粗大,顯然是個練家子。


    “葉公子?”漢子低聲問。


    “正是。”葉深點頭,亮出那枚“影”字令牌。


    漢子仔細查驗了令牌,神色一肅,側身讓開:“在下影七,奉命在此接應。葉公子請進,傷者情況……很不妙。”


    葉深邁步進屋。茅屋內陳設簡陋,但打掃得幹淨。裏間床上,躺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色鬥篷裏的人,一動不動,氣息微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淡淡甜腥的腐敗氣息,與盧正清所中蛇毒有些相似,卻又更加駁雜、陰冷。


    影七走到床邊,輕輕掀開鬥篷的一角。葉深看到,鬥篷下是一個麵色灰敗、緊閉雙眼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餘歲,顴骨高聳,嘴唇幹裂發紫。他的左肩處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仍有黑紅色的血跡滲出,散發出的甜腥腐敗氣正是從那裏傳來。裸露的脖頸和手臂皮膚上,隱隱可見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正緩慢地向心脈方向蔓延。


    “灰雁”?東南暗線的負責人?葉深心中一凜。此人傷勢之重,中毒之深,遠超他的預期。那傷口處的氣息,絕不僅僅是蛇毒,似乎還混合了其他更為詭異歹毒的東西。


    “他受傷多久了?可知道是被何物所傷?”葉深沉聲問道,同時已放下藥箱,準備查看。


    “三天前遇襲,”影七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擔憂,“對方是高手,且用了淬毒暗器。暗器形如牛毛,細若發絲,射入肩胛後即化,難以取出。我們雖及時封閉了他傷口周圍穴道,喂服了尋常解讀丹藥,但毒性依舊蔓延極快。隨行的弟兄也折了兩個……葉公子,請務必救回大人!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細若發絲的淬毒暗器?入體即化?葉深眉頭緊鎖,這手段,絕非尋常江湖仇殺。他靠近床邊,那股甜腥腐敗氣息更加濃烈。他屏住呼吸,小心地解開“灰雁”肩頭的繃帶。繃帶下,傷口已經潰爛發黑,周圍肌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並且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傷口中心,有幾個極其細微的孔洞,呈暗紅色。


    葉深用銀針輕輕挑開一點腐肉,仔細觀察,又湊近聞了聞,臉色變得更加凝重。這毒性,陰狠霸道,兼具腐蝕、麻痹、破壞血脈之效,而且似乎……具有某種活性,在不斷侵蝕生機,並向心脈蔓延。更麻煩的是,毒性似乎不止一種,相互糾纏,複雜難解。


    “準備熱水,烈酒,幹淨布巾,蠟燭,小刀。我要立刻為他清理傷口,檢查毒性。”葉深不再猶豫,沉聲吩咐。時間就是生命,每耽擱一刻,“灰雁”的危險就多一分。這特殊任務的第一關,就是與這詭異奇毒,與死神賽跑。


    影七立刻行動起來,動作迅捷無聲。很快,所需物品備齊。葉深淨手,點燃蠟燭,將小刀在火上烤過,又用烈酒擦拭。他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開始了救治。這一次,他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奇毒,更可能牽扯到東南海防,乃至境外勢力的陰謀。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但既然來了,就隻能迎難而上。這不僅是為了完成任務,獲取顧文昭乃至朝廷的信任和回報,更是為了驗證自己的醫術,或許,也能從中窺見母親、玉佩,乃至更多隱秘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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