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蕭府東跨院的廂房內燭火重新亮起,驅散了短暫的黑暗,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肅殺。葉深站在房中,看著影七如同鬼魅般提著兩個昏迷的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方才那短暫而激烈的交鋒,那“玄陰勁”的陰寒邪氣,那“黑蓮業火”的詭異紋身,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關外玄陰宗,西域幽冥教,倭寇,境內不明勢力……這些原本看似遙遠甚至毫不相幹的名字,如今卻因為“灰雁”遇襲案,因為東南沿海的走私網絡,因為那詭異的混合奇毒,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這條線,似乎也隱隱指向了母親留下的玉佩,指向了葉家的過去,指向了那深不見底的迷霧。


    房門被輕輕推開,蕭鎮嶽在阿福的陪同下走了進來。這位平日裏雍容儒雅的江南巨賈,此刻臉上沒有了慣常的和煦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峻。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窗口和地麵殘留的打鬥痕跡,又看了看床上臉色好轉但依舊昏迷的“灰雁”,最後將目光落在葉深身上。


    “葉賢侄,受驚了。”蕭鎮嶽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方才的動靜,老夫已聽到了。沒想到賊人如此猖狂,竟敢潛入我蕭府行凶。阿福,讓人將這裏清理幹淨,加派一倍人手,守住這跨院,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是,老爺。”阿福躬身應下,立刻轉身去安排。很快,幾名氣息沉凝、動作利落的護衛悄無聲息地出現,開始清理現場,更換破損的窗欞,動作迅捷而無聲,顯然訓練有素。


    “蕭先生,是葉某考慮不周,將危險帶入了貴府。”葉深拱手致歉。他知道,將“灰雁”藏於蕭府,必然會給蕭鎮嶽帶來麻煩和風險,今夜之事便是明證。


    蕭鎮嶽擺擺手,走到桌邊坐下,示意葉深也坐。“賢侄不必自責。此事關乎國本,老夫既已應下,便早有準備。隻是沒想到,對方動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且牽扯的勢力,似乎比顧大人所言,更為複雜。”他目光銳利地看著葉深,“方才那兩人,賢侄似乎認出了他們的路數?”


    葉深點點頭,將方才交手時的發現,以及自己對“玄陰勁”和“黑蓮業火”紋身的判斷,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玄陰宗……幽冥教……”蕭鎮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眼中寒光閃爍,“果然是這群魑魅魍魎!老夫當年行走關外,便與這玄陰宗打過交道,其功法陰毒,行事詭秘,門下多有不法之徒,與關外部落乃至羅刹國(俄羅斯)都有勾連。至於那幽冥教,老夫也有所耳聞,崛起於西域不過二三十年,教義詭異,崇拜所謂‘幽冥之火’,實則是一群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狂熱之徒,常以暗殺、走私、販賣情報為業,勢力範圍已滲透至河西走廊甚至關中一帶。沒想到,他們竟然與倭寇、與東南的走私案攪和在了一起!”


    蕭鎮嶽的語氣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意。他久經風浪,見識廣博,深知這些境外勢力的難纏與危害。他們勾結在一起,圖謀的絕不僅僅是走私些精鐵硝石那麽簡單!背後必然有更大的陰謀!


    “蕭先生,依您之見,他們此番潛入,是確認了‘灰雁’大人藏身於此,還是僅僅懷疑,前來查探?”葉深沉聲問道。這關係到後續的應對策略。


    蕭鎮嶽沉吟道:“方才那兩人,目標明確,直取‘灰雁’性命,應是確認了目標在此,至少是高度懷疑。但他們是獨自行動,還是另有同夥接應,尚不可知。不過,他們既然敢來,就說明此地已不再安全。‘灰雁’必須立刻轉移。”


    “葉某也是此意。”葉深道,“隻是,眼下轉移到何處,才能確保萬全?而且,‘灰雁’大人餘毒未清,不宜頻繁移動。”


    蕭鎮嶽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閃:“有一個地方,或許比老夫這蕭府,更為安全。”


    “何處?”


    “顧文昭,顧知府的後衙密室。”蕭鎮嶽緩緩道,“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賊人能查到老夫府上,未必能料到我們會將人轉移到知府衙門,顧文昭的眼皮子底下。而且,顧文昭身為金陵知府,手握官印,自有官氣護持,其府邸守衛之森嚴,絕不在老夫之下。更重要的是,那裏便於顧文昭和‘影部’直接掌控,也便於賢侄你以官府醫官的身份出入診治,不引人懷疑。”


    葉深眼睛一亮。不錯,蕭府雖然守衛森嚴,但畢竟是商賈之家,對方若鐵了心要查,總能找到破綻。而知府衙門則不同,那是朝廷官署,代表朝廷威嚴,等閑勢力絕不敢輕易窺探。而且,正如蕭鎮嶽所說,燈下黑,對方未必能想到。


    “蕭先生高見!隻是,如何將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過去?而且,顧大人那邊……”葉深仍有顧慮。


    “此事交給老夫來安排。”蕭鎮嶽道,“老夫與顧文昭還有些交情,此事關乎重大,他不會拒絕。至於轉移……老夫府上有條隱秘水道,可直通城外秦淮河支流,亦可繞行至城內幾處隱秘出口。今夜子時,老夫會安排可靠之人,用特製小船,將‘灰雁’從水道秘密送出,直達知府後衙。顧文昭那邊,老夫會親自去信說明。賢侄,你需同船前往,路上照應‘灰雁’傷勢。”


    水道?葉深心中暗歎蕭鎮嶽果然手眼通天,府中竟有如此隱秘通道。如此一來,轉移確實神不知鬼不覺。


    “葉某遵命。”葉深應下,又問道,“那兩名刺客,影七兄帶走審問,不知……”


    “顧文昭手下‘影部’,審訊手段了得,天亮之前,必有結果。”蕭鎮嶽眼中閃過一絲冷芒,“老夫倒要看看,是哪些牛鬼蛇神,敢在我大周境內興風作浪,勾結外敵,禍·國殃民!”


    子時,月黑風高。蕭府後花園一處不起眼的假山背後,機關悄無聲息地打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裏麵是向下延伸的石階,隱隱有水流聲傳來。兩名精悍的護衛抬著特製的擔架,上麵躺著依舊昏迷但氣息平穩的“灰雁”,影七和葉深緊隨其後。蕭鎮嶽親自送至洞口,對葉深和影七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進入密道,沿著石階向下,是一條可並行兩條小船的水道,水質清澈,不知通往何處。一條無篷的小船已在等候。眾人悄無聲息地上船,小船在護衛熟練的操控下,如同遊魚般滑入水道深處。


    水道蜿蜒曲折,時而狹窄,時而開闊,兩旁是堅固的石壁,偶爾能看到上方透下的、來自地麵縫隙的微弱天光。船行無聲,隻有潺潺的水流聲。葉深坐在船上,默默運功調息,同時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影七則如同石雕般守在“灰雁”身邊,手一直按在劍柄上。


    大約行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岔道。護衛操控小船駛入左側一條更為狹窄的水道。又行了片刻,小船在一處石壁前停下。護衛在石壁某處有節奏地敲擊數下,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上的階梯,階梯盡頭隱約有燈光。


    “葉公子,影大人,請,上麵就是後衙密室。”護衛低聲道。


    葉深和影七抬著擔架,登上階梯。階梯盡頭是一間布置簡單的密室,顧文昭早已在此等候,旁邊還站著劉文遠和兩名氣息沉凝的護衛。


    “葉賢侄,影七,辛苦了!”顧文昭迎上來,看到“灰雁”臉色好轉,鬆了口氣,立刻吩咐人將“灰雁”安置在密室內的床榻上。


    “顧大人,幸不辱命,灰雁大人性命已無憂,餘毒也逼出大半,但需靜養調理。”葉深簡略匯報了情況。


    “好!好!賢侄妙手回春,又立大功!”顧文昭連連點頭,隨即臉色一沉,“那兩名刺客,影七,可問出什麽了?”


    影七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人,撬開嘴了。兩人確是幽冥教門下殺手,受雇於一個代號‘蝮蛇’的中間人,前來金陵,任務就是找到並滅口‘灰雁’。”


    “蝮蛇?”顧文昭皺眉。


    “是。據兩人交代,‘蝮蛇’行蹤詭秘,他們隻知聯絡方式和幾個臨時據點,並不知其真實身份。但兩人提到,雇傭他們的金主,似乎並非中原人,說話帶有古怪口音,像是……東瀛人,但又夾雜著一些關外詞匯。而且,金主預付的定金中,有部分成色極佳的關外皮毛和西域寶石。”


    東瀛人(倭寇)!關外皮毛!西域寶石!顧文昭、葉深、蕭鎮嶽(通過信函得知)心中都是一凜。這證實了之前的猜測,襲擊“灰雁”的,是一個由倭寇、玄陰宗、幽冥教等多方境外勢力組成的聯盟!而他們雇傭殺手的金主,很可能就是倭寇中的頭目,或者與倭寇關係密切之人。


    “他們還交代,”影七繼續道,“金陵城內,有他們的內應,負責提供‘灰雁’可能的藏身之處信息。內應身份他們不知,隻知聯絡信號是在特定時辰,於夫子廟前放一盞特殊的蓮花燈。另外,他們提到,近期會有一批‘重要貨物’從海上運來,在金陵某處秘密交割,具體時間地點他們不知,但聽說與城西的‘永豐貨棧’有關。”


    永豐貨棧!葉深心中一動。這名字他聽過,是金陵城西一間不大不小的貨棧,主要經營南北雜貨,東家似乎姓王,背景平常,並不起眼。難道,這裏就是那走私網絡在金陵的一個秘密據點?


    “重要貨物……與永豐貨棧有關……”顧文昭眼中精光爆射,“看來,他們是等不及了,或者,那批‘貨物’非同小可!影七,立刻派人嚴密監控永豐貨棧,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還有,夫子廟前的蓮花燈,給本府盯死了!本府倒要看看,是哪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敢與境外賊人勾結!”


    “是!”影七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葉深忽然開口,他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裏麵是“灰雁”傷口逼出的毒血殘渣和那截布條,“顧大人,影七兄,這是從灰雁大人傷口處取得的毒血殘渣。葉某初步查驗,此毒應是混合了多種奇毒而成,其中包含了南海蝕心腐骨散、關外某種陰寒之毒、以及可麻痹神經的曼陀羅成分。襲擊者中,必有擅用毒術的高手。葉某懷疑,此人或許與之前為盧正清盧大人下毒者,以及那神秘的‘鬼郎中’,有所關聯。甚至,可能與家母當年的遭遇,也有牽連。”


    葉深終於說出了自己長久以來的懷疑。盧正清的毒,“灰雁”的毒,都出現了曼陀羅和詭異的混合特性;“鬼郎中”用毒詭異,疑似與漕幫、葉爍勾結;母親當年所中之毒,也極為詭異,且似乎也牽扯到某些境外勢力(從玉佩和醫書筆記推測)。這一切,絕非巧合!


    顧文昭接過油紙包,神色無比凝重:“賢侄的意思是,有一個擅長用毒、且可能與境外勢力勾結的用毒高手,潛伏在金陵,甚至可能就在我們身邊,為那些走私勢力服務,甚至……主導了某些陰謀?”


    “極有可能。”葉深點頭,“此人用毒手法高明,且心思縝密,善於隱匿。盧大人中毒,險些引發鹽務動蕩;‘灰雁’大人遇襲,意圖掐斷走私案的調查;甚至家母當年……或許也是觸及了某些人的隱秘。此人,或許才是這條線上,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


    顧文昭背著手,在密室內踱步,臉色陰晴不定。良久,他停下腳步,看向葉深,沉聲道:“葉賢侄,你所慮極是。此人隱藏極深,危害極大,必須揪出來!但從何處入手?此人行事詭秘,我們對其幾乎一無所知。”


    葉深沉吟道:“或許,可以從‘永豐貨棧’和那盞‘蓮花燈’入手。既然幽冥教殺手提到‘重要貨物’與永豐貨棧有關,那批貨物,或許就是突破口。我們可以雙管齊下,明麵上,由顧大人派人監控永豐貨棧,追查貨物來源和去向;暗地裏,我或許可以嚐試,從毒藥本身入手。”


    “毒藥本身?”顧文昭不解。


    “不錯。”葉深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此混合奇毒煉製不易,所需藥材也非尋常可得。尤其是其中幾味主藥,如蝕心腐骨散所需的‘百年鐵線蜈’、‘七步倒蛇’、‘腐心草’,以及關外奇毒所需的‘玄陰草’、‘冰魄花’等,在金陵乃至江南地區,都極為罕見,甚至根本不出產。若要配製此毒,必有人從外地,甚至從海外、關外,秘密采購這些藥材。我們可以暗中查訪,近期金陵城內,有哪些藥鋪、商行,大量或異常地購入過這些藥材。或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用毒之人的蛛絲馬跡。”


    顧文昭眼睛一亮:“好主意!賢侄心思縝密,從細微處著手,或可見奇效!本府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查訪各大藥鋪、商行,尤其是與海外、關外有貿易往來的!劉師爺,此事由你親自督辦,務必隱秘!”


    “是,大人!”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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