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將那枚散發著幽蘭清香的暖神玉請柬置於掌心,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玉質,神念仔細探查,確認並無任何追蹤、窺探或暗手禁製,方才將其收入懷中。這神秘邀請,語氣看似客氣,實則隱含機鋒。“事關所得‘晶石’及後續安危”,這短短一句,透露的信息可不少。對方不僅知道他得了疑似寶物,還點明他目前處境危險,並有“解困”之意。是示好,是威脅,還是兼而有之?


    “看來,盯著我的人,比預想的還要多,還要急。”葉深心中冷笑。雲鶴長老那邊剛試探拉攏完,這邊就迫不及待遞上請柬,連一天都等不了。對方能這麽快知曉雲鶴長老召見過他,並在之後精準投遞請柬,說明在仙盟內部消息靈通,勢力不小。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收斂氣息,將修為維持在天仙中期水準,悄然離開客舍,融入問道仙城繁華的街道人流中。他沒有立刻前往醉仙樓,而是先在城中看似隨意地逛了逛,購買了一些尋常的符籙、丹藥材料,又在一家茶樓坐了半個時辰,暗中觀察身後,確認無人跟蹤,才不緊不慢地朝著醉仙樓方向走去。


    醉仙樓位於問道仙城內城最繁華的地段,高九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通體以靈木與美玉建造,靈氣氤氳,有仙鶴繞飛,絲竹之音隱隱傳來,乃是一等一的銷金窟,也是各方勢力洽談、交際的重要場所。


    葉深剛走到樓前,便有知客笑臉相迎,見他氣度不凡,雖衣著普通,但那份沉靜如淵的氣質卻做不得假,不敢怠慢:“這位仙長,可有預定?”


    “天字一號。”葉深淡淡道。


    知客麵色一肅,態度更加恭敬:“貴客請隨我來。”說罷,親自在前引路,穿過富麗堂皇的一樓大廳,徑直登上內部一座小型傳送陣。光芒閃爍,葉深已出現在醉仙樓最頂層。


    此處與下方的喧鬧截然不同,清幽雅致,回廊曲折,靈氣濃鬱得幾乎化為液態,走廊兩旁種植著奇花異草,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芬芳。天字一號雅間位於走廊盡頭,門前有兩名氣息凝練、已達天仙境界的侍女垂手侍立,見到葉深,盈盈一禮,無聲地推開厚重的、銘刻著靜音與隔絕陣法紋路的木門。


    門內,別有洞天。空間遠比外麵看起來廣闊,顯然運用了空間擴展之術。映入眼簾的是一處精致的庭院縮影,小橋流水,亭台假山,靈霧繚繞。庭院中央,一張青玉案幾,兩方蒲團。案幾上擺著一套素雅的茶具,爐火正旺,壺中泉水將沸未沸,發出輕微的“咕嘟”聲,茶香與一旁香爐中點燃的靜神香氣息交融,令人心神寧靜。


    一位身著月白色長裙、以輕紗遮麵的女子,正跪坐於一方蒲團之上,素手纖纖,擺弄著茶具。她身姿窈窕,氣質清冷出塵,宛如月宮仙子,雖看不清麵容,但僅憑那雙露在外麵、如秋水寒星般的眸子,以及那寧靜恬淡、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氣韻,便知絕非尋常人物。其修為,赫然也是天仙巔峰,且氣息圓融無漏,比之淩無痕、蘇慕晴等人,似乎還多了幾分縹緲與深不可測。


    “葉道友大駕光臨,妾身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女子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悅耳動聽,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葉深目光微凝,此女他從未見過,但能訂下天字一號雅間,又有兩名天仙侍女守門,其身份背景,恐怕極為不凡。他走到案幾前,在另一蒲團上坐下,平靜道:“道友客氣了。不知如何稱呼?邀葉某前來,所為何事?”


    女子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素手提起玉壺,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為葉深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香氣清幽,靈氣盎然,顯然非是凡品。“此乃‘雲霧仙毫’,產自問道仙城最高處的雲海靈茶樹上,千年方得一季,有靜心凝神,滋養神魂之效。葉道友剛從險地歸來,心神耗損,不妨先飲一杯,緩緩再說。”


    葉深看了一眼杯中茶,神念微掃,確認無毒,且靈氣充沛,便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茶湯入喉,化為一股清涼氣息,直透神魂,確有不俗的安神之效。“好茶。道友如此厚待,葉某受之有愧。還請明言。”


    女子自己也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放下茶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透過輕紗,落在葉深臉上,緩緩道:“妾身複姓澹台,單名一個‘月’字。家祖澹台明鏡,忝為仙盟‘天機閣’副閣主之一。”


    澹台明鏡!天機閣副閣主!葉深心中微震。天機閣,乃是仙盟內一個極為特殊且超然的機構,不直接參與勢力爭鬥,主要負責推演天機、監察四方、收集情報、製定策略等,地位崇高,權限極大,且神秘莫測。其副閣主,地位絕不亞於雲鶴這等實權峰主,甚至在某些方麵猶有過之。難怪能如此迅速得到消息,並能訂下這醉仙樓天字一號雅間。


    “原來是澹台仙子,失敬。”葉深神色不變,“不知澹台仙子尋葉某,究竟有何要事?可是為了葉某在秘境中所得的那點微末機緣?”


    澹台月輕輕搖頭,聲音依舊平靜:“葉道友不必緊張。天機閣的職責是監察、推演、維持平衡,並非巧取豪奪。妾身此番相邀,一是代表天機閣,對道友在秘境中的表現表示關注與認可。能以散修之身,力壓諸多天驕,更在戰魂殿引發上古異象,道友之天資、心性、氣運,皆屬上上之選。”


    “二是,替家祖,也替天機閣,向道友遞出橄欖枝。”澹台月直視葉深,“天機閣獨立於仙盟各峰各脈,直屬盟主與幾位太上長老,資源、情報、功法,皆不弱於任何一方,且相對超然,約束較少,更重個人能力與發展。以道友之能,若入天機閣,必得重點栽培,前期諸多麻煩,閣內亦可代為斡旋。甚至,家祖可親自收道友為記名弟子,加以指點。”


    條件比雲鶴長老更加優厚!天機閣副閣主的記名弟子,這個身份,足以讓仙盟內絕大多數人忌憚。而且天機閣超然的地位,確實更適合他這種身懷秘密、不願過多卷入派係鬥爭的人。


    葉深心中念頭飛轉。澹台月,或者說她背後的天機閣,給出的條件確實誘人,也顯得誠意更足。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天機閣招攬他,恐怕不隻是看中他的潛力。是看中了他可能獲得的、與“最後守碑人”相關的因果?還是對他那“寂滅指”神通背後的傳承感興趣?亦或是,天機閣在下一盤更大的棋,需要他這樣的棋子?


    “澹台仙子與天機閣的美意,葉某心領。”葉深放下茶杯,緩緩道,“隻是葉某閑雲野鶴慣了,且自身傳承尚有諸多不明之處,需時間探索,恐難適應天機閣的規章約束。且葉某已有師承,雖師尊雲遊,不便改投他門,還請仙子與令祖見諒。”他再次婉拒,但語氣比拒絕雲鶴時更為客氣,也點明自己有“師承”,增加一些神秘感和回旋餘地。


    澹台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葉深會拒絕得如此幹脆。她沉默片刻,道:“葉道友不必急於拒絕。天機閣的大門,隨時為道友敞開。另外……”她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道友可知,你如今已是眾矢之的?雲鶴長老的青雲峰,赤陽洞天的赤蛟,以及趙梟、魏無忌背後的‘四海商會’,皆對道友頗為關注。雲鶴長老或許尚有招攬之心,但赤蛟性烈,睚眥必報,四海商會更是損失了兩名天仙好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三日後的問道殿評定,或許便是發難之機。道友雖強,但雙拳難敵四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葉深目光微凝:“仙子告知葉某這些,是何用意?”


    “隻是陳述事實。”澹台月道,“我天機閣雖不直接幹預,但維持仙盟內部穩定,亦是職責所在。葉道友若願入天機閣,這些麻煩,閣內自會出麵調解,至少可保道友在仙盟境內無虞。若道友執意獨行……妾身這裏有一枚‘天機令’,贈予道友。持此令,可在仙盟各處的天機閣據點,獲得一次無償的情報支持,或請求一次不超過金仙初期的庇護。算是妾身個人,與道友結個善緣。”


    說著,她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材質奇特、上麵刻有星辰軌跡圖案的黑色令牌,推向葉深。令牌入手冰涼,隱隱有星力流轉。


    葉深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看著澹台月:“無功不受祿。仙子這般厚贈,葉某受之有愧。”


    澹台月微微搖頭:“非是厚贈,而是投資。妾身觀道友,非是池中之物。今日結一善緣,或許他日,我天機閣亦有求於道友之時。況且,此令對天機閣而言,並非稀罕之物。道友收下,或許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葉深深深看了澹台月一眼,此女心思玲瓏,話語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招攬之意,又留下了餘地,還提前示好,結下善緣。無論其背後是否有更深圖謀,至少目前來看,釋放的是善意。這枚“天機令”,確實可能有用。


    “既然如此,葉某便厚顏收下了。多謝澹台仙子。”葉深不再推辭,將令牌收起。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道友不必客氣。”澹台月起身,盈盈一禮,“今日叨擾道友了。三日後的問道殿,想必不會平靜,道友還需早作準備。妾身告辭。”說罷,她身形微動,便如月下清影,悄然消失在雅間之內,那兩名天仙侍女也不知何時離去。


    葉深獨坐雅間,慢慢飲盡杯中殘茶,回味著澹台月的話語。天機閣的招攬,四海商會和赤陽洞天的敵意,青雲峰的曖昧態度……各方勢力,如同蛛網,已悄然向他籠罩而來。


    他剛離開醉仙樓,沒走出多遠,又有一名小廝模樣的人攔在麵前,恭敬遞上一份請柬,言稱“四海商會”管事有請,地點就在不遠處的“四海閣”。


    葉深看了一眼那鎏金請柬,語氣淡漠:“回去告訴你家管事,葉某今日乏了,改日再敘。”說罷,徑直離去。四海商會,是敵非友,此時相見,無非威逼利誘,毫無意義。


    那小廝一愣,不敢阻攔,隻得眼睜睜看著葉深離開。


    回到客舍附近,葉深忽然心有所感,目光瞥向街角一處茶攤。茶攤上,一名赤發壯漢正獨自飲酒,目光如電,毫不掩飾地落在他身上,正是赤陽洞天的赤蛟。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赤蛟咧嘴露出一絲森然笑意,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起身離去,留下一個充滿威脅的背影。


    葉深麵不改色,回到客舍,啟動禁製。他知道,赤蛟這是赤裸裸的警告。四海商會是暗處的毒蛇,赤陽洞天則是明麵上的惡狼。


    剛在靜室中坐下,調息不到半個時辰,禁製再次被觸動。葉深眉頭微皺,神念一掃,卻是微微一怔。來訪者並非預料中的任何一方勢力代表,而是——周衍。


    “葉兄,周某冒昧來訪,還望勿怪。”周衍的聲音透過禁製傳來,依舊帶著那玩世不恭的笑意。


    葉深打開禁製,將周衍迎入。周衍依舊是那副翩翩公子模樣,搖著折扇,毫不客氣地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


    “周兄此來,不會也是替哪位大人物當說客吧?”葉深開門見山。


    周衍哈哈一笑,折扇一合:“葉兄爽快。不過這次周某可不是說客,是來給葉兄提個醒,順便……談筆交易。”


    “哦?願聞其詳。”


    “提醒嘛,很簡單。”周衍收斂笑容,正色道,“葉兄如今是香餑餑,也是燙手山芋。青雲峰、天機閣都遞了橄欖枝,但四海商會和赤陽洞天那邊,恐怕不會善了。赤蛟那廝,就是個莽夫,不足為慮,但他背後是赤陽洞主,那位可是出了名的護短且貪婪。四海商會明麵上是做生意的,暗地裏齷齪事不少,趙梟魏無忌雖隻是外圍客卿,但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們丟了麵子,絕不會罷休。三日後的問道殿,他們很可能會借機發難,比如質疑葉兄所得傳承來曆,或指認葉兄修煉邪法,殘害同僚等等。仙盟規矩雖在,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葉兄還需小心。”


    葉深點頭:“多謝周兄提醒。不知周兄所說的交易是?”


    周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周家,主營陣法、符籙、情報生意,與各大勢力皆有往來,但在仙盟內,不算頂尖,卻也根基深厚。我觀葉兄,非是久居人下之輩,天機閣、青雲峰廟太大,規矩多,未必適合葉兄。我周家,可做葉兄的盟友,而非上司。”


    “盟友?”葉深目光微動。


    “不錯。”周衍道,“我周家可向葉兄提供一定程度的庇護、資源、以及情報支持,尤其在葉兄離開仙盟總部之後。作為交換,葉兄需在我周家掛個客卿長老的虛銜,無需受太多約束,隻在必要時,為我周家出手一兩次,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比如……將來若我周家需要,葉兄可優先考慮與我周家交易某些特殊資源,或者,在公開場合,表明與我周家的友好關係即可。當然,若葉兄將來開宗立派,我周家亦可提供支持。”


    這條件,比之前兩者更加寬鬆,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合作關係。周家看中的,顯然是葉深的潛力和未來,是一種長期投資。


    葉深沉吟片刻。周衍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思縝密,背景也不簡單。周家的提議,確實更具靈活性,約束最小。而且,周家以陣法、符籙、情報立身,這些正是他目前所需。掛個客卿虛銜,既能借勢,又不至於綁定過深。


    “周兄美意,葉某可以考慮。隻是這客卿長老之職,具體權責為何?周家又能提供何種程度的支持?還需詳談。”葉深沒有立刻答應,但留下了餘地。


    周衍臉上露出笑容:“這是自然。具體細節,待葉兄過了問道殿這關,你我再細細商議。這是一份我周家客卿長老的臨時令牌,憑此令,葉兄可在仙盟內我周家產業,獲得一定便利和信息支持。算是我周家的誠意。”他遞過一枚刻有複雜陣紋的青銅令牌。


    葉深接過令牌,入手微沉,神識掃過,內有精巧的識別陣法,並無其他暗手。“如此,多謝周兄。”


    周衍笑道:“葉兄客氣。你我相識於微末,也算有緣。希望將來,能守望相助。好了,周某就不多打擾了,葉兄好生準備,三日後,必有一場好戲。”說罷,起身告辭。


    送走周衍,葉深把玩著手中的青銅令牌和天機令,目光沉靜。一天之內,三方招攬,兩種態度。天機閣超然神秘,拋出橄欖枝並示好;周家務實靈活,尋求合作;青雲峰態度曖昧,留有後手;而四海商會和赤陽洞天,則是明顯的敵意。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葉深喃喃道。他將令牌收起,盤膝坐下,摒除雜念,開始調息。無論外界風雨如何,提升自身實力,永遠是第一要務。他需要盡快消化秘境所得,尤其是將【歸墟斬】完善,並嚐試衝擊天仙後期。


    三日後問道殿,是福是禍,總要麵對。而他葉深,也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想要咬他一口,也得看看,有沒有那麽好的牙口。


    靜室之中,靈氣匯聚,葉深周身泛起淡淡的金紫色光芒,氣息越發沉凝。一場新的風暴,正在問道仙城上空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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