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彈指即過。對修行之人而言,不過是幾次調息、參悟的功夫。然而在這短短三日裏,問道仙城暗處的波瀾,卻並未因表麵的平靜而停歇。葉深在客舍靜室內,除了必要的調息恢複和體悟所得,也通過周衍給的青銅令牌,以及自己謹慎的探查,了解到不少外界動向。


    四海商會和赤陽洞天果然沒閑著。兩方似乎已暗中聯手,四處散播關於葉深的流言。諸如“葉玄所得乃上古魔道傳承,殺伐過重,有傷天和”、“其修煉邪法,吞噬同僚精血魂魄以增功力”、“戰魂殿異象實乃邪寶出世,恐有不祥”等等,不一而足。雖無確鑿證據,但三人成虎,加上葉深斬殺趙梟、魏無忌的手段確實詭異,倒也引得一些不明真相或別有用心之人議論紛紛,對葉深觀感不佳。


    青雲峰雲鶴長老那邊,在葉深婉拒後,便再無聲息,仿佛從未招攬過一般。但葉深通過周家的情報渠道得知,雲鶴長老私下裏似乎對赤陽洞天和四海商會的動作有所默許,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瀾,意在施壓,迫使他最終投入青雲峰麾下尋求庇護。此乃常見的權術手段。


    天機閣依舊超然,澹台月再未出現,也未有進一步動作,仿佛真的隻是遞出橄欖枝並結個善緣。但葉深知道,天機閣的眼睛,恐怕從未離開過自己。


    倒是周衍,這三日又來過一次,帶來了一些更具體的信息,並初步擬定了客卿長老的權責條款,頗為寬鬆,主要是情報、資源支持與名譽上的聯係,並無強製義務。葉深仔細看過,確認無陷阱後,便以神念在那特製的契約玉簡上留下了印記,正式成為周家客卿長老,但言明近期以潛修消化所得為主,暫不履責。周衍欣然應允。


    淩無痕、蘇慕晴、蠻烈、洛璃等人,也各自返回了所屬勢力,並未與葉深再有接觸。他們的態度尚不明朗,但至少目前,保持中立觀望的可能性更大。


    “問道殿評定……”葉深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斂,氣息沉凝如水。三日靜修,他將狀態調整至最佳,對【歸墟斬】的運用也多了一絲心得,雖未能突破天仙後期,但戰力又有精進。識海中的“混沌元種”緩緩旋轉,吞吐著混沌氣息,讓他心神清明,道基愈發穩固。


    他換上一身幹淨的青色道袍,將代表周家客卿的青銅令牌和澹台月所贈的“天機令”妥善收好,又將那枚已變得平凡的“戰魂令”掛在腰間——此物如今雖看似普通,但畢竟是開啟過最後秘藏的鑰匙,或許另有他用。至於趙梟、魏無忌的儲物戒,他已將有用之物轉移到自己戒指中,無用或可能暴露身份的雜物,則早已處理幹淨。


    辰時將至,葉深離開客舍,朝問道仙城中心區域,那座最為巍峨莊嚴的殿宇——問道殿走去。


    問道殿,乃仙盟議事、頒令、嘉獎、審判之重地,氣象恢宏。殿高百丈,通體以萬年暖玉與星辰精金鑄就,雕梁畫棟,飛簷如翼,其上符文流轉,道韻天成。殿前是遼闊的白玉廣場,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從太古戰場碎片歸來的十幾人,還有聞訊趕來的各峰各脈弟子、執事,以及一些看熱鬧的修士,黑壓壓一片,足有數千之眾。天驕回歸,評定功績,發放獎勵,本就是仙盟盛事,更何況此次秘境之行折損頗多,傳聞更有重寶現世,自然吸引了無數目光。


    葉深的到來,立刻引起了陣陣騷動。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羨慕、或嫉妒、或忌憚、或隱含敵意地落在他身上。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看,那就是葉玄!據說在秘境中大殺四方,連斬兩名天仙後期!”


    “就是他引動了戰魂殿最後異象?看起來平平無奇嘛。”


    “哼,平平無奇?你沒聽說嗎?他修煉的可能是上古邪法,那灰芒一出,萬物湮滅,趙梟和魏無忌死得連渣都不剩!”


    “噓!慎言!沒憑沒據的,小心禍從口出……”


    “赤陽洞天和四海商會的人好像也在,你看那邊……”


    葉深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神色平靜,步履從容地走到廣場前方,與淩無痕、蘇慕晴等人站在一起。淩無痕對他微微頷首,蘇慕晴清冷的眸子掃了他一眼,蠻烈咧嘴笑了笑,周衍則搖著折扇,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洛璃巧笑倩兮,美眸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很快,辰時到。問道殿沉重的青銅大門緩緩打開,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彌漫開來。一位身著紫金道袍、麵容古樸、氣息浩瀚如海的老者,率先走出。他須發皆白,但麵色紅潤,雙眸開合間似有星辰幻滅,正是仙盟副盟主之一,道號“玄真子”,乃是一位老牌金仙巔峰強者,在盟內德高望重。


    其後,跟著數位氣息強橫的金仙長老,雲鶴長老赫然在列,還有幾位葉深未曾見過的長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氣度不凡。其中一位麵色赤紅、氣息灼熱如火山的老者,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時,在葉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隱含審視與一絲不善,正是赤陽洞天的洞主,赤陽真人。另一位麵色陰沉、眼中精光閃爍、一副商人模樣的錦袍中年人,則是四海商會駐仙盟的大掌櫃,錢四海。


    眾人肅靜,齊齊行禮:“參見副盟主,參見諸位長老!”


    玄真子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尤其是在葉深等從秘境歸來的十幾人身上頓了頓,微微頷首:“免禮。爾等能從太古戰場碎片安然歸來,並有所得,實屬不易。仙盟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今日於此,評定爾等功績,發放獎勵。現在,依次上前,呈報此行所得名錄,以及斬獲、貢獻。”


    按照規矩,需從功績、貢獻、所得綜合評定。首先,便是由負責此行的長老,匯報秘境中眾人的表現,尤其是斬獲與貢獻。一位金仙長老出列,簡要敘述了眾人進入秘境後的表現,重點提及了遭遇戰魂、通過英靈穀考驗、進入戰魂殿感悟等。對於葉深等人引發的異象和衝突,則語焉不詳,隻道是“各有際遇,互有爭鬥”。


    接著,便輪到眾人各自呈報名錄。這並非要交出全部所得,隻需列出願意兌換貢獻點、或需要仙盟鑒定、或可能涉及盟內禁令的物品即可。這也是展示收獲、爭取更好評價的機會。


    淩無痕率先上前,呈上一枚玉簡,朗聲道:“晚輩淩無痕,於戰魂殿中,偶得一縷‘戮天劍意’傳承,並斬獲上古劍器殘片三塊,地階妖獸材料若幹,願兌換貢獻。”他話語簡潔,但“戮天劍意”四字一出,便引起一陣低呼。戮天劍意,乃上古殺伐劍道中頂尖傳承之一,威力無窮。玄真子等人微微點頭,顯然頗為滿意。


    接著是蘇慕晴,她得到的是“冰魄玄女”的部分傳承,並收獲數種罕見冰係靈物。蠻烈得到的是“古獸戰魂”傳承,肉身氣血更加磅礴。周衍收獲了一套上古殘陣圖譜,價值不菲。洛璃則得了一部上古樂道秘典的殘篇……


    輪到葉深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他神色平靜,上前幾步,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玉簡,以及幾樣物品,包括那枚偽裝過的“混沌晶”、幾塊得自秘境的天材地寶、以及趙梟魏無忌儲物戒中一些無標記的普通材料、靈石。


    “晚輩葉玄,於戰魂殿中,感悟些許寂滅劍意皮毛,自創一式【寂滅指】,消耗甚巨,尚不純熟。另,憑‘戰魂令’登臨高台,得最後守碑人饋贈,獲蘊含混沌之氣的晶石一塊,及溫養法訣一篇。此外,斬殺地階妖獸若幹,獲材料若幹,以及……在秘境中,遭遇趙梟、魏無忌二人無故襲殺,被迫反擊,將其反殺,得其遺留之物部分在此,願上交盟內處置。”葉深聲音清晰,不疾不徐,將準備好的說辭道出。他重點強調了“自創”、“消耗甚巨”、“最後守碑人饋贈”、“被迫反擊”,並將趙梟魏無忌的儲物戒中可能引人注意的東西都處理掉了,隻留下些普通財物。


    玄真子接過玉簡,神念一掃,又看了看那幾樣物品,尤其在“混沌晶”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寂滅劍意……能自創神通,天資不凡。此混沌晶,確含精純混沌氣,乃穩固道基、參悟大道的奇物。至於趙梟、魏無忌二人襲殺在先,你反擊在後,秘境之中,生死自負,既無證據表明你主動殘害同僚,此事便就此作罷。其遺物,既已上交,便按規矩折算貢獻。”他語氣平淡,似乎並未將趙魏二人的死放在心上。


    然而,葉深話音方落,一個粗豪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怒意:


    “副盟主明鑒!此子所言,恐有不實!”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赤陽洞主赤陽真人邁步而出,麵色赤紅,聲若洪鍾:“據我所知,此子在秘境中施展的灰芒神通,詭異歹毒,絕非尋常寂滅劍意那麽簡單!中者形神俱滅,點滴不存,此等手段,與上古某些吞噬生機、湮滅魂魄的魔道神通何其相似!我赤陽洞天弟子赤烈,曾親眼所見,可以作證!”他目光掃向蠻烈身旁一名氣息彪悍的赤發青年,正是赤蛟的師弟赤烈。


    赤烈硬著頭皮上前,躬身道:“啟稟副盟主、諸位長老,弟子……弟子確實見到,葉玄施展灰芒,趙梟、魏無忌兩位道友……頃刻間化為飛灰,連神魂都未能逃脫。其狀……確實慘烈。”


    四海商會大掌櫃錢四海也陰惻惻地開口:“副盟主,我四海商會兩名客卿慘死,死無對證,全憑此子一麵之詞,恐難服眾。況且,那戰魂殿最後異象,驚天動地,此子所得,恐怕絕非區區一塊混沌晶和一篇法訣那麽簡單吧?是否有更為重要的傳承或寶物,被其隱匿不報?按照仙盟規矩,凡得自秘境、可能影響重大的傳承或寶物,需由長老會鑒定,必要時,需貢獻給盟內,以供研究,福澤後人!”


    此言一出,場上氣氛頓時微妙起來。許多目光再次聚焦葉深,帶著審視與貪婪。錢四海的話很毒,直接將問題引向了葉深可能私藏重寶,並上升到“仙盟利益”、“福澤後人”的高度,這是要借大勢壓人。


    雲鶴長老撫須不語,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什麽。玄真子眉頭微皺,看向葉深:“葉玄,赤陽真人、錢掌櫃所言,你可有解釋?”


    葉深麵對諸多金仙注視,以及場上數千道目光,神色依舊平靜,不慌不忙道:“回副盟主,諸位長老。晚輩所悟【寂滅指】,確是基於上古寂滅劍意殘韻,結合自身功法所創。威力雖有不俗,但消耗巨大,且需極度凝練的殺意與法力催動,絕非魔道吞噬之法。若諸位長老不信,晚輩可當場演示一二,請長老們品鑒。至於吞噬生機、湮滅魂魄,此乃寂滅之道的特性之一,正如烈火可焚萬物,雷霆可誅邪祟,手段本身並無正邪,端看施為者之心。晚輩斬殺趙、魏二人,乃自衛反擊,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錢掌櫃所言隱匿重寶,更是無稽之談。晚輩登臨高台,乃‘戰魂令’指引,所得饋贈,已盡數呈報。那最後守碑人烙印消散前,隻言留下一點‘薪火’與未盡之托付,晚輩所得晶石與法訣,想必便是那‘薪火’。若仙盟長老會認為此物重要,需上繳研究,晚輩願遵從盟規,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清澈地看向玄真子,“那守碑人烙印曾言,此物乃其最後饋贈,與有緣之人,並提及‘真正之敵,在未來’,‘薪火相傳’之語。晚輩愚鈍,不知其深意,但既受其饋贈,自當承擔相應因果。若盟內需此物研究,晚輩自當配合,隻盼盟內能妥善處置,莫負了上古先輩‘薪火相傳’之誌。”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先是解釋神通來曆,願當眾演示以證清白(實際上【歸墟斬】消耗極大,他不可能輕易演示,但姿態要做足)。再將問題拋回給質疑者,指出手段無分正邪。接著,坦然承認所得,但點出是“最後守碑人”的“薪火”饋贈,並隱晦提及“未來之敵”和“因果”,暗示此物可能牽扯甚大,仙盟若強行索要,需考慮後果。最後,以“配合研究”、“莫負先輩之誌”將皮球踢給了仙盟高層,顯得自己深明大義,顧全大局。


    果然,玄真子等人聞言,神色都凝重了幾分。他們更在意的,是葉深話語中透露的信息——“最後守碑人”、“未來之敵”、“薪火相傳”。太古戰場碎片牽扯上古秘辛,戰魂殿更是重中之重。那最後守碑人留下的“薪火”,恐怕不僅僅是寶物那麽簡單,更可能承載著某種使命或因果。仙盟若強行索取,不僅可能惡了葉玄這個潛力無窮的天驕,更可能沾染上未知的大因果。得不償失。


    赤陽真人和錢四海臉色都有些難看。他們沒想到葉深如此滑頭,不僅輕易化解了“修煉魔功”的指控,還將“重寶”之事與上古因果聯係起來,讓仙盟高層投鼠忌器。


    雲鶴長老此時終於開口,嗬嗬笑道:“葉小友此言有理。上古先輩,薪火相傳,此乃大義。既然那‘守碑人’將‘薪火’贈予小友,便是認可小友為傳承之人。我仙盟豈能做那奪人機緣、斷絕傳承之事?至於神通之法,各有緣法,隻要不為非作歹,便無妨。依老夫看,葉小友在秘境中表現卓絕,獲得傳承也是應得。至於趙梟、魏無忌之事,既無實據證明葉小友主動為惡,便按盟規,自衛反擊論處即可。”


    雲鶴長老此言,等於為葉深定了性。赤陽真人和錢四海雖然不甘,但玄真子副盟主顯然也傾向於這個看法,他們也不好再強行發難。


    玄真子點了點頭:“雲鶴長老所言甚是。葉玄,你之所得,既為傳承認可,便歸你所有。你斬殺妖獸、上交所得,功績顯著。經評定,你可獲得甲等功績,賞貢獻點五十萬,可入‘藏經閣’第三層挑選功法神通一門,並可獲得‘悟道殿’修煉時日三十日。此外,你可入‘問道池’淬體一次。”


    甲等功績!五十萬貢獻點!藏經閣第三層!悟道殿三十日!問道池一次!


    這獎勵,不可謂不豐厚!尤其是“問道池”,乃是仙盟一處淬煉肉身、洗禮神魂的寶地,百年才開啟一次,名額極少。葉深能得此賞,顯然仙盟高層對其潛力的認可,也是一種變相的補償和安撫。


    “謝副盟主,謝諸位長老。”葉深躬身行禮,神色平靜地接過代表獎勵的令牌。心中卻明鏡似的,這豐厚的獎勵,既是肯定,也是安撫,更是將他與仙盟更緊密地捆綁。拿了好處,自然要承受隨之而來的關注與責任。


    赤陽真人和錢四海臉色鐵青,卻無法再說什麽。其餘眾人,則紛紛向葉深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淩無痕等人也獲得了相應的獎勵,但比起葉深,要稍遜一籌。


    評定繼續,但眾人的心思,顯然已不在此。葉深婉拒了青雲峰、天機閣的招攬,又頂住了赤陽洞天和四海商會的發難,還獲得了甲等功績和豐厚獎勵,一時風頭無兩。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開始。暗處的敵意不會消失,隻會因為今日的失利而更加熾烈。葉深看似風光,實則已站在了風口浪尖。


    獎勵發放完畢,玄真子勉勵了眾人幾句,便宣布散會。眾人陸續離去,葉深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緊緊盯著自己。


    他恍若未覺,隨著人流離開廣場。剛走出沒多遠,便有一道傳音落入耳中,是周衍:“葉兄,今日之後,你算是徹底入了某些人的眼了。問道池和悟道殿的獎勵是好東西,抓緊時間用了,增強實力。離開仙盟總部之前,務必小心。四海商會和赤陽洞天,不會善罷甘休的。若有需要,可憑令牌來‘萬陣閣’尋我。”萬陣閣,是周家在問道仙城的一處重要產業。


    “多謝周兄提醒。”葉深傳音回道,心中已有計較。婉拒了各方招攬,也意味著拒絕了“保護傘”。接下來的路,要靠自己走了。問道池和悟道殿,必須盡快去,提升實力是關鍵。之後,便是考慮離開仙盟總部這是非之地,尋找一處安靜所在,消化所得,衝擊更高境界了。


    他抬頭望了望問道仙城上空永遠明媚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澈。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無所畏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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