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那一聲“戰”字,如同孤狼嘯月,帶著決絕與不屈,在枯寂海上空回蕩,穿透了混沌氣息的阻隔,也穿透了遙遠的空間,隱隱傳入風雷界無數生靈的耳中,在他們心湖投下一顆沉重的石子,蕩開悲壯與憤怒的漣漪。
枯寂海邊緣,殘餘的修士們被這聲怒吼激得熱血上湧,絕望中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嘶吼著撲向再度湧來的異族大軍。他們知道,巡天使大人已近乎力竭,三大元嬰袖手旁觀,身後家園危在旦夕,退無可退,唯有一戰!
而天穹之上,那三道遙遙鎖定此地的、屬於雷震子、風無影、浪驚濤的強橫元嬰氣息,在葉深那聲“戰”字吼出時,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冰冷、玩味,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著螻蟻的掙紮。他們在等待,等待葉深被異族大軍淹沒,等待這礙眼的“巡天使”隕落,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既彰顯“救世”之功,又能將殘餘的抵抗力量和異族一同“清理”,順理成章地接收一切。
葉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道目光中的惡意與算計,但他無暇他顧。裂縫深處,那數道強橫的氣息越來越近,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從裂縫中傾瀉而出,讓本就汙濁的空氣更加凝滯。新湧出的異族軍隊,數量更多,陣型更嚴整,其中甚至出現了數名氣息不弱於之前那頭領的“百夫長”級存在,它們猩紅的複眼,貪婪而殘忍地鎖定了孤身一人擋在裂縫前的葉深。
“吞噬……金光……吾主……獎賞……”混亂而充滿食欲的精神波動,從那些強大的異族頭領身上散發出來。葉深身上殘留的功德氣息,對它們而言,仿佛是最誘人的毒藥,既讓它們本能地厭惡排斥,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若能吞噬煉化,或許能獲得某種“補全”?
葉深橫劍而立,體內靈力近乎枯竭,金丹黯淡,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方才強行催動功德金光發出精神衝擊,又傾力斬殺金丹異族,消耗實在太大。識海中的功德金輪,也因之前消耗和此刻承受的龐大邪惡意誌衝擊,而光芒略顯暗淡。
“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嗎?”葉深心中念頭電轉。強行溝通此界殘存天地意誌,借取天地之力,是無奈之下的最後選擇。此界天地意誌因上古大戰和長期割據而沉睡、衰弱,強行喚醒借力,不但成功率極低,且必定會遭到劇烈反噬,自身道基受損都是輕的,嚴重者可能神魂俱滅,被天地同化。即便僥幸成功,借來的力量也駁雜不堪,難以控製,且事後天地反噬,同樣凶險萬分。
但,若不拚死一搏,身後這些殘存的修士,片刻間就會被異族屠戮殆盡,枯寂海防線將徹底崩潰,異族大軍將長驅直入,肆虐風雷界腹地。而三大元嬰,絕不會在第一時間出手阻止,他們巴不得異族消耗葉深的力量,甚至希望葉深與異族同歸於盡。
就在葉深眼中決絕之色越來越濃,準備不顧一切,冒險溝通天地之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更準確地說,是源自他識海深處,那枚一直沉寂的、得自神秘傳承的、與《混沌道經》同源的、古樸的“混沌道種”!
這枚道種,自他築基時融入識海,便一直默默輔助他修行《混沌道經》,助他凝聚混沌金丹,但除此之外,從未有過其他異動。然而此刻,在葉深被逼到絕境,心生“與天地同力,護佑此界”的決絕念頭,並且自身功德金光與這方天地產生微弱共鳴的刹那——
混沌道種,輕輕一顫。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仿佛蘊含著宇宙初開、萬物源流意境的波動,以道種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這波動並非靈力,也非神識,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觸及“道”之本源的韻律。
隨著這股波動的擴散,葉深識海中的功德金輪仿佛受到了某種吸引,旋轉速度驟然加快,絲絲縷縷的功德金光,竟主動向著混沌道種流淌而去。而混沌道種,則如同一個無底洞,貪婪地吞噬著這些功德金光,原本古樸灰暗的表麵上,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玄奧莫測的暗金色紋路。
更讓葉深震驚的是,在混沌道種輕顫的刹那,他感覺自己與腳下這片大地、與頭頂這片天空、與整個風雷界的聯係,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緊密!那不是強行溝通天地意誌的艱難感應,而是一種水乳·交融、仿佛自身便是這片天地一份子的自然聯係!
他“看”到了枯寂海地下深處,沉寂了萬古的龍血殘魂發出不甘的嗚咽;他“聽”到了風雷界各處,無數正在集結、正在趕赴戰場、正在祈禱的修士與凡人心中,那微弱卻匯聚成河的、對家園的眷戀、對生存的渴望、對入侵者的憤怒、以及對“巡天使”那一絲渺茫卻堅定的期盼;他甚至模糊地感受到了,這方天地本身,那沉睡的、微弱的、卻依然存在的“意誌”,在界域被撕裂、生靈被屠戮時,所發出的無聲的哀鳴與……憤怒!
這一切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湧入葉深的心神,瞬間將他淹沒。那不是雜亂的信息,而是一種純粹的、浩大的、帶著悲愴與希冀的“願力”與“天意”的混合。
混沌道種,竟在吞噬了部分功德金光後,短暫地成為了葉深個人意誌、功德願力、與此方天地微弱本源的連接樞紐與放大器!它並非強行喚醒天地意誌,而是以一種玄妙的方式,將葉深此刻守護此界的“心”,與天地本身守護自身的“本能”,與億萬生靈求存的“願”,短暫地共鳴、連接在了一起!
在這一刻,葉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後,是腳下這片傷痕累累卻依然挺立的土地,是頭頂這片被撕裂卻依然存在的天空,是億萬雖恐懼卻未放棄希望的生靈!他的意誌,在混沌道種的玄妙作用下,與這方天地的“勢”,與億萬生靈的“願”,產生了共鳴,隱隱有合一的趨勢!
“這是……天命所歸?不,是眾生所向,天地共鳴!”葉深福至心靈,瞬間明悟。這並非他擁有了天地的力量,而是他的“道”,他守護此界的“心”,與這方天地、與億萬生靈的“願”,在混沌道種和功德金光的奇妙作用下,產生了短暫的共鳴與加持!他此刻代表的,不再僅僅是天庭的巡天使,更是風雷界億萬萬生靈在絕境中發出的、不甘毀滅的呐喊!是這方天地瀕臨破碎時,本能凝聚的、最後的一線生機!
“原來如此……混沌初開,演化萬物,道法自然,眾生為念……”葉深心中湧起一股明悟,對《混沌道經》,對“道”,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混沌並非虛無,而是蘊含一切可能。道法自然,並非無為,而是順勢而為,為眾生請命,為天地立心!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眸中所有的疲憊、掙紮、決絕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神明般的平靜與深邃。瞳孔深處,仿佛有混沌初開、星辰生滅的景象一閃而逝。
他沒有掐訣,沒有念咒,隻是將手中那柄因連番大戰而靈光略顯暗淡的長劍,平平舉起,劍尖遙指蒼穹之上的混沌裂縫,也指向那三道冰冷的元嬰氣息。
“吾心即天心,吾意即民意。”低沉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身處風雷界的生靈心頭,仿佛直接在他們靈魂深處響起,“此界生靈,不當為奴。此方天地,不當破碎。”
隨著他的話語,風雷界的天地,驟然起了變化!
枯寂海上空,原本被混沌裂縫汙染的灰黑色天幕,突然有無量星光透出,並非真實的星辰,而是無數細碎的光點,那是此界生靈殘存的、微弱的願力與生機所化,在混沌道種與功德金光引動下,自發的匯聚!
風雷界各處,無論是正在血戰的修士,還是躲在避難所瑟瑟發抖的凡人,無論此前對新政是何態度,無論是否響應征召,在這一刻,但凡心中尚存一絲對家園的眷戀,對生存的渴望,都感覺心頭一顫,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仿佛被無形之手牽引,融入了冥冥之中,匯聚向那枯寂海的方向,匯聚向那個持劍向天的青袍身影。
與此同時,葉深識海中,那枚吸收了功德金光、與天地眾生願力共鳴的混沌道種,驟然光芒大放!它不再吞噬,而是如同一個轉換器,將匯聚而來的、浩如煙海卻雜亂微弱的眾生願力與天地本源殘存的守護之念,與葉深自身殘存的靈力、精血、神魂之力,以及那最為核心的功德金光與守護意誌,以一種玄奧難言的方式,糅合、淬煉、升華!
嗡——!
葉深手中的長劍,發出清越無比、仿佛能滌蕩一切汙穢的鳴響!劍身之上,原本的五色靈光內斂,轉而綻放出一種混沌初開般的灰蒙蒙光澤,光澤深處,又有點點金色星芒流轉,那是功德金光與眾生願力的顯化。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承載了一界之重、眾生之願的浩瀚氣息,自劍身之上彌漫開來。
這氣息,堂皇、正大、厚重、蒼茫,帶著守護的決絕與新生的希望,與混沌裂縫散發出的混亂、毀滅、汙穢氣息截然相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僅僅是氣息的散發,就讓周圍洶湧的混沌氣息為之一清,讓那些撲上來的異族戰士動作一滯,猩紅的複眼中,首次露出了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它們從這柄劍上,感受到了與它們本源截然相反、卻又隱隱克製、令它們靈魂戰栗的力量!
“那是什麽?!”遙遠天際,雷霆山脈方向,雷震子再也無法保持高高在上的冷漠,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他感覺到,那柄劍凝聚的力量層次,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元嬰手段,隱隱觸及了某種更高層麵的東西!那是……天地之力的雛形?眾生願力的顯化?怎麽可能!一個金丹小輩,怎麽可能引動如此力量?!
巽風穀、驚濤門方向,風無影和浪驚濤的氣息也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顯然內心同樣震撼無比。他們發現,自己之前那種“掌控一切、坐收漁利”的心態,似乎出現了偏差。這個葉深,這個他們眼中的螻蟻、變數,似乎比他們想象的,要棘手得多!他竟然能在絕境中,引動一界生靈願力與殘存天地本源的共鳴?!這是何等的……得天地鍾愛?不,不僅僅是鍾愛,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天命所歸!
葉深對遠處的震驚與窺視恍若未覺。他全部的心神,都已沉浸在這柄凝聚了此刻他所有一切、承載了此界億萬生靈一線生機的劍中。他感覺,自己仿佛與這柄劍,與這方天地,與那些向他匯聚來微弱願力的生靈,融為了一體。
力量,浩瀚無匹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流,但這力量並非無根之木,它源自於“守護”的信念,源自於眾生的期盼,源自於天地的不甘。用之,則要承擔相應的因果與責任。
他緩緩舉劍,動作很慢,卻仿佛拖動著整個世界的重量。劍尖所指,枯寂海上空那巨大的混沌裂縫,似乎都震顫了一下,裂縫深處正在靠近的幾道強橫氣息,發出了驚怒交加的嘶鳴,速度陡然加快。
“此劍,名為‘守誓’。”葉深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遍戰場,傳向遠方,“守我心中之道,守此界生靈之願,守這方天地……不滅之機。”
話音落,劍光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花哨絢麗的招式。隻是一道灰蒙蒙的、仿佛混沌未分時的古樸劍光,自劍尖悄然綻放,初始不過尺許,瞬息間便已化為一道通天徹地的灰蒙蒙光柱,光柱之中,點點金芒閃爍,如同黑夜中指引希望的星辰。
劍光過處,空間仿佛被撫平。洶湧的混沌氣息如同陽春白雪,無聲消融。悍不畏死撲上來的異族戰士,無論是煉氣還是築基,無論是普通士卒還是“百夫長”,在被那灰蒙蒙劍光觸及的刹那,動作驟然凝固,隨即,它們猙獰的身軀,連同那汙穢的甲胄、武器,如同風化的沙雕,寸寸崩解,化為最原始的塵埃,連一絲黑暗能量都未能留下,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劍光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斬入了那橫亙天際的巨大混沌裂縫之中!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並非物質層麵的爆炸,而更像是兩種截然相反、互相衝突的“法則”與“概念”之間的激烈碰撞!裂縫中傳出令人靈魂戰栗的、充滿無盡痛苦與狂怒的尖嘯,翻滾的混沌色彩劇烈沸騰、扭曲,仿佛有難以名狀的恐怖存在在另一邊遭受了重創。
那長達近千丈的混沌裂縫,在灰蒙蒙劍光的衝刷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收縮!雖然速度緩慢,且裂縫深處不斷湧出更加濃鬱的黑暗能量試圖抵抗、修複,但劍光中蘊含的那股“守護”、“秩序”、“新生”的意誌,與“毀滅”、“混亂”、“吞噬”的混沌意誌激烈對抗,明顯占據了上風!
“不——!這是什麽力量?!螻蟻!你竟敢傷我聖族先鋒,壞我界大事!!”裂縫深處,一個宏大、扭曲、充滿無盡惡意的意念,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葉深和所有附近生靈的心頭,充滿了暴怒與難以置信。
葉深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金色的鮮血(蘊含功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這一劍,幾乎抽幹了他的一切——靈力、精血、神魂之力,甚至透支了部分生命本源和功德根基!混沌道種的光芒也變得極其暗淡,重新沉寂下去。與天地眾生的那種玄妙聯係,也因他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負荷而迅速減弱、斷開。
但,值了!
那一劍,不僅重創了裂縫彼端的恐怖存在,強行遏製了裂縫的擴張,將其彌合了小半,更一舉滅殺了數百上千的異族精銳,將枯寂海前線的危機,暫時解除!更重要的是,這一劍,向風雷界所有生靈,也向那三個冷眼旁觀的元嬰老祖,清晰地昭示了一種可能——一種在絕境中,依靠眾生願力、天地共鳴,所能爆發出的、超越境界的守護力量!
“巡天使大人!”下方,劫後餘生的修士們,看著那個拄劍而立、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背影,熱淚盈眶,紛紛跪倒在地。這一刻,葉深在他們心中,不再僅僅是一位手持天庭令諭的巡使,而是真正能帶領他們絕境求生、守護家園的……英雄,甚至是……希望!
遠處,那三道元嬰氣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震驚、忌憚、不解、殺意……種種複雜情緒在他們心中翻滾。葉深方才那一劍,展現出的力量層次和潛力,讓他們感到了真正的威脅。此子,絕不能留!但,此刻出手?那匯聚了眾生願力與天地殘念的一劍餘威尚在,他們不確定貿然出手,會引發何種反噬。而且,葉深明顯已是強弩之末,異族威脅仍在,是否……
就在三大元嬰老祖心思電轉、猶豫不決之際——
轟隆隆!
風雷界的天穹之上,那被三道混沌裂縫割裂的天空,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並非戰鬥的餘波,而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深沉、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震動!
緊接著,在所有人,包括葉深、三大元嬰、以及無數風雷界生靈驚駭的目光中,風雷界的天空,那無盡高處,原本無形無質的界域壁壘所在,驟然亮起了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古老而複雜的金色紋路!這些紋路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天空,仿佛一張籠罩天地的金色大網,原本黯淡無光,隱於虛空,此刻卻因為三處混沌裂縫的侵蝕、葉深那匯聚眾生願力的一劍刺激,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牽引,而被動浮現、激發!
“這是……上古‘周天星辰封界大陣’的殘留陣紋?!”雷霆山脈,雷震子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傳說中的護界大陣,不是早在上古大戰後就徹底損毀了嗎?怎麽可能還有殘留?而且,為何會在此時被激發?
不僅是雷震子,風無影、浪驚濤,乃至風雷界一些傳承久遠的宗門老祖,隻要見識足夠,此刻都認出了那覆蓋天穹的金色陣紋來曆,無不駭然色變。
更讓人震驚的還在後麵。那覆蓋天穹的、古老的金色陣紋在浮現之後,並未發動攻擊或防禦,而是如同受到了某種召喚,所有的紋路都開始向著一個方向——枯寂海上空,葉深所在的位置——緩緩流轉、匯聚!仿佛百川歸海,又如同朝拜君王!
無盡高遠的金色陣紋,與下方那個渺小、力竭的青色身影,在這一刻,形成了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麵。
與此同時,一股浩瀚、蒼涼、帶著無盡威嚴與悲愴的意念,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巨人緩緩蘇醒,悄然降臨,籠罩了整個風雷界。這意念並非針對任何個體,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本能的“審視”。
在這“審視”之下,那三道混沌裂縫如同被烙鐵燙傷的傷口,劇烈扭曲、收縮,湧出的混沌氣息和異族軍隊為之一滯。三大元嬰老祖的氣息,則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收斂、隱匿,不敢泄露分毫,仿佛生怕引起這古老意誌的“注意”。
最終,那覆蓋天穹、流轉匯聚的無數金色陣紋,在葉深頭頂上方百丈處,凝聚成一點璀璨到極致、仿佛蘊含了周天星辰之力的金色光點。光點微微一閃,化作一道凝練無比、不過手指粗細的金色光柱,無視了空間距離,無視了葉深周身殘存的防禦,徑直落下,沒入了葉深因為力竭和震驚而微微仰起的眉心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力量暴漲的感覺。那金色光柱沒入葉深眉心後,便悄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隻有葉深自己,在光柱入體的刹那,感到識海之中,那枚沉寂黯淡的混沌道種旁邊,多了一點微不可察、卻蘊含著無盡玄奧與古老信息的金色光點。與此同時,一股明悟,自然而然浮上心頭。
“持此‘界印’,守我河山……”
蒼涼古老的意念,在他靈魂深處留下這八個字後,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中,那覆蓋天穹的古老金色陣紋,也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然隱去,仿佛隻是一場幻覺。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覺。
天地寂靜。混沌裂縫的嘶鳴、異族的咆哮、修士的呐喊、甚至風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枯寂海上,葉深拄劍而立,眉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色印記,緩緩浮現,隨即隱沒。他氣息微弱,搖搖欲墜,但在所有人眼中,他的身影,卻仿佛與剛剛那覆蓋天穹的古老陣紋,與那股浩瀚蒼涼的意誌,產生了某種神秘的聯係,變得無比高大,無比……沉重。
“界……印?”雷震子、風無影、浪驚濤,三大元嬰老祖,隔著遙遠的距離,神識死死鎖定葉深,尤其是他眉心那剛剛隱去的印記位置,臉色變幻不定,驚疑、震撼、貪婪、殺意、忌憚……最終,化為了深深的複雜。
他們不明白那金色光柱到底是什麽,不明白“界印”意味著什麽,但他們清晰地感覺到,就在那金色光柱沒入葉深眉心的刹那,這方天地,似乎“認可”了他。不是功德那種來自“天道”的嘉獎,而是這方世界“本身”殘存意誌的……托付?或者說,一種本能的、在麵臨滅頂之災時的……選擇?
葉深,這個他們眼中的螻蟻、變數、必須鏟除的障礙,竟然在絕境之中,以金丹之身,引動了上古殘留的護界大陣共鳴,獲得了疑似此界本源意誌的殘存認可,被賦予了某種……守護此界的“權柄”或“責任”?
這變故,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和掌控。繼續坐視?葉深已得“界印”(他們如此認為),某種意義上成了此界“欽定”的守護者,大義名分暴漲。此刻再對他出手,恐怕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甚至可能招致那剛剛浮現的古老陣紋反噬。立刻出手扼殺?且不說葉深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餘威,以及其可能隱藏的後手,單是那“界印”本身,就充滿了未知。更重要的是,混沌裂縫未封,異族威脅仍在,此刻內訌,實屬不智。
三大元嬰老祖,第一次,在對付葉深這件事上,產生了猶豫和分歧。而此刻,風雷界各處,通過留影法陣或特殊神通看到、感應到這一幕的修士和勢力,則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嘩然之中。
“上古大陣顯化!天地賜福?不,是認可!是托付!巡天使大人,得天地認可,受命於危難!”
“界印!那是傳說中的界印嗎?得之可掌一界部分權柄!天啊!巡天使大人果然是天命所歸!”
“還叫什麽巡天使!得界印者,當為界主!至少,是此界認可的守護之主!”
“三大派的老祖呢?他們不是元嬰嗎?為何不出手抵禦外敵?為何坐視巡天使大人獨戰?如今天地顯化,認可葉大人,他們還有何話說?”
輿論,人心,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而決定性的傾斜。葉深之前積累的威望、推行的新政、獲取的功德,加上此刻這震撼人心的“天地認可”、“臨危受命”,讓他的形象,在無數風雷界生靈心中,無限拔高。尤其是在這界域存亡的危機關頭,一個敢於挺身而出、死戰不退、甚至得到“天地”認可(他們如此理解)的領袖,其號召力和凝聚力,是三大派那些隻顧自身利益、冷眼旁觀的元嬰老祖無法比擬的。
風雷城內,赤凰仙子、瀾滄真人、蘇映雪等人,早已淚流滿麵,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們知道,葉深賭贏了!不僅贏了眼前的絕境,更贏得了風雷界的大勢,贏得了億萬民心所向!
“傳令!”赤凰仙子擦去眼淚,鳳目含威,聲音鏗鏘,“即刻以‘風雷議會籌備委員會’暨‘抗魔盟’(臨時名稱)名義,通告全界:巡天使葉深,於枯寂海獨戰異族,挽狂瀾於既倒,更得上古大陣顯化,得授‘界印’,乃天命所歸之守護者!值此界域存亡之秋,凡我風雷界生靈,無論宗門家族,無論修為高低,皆應遵葉深大人號令,共抗外魔,衛我家園!凡有不從、陰奉陽違、甚至勾結外敵者,即為風雷界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這道通告,借著剛剛發生的天地異象,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四方。與之前葉深以“巡天使”名義發布的命令不同,這道通告,加上了“得授界印”、“天命所歸”、“風雷界公認之守護者”的頭銜,其分量和號召力,截然不同!
枯寂海邊,葉深對身後的喧囂與遠方的震撼恍若未覺。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因為承載了超越極限的力量而靈性大損、布滿裂痕的長劍“守誓”,又感受著識海中那點微弱的金色光點和旁邊黯淡的混沌道種,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界印?守護之責?”他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並非什麽掌控一界的權柄,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一份用生命簽下的契約。金色光點中蘊含的信息碎片告訴他,那是上古“周天星辰封界大陣”殘存的核心印記之一,亦是此界殘存天地意誌在瀕臨破碎時,本能尋找到的、最契合的“守護者”憑證。持有它,在風雷界範圍內,他能獲得一定的天地之力加持,能更容易地調動、疏導地脈靈氣,甚至對混沌裂縫等“外邪”有額外的克製。但相應的,他與此界綁定更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界若亡,他必受反噬,道途斷絕都是輕的。
更重要的是,這份“認可”與“托付”,是基於他方才那匯聚眾生願力、守護天地的決絕一劍。若他日後背離此心,行不義之事,這“界印”反噬起來,也絕不會留情。
“不過,這又如何?”葉深輕輕擦拭著劍身上的裂痕,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我之道,本就是守護心中之義,守護這值得守護的眾生與天地。此印,不過是讓我名正言順,責任更重罷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正在緩慢彌合但仍未閉合的混沌裂縫,越過遠處沉默的異族殘軍,望向那三道雖然收斂但依舊讓他如芒在背的元嬰氣息方向,又望向風雷界廣袤的土地,仿佛看到了無數正在集結、正在趕來的身影,聽到了那匯聚成河的、微弱的、卻堅定的期盼之音。
臨危受命,得“界印”認可。這並非榮耀的加冕,而是將一副千鈞重擔,一副關係億萬萬生靈生死存亡的重擔,壓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前路,依然荊棘密布,強敵環伺。內有三派元嬰虎視眈眈,外有異族大軍肆虐,三處混沌裂縫如同懸頂之劍。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後,有了此界殘存天地的“認可”,有了億萬生靈匯聚的“願力”,有了“界印”賦予的、在此界作戰的些許便利。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必須勝利、必須守護的理由。
葉深緩緩挺直了因力竭而微彎的脊梁,將布滿裂痕的“守誓”劍,重新握緊。劍身輕顫,發出微弱的嗡鳴,仿佛在回應主人的意誌。
“那麽,便以此身為盾,以此劍為鋒。”他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守此界山河,護此界生靈。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風,吹過枯寂海,卷起帶著血腥與焦糊味的塵埃。殘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場關乎風雷界存亡的、更加殘酷的戰爭,隨著“界印”的降臨,隨著他這無聲的誓言,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的身份,也從“天庭巡天使”,悄然變成了“風雷界認可的守護者”。這名分,是助力,也是枷鎖,更是……征途的。
枯寂海邊緣,殘餘的修士們被這聲怒吼激得熱血上湧,絕望中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嘶吼著撲向再度湧來的異族大軍。他們知道,巡天使大人已近乎力竭,三大元嬰袖手旁觀,身後家園危在旦夕,退無可退,唯有一戰!
而天穹之上,那三道遙遙鎖定此地的、屬於雷震子、風無影、浪驚濤的強橫元嬰氣息,在葉深那聲“戰”字吼出時,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冰冷、玩味,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著螻蟻的掙紮。他們在等待,等待葉深被異族大軍淹沒,等待這礙眼的“巡天使”隕落,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既彰顯“救世”之功,又能將殘餘的抵抗力量和異族一同“清理”,順理成章地接收一切。
葉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道目光中的惡意與算計,但他無暇他顧。裂縫深處,那數道強橫的氣息越來越近,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從裂縫中傾瀉而出,讓本就汙濁的空氣更加凝滯。新湧出的異族軍隊,數量更多,陣型更嚴整,其中甚至出現了數名氣息不弱於之前那頭領的“百夫長”級存在,它們猩紅的複眼,貪婪而殘忍地鎖定了孤身一人擋在裂縫前的葉深。
“吞噬……金光……吾主……獎賞……”混亂而充滿食欲的精神波動,從那些強大的異族頭領身上散發出來。葉深身上殘留的功德氣息,對它們而言,仿佛是最誘人的毒藥,既讓它們本能地厭惡排斥,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若能吞噬煉化,或許能獲得某種“補全”?
葉深橫劍而立,體內靈力近乎枯竭,金丹黯淡,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方才強行催動功德金光發出精神衝擊,又傾力斬殺金丹異族,消耗實在太大。識海中的功德金輪,也因之前消耗和此刻承受的龐大邪惡意誌衝擊,而光芒略顯暗淡。
“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了嗎?”葉深心中念頭電轉。強行溝通此界殘存天地意誌,借取天地之力,是無奈之下的最後選擇。此界天地意誌因上古大戰和長期割據而沉睡、衰弱,強行喚醒借力,不但成功率極低,且必定會遭到劇烈反噬,自身道基受損都是輕的,嚴重者可能神魂俱滅,被天地同化。即便僥幸成功,借來的力量也駁雜不堪,難以控製,且事後天地反噬,同樣凶險萬分。
但,若不拚死一搏,身後這些殘存的修士,片刻間就會被異族屠戮殆盡,枯寂海防線將徹底崩潰,異族大軍將長驅直入,肆虐風雷界腹地。而三大元嬰,絕不會在第一時間出手阻止,他們巴不得異族消耗葉深的力量,甚至希望葉深與異族同歸於盡。
就在葉深眼中決絕之色越來越濃,準備不顧一切,冒險溝通天地之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更準確地說,是源自他識海深處,那枚一直沉寂的、得自神秘傳承的、與《混沌道經》同源的、古樸的“混沌道種”!
這枚道種,自他築基時融入識海,便一直默默輔助他修行《混沌道經》,助他凝聚混沌金丹,但除此之外,從未有過其他異動。然而此刻,在葉深被逼到絕境,心生“與天地同力,護佑此界”的決絕念頭,並且自身功德金光與這方天地產生微弱共鳴的刹那——
混沌道種,輕輕一顫。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仿佛蘊含著宇宙初開、萬物源流意境的波動,以道種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這波動並非靈力,也非神識,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觸及“道”之本源的韻律。
隨著這股波動的擴散,葉深識海中的功德金輪仿佛受到了某種吸引,旋轉速度驟然加快,絲絲縷縷的功德金光,竟主動向著混沌道種流淌而去。而混沌道種,則如同一個無底洞,貪婪地吞噬著這些功德金光,原本古樸灰暗的表麵上,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玄奧莫測的暗金色紋路。
更讓葉深震驚的是,在混沌道種輕顫的刹那,他感覺自己與腳下這片大地、與頭頂這片天空、與整個風雷界的聯係,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緊密!那不是強行溝通天地意誌的艱難感應,而是一種水乳·交融、仿佛自身便是這片天地一份子的自然聯係!
他“看”到了枯寂海地下深處,沉寂了萬古的龍血殘魂發出不甘的嗚咽;他“聽”到了風雷界各處,無數正在集結、正在趕赴戰場、正在祈禱的修士與凡人心中,那微弱卻匯聚成河的、對家園的眷戀、對生存的渴望、對入侵者的憤怒、以及對“巡天使”那一絲渺茫卻堅定的期盼;他甚至模糊地感受到了,這方天地本身,那沉睡的、微弱的、卻依然存在的“意誌”,在界域被撕裂、生靈被屠戮時,所發出的無聲的哀鳴與……憤怒!
這一切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湧入葉深的心神,瞬間將他淹沒。那不是雜亂的信息,而是一種純粹的、浩大的、帶著悲愴與希冀的“願力”與“天意”的混合。
混沌道種,竟在吞噬了部分功德金光後,短暫地成為了葉深個人意誌、功德願力、與此方天地微弱本源的連接樞紐與放大器!它並非強行喚醒天地意誌,而是以一種玄妙的方式,將葉深此刻守護此界的“心”,與天地本身守護自身的“本能”,與億萬生靈求存的“願”,短暫地共鳴、連接在了一起!
在這一刻,葉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後,是腳下這片傷痕累累卻依然挺立的土地,是頭頂這片被撕裂卻依然存在的天空,是億萬雖恐懼卻未放棄希望的生靈!他的意誌,在混沌道種的玄妙作用下,與這方天地的“勢”,與億萬生靈的“願”,產生了共鳴,隱隱有合一的趨勢!
“這是……天命所歸?不,是眾生所向,天地共鳴!”葉深福至心靈,瞬間明悟。這並非他擁有了天地的力量,而是他的“道”,他守護此界的“心”,與這方天地、與億萬生靈的“願”,在混沌道種和功德金光的奇妙作用下,產生了短暫的共鳴與加持!他此刻代表的,不再僅僅是天庭的巡天使,更是風雷界億萬萬生靈在絕境中發出的、不甘毀滅的呐喊!是這方天地瀕臨破碎時,本能凝聚的、最後的一線生機!
“原來如此……混沌初開,演化萬物,道法自然,眾生為念……”葉深心中湧起一股明悟,對《混沌道經》,對“道”,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混沌並非虛無,而是蘊含一切可能。道法自然,並非無為,而是順勢而為,為眾生請命,為天地立心!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眸中所有的疲憊、掙紮、決絕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神明般的平靜與深邃。瞳孔深處,仿佛有混沌初開、星辰生滅的景象一閃而逝。
他沒有掐訣,沒有念咒,隻是將手中那柄因連番大戰而靈光略顯暗淡的長劍,平平舉起,劍尖遙指蒼穹之上的混沌裂縫,也指向那三道冰冷的元嬰氣息。
“吾心即天心,吾意即民意。”低沉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身處風雷界的生靈心頭,仿佛直接在他們靈魂深處響起,“此界生靈,不當為奴。此方天地,不當破碎。”
隨著他的話語,風雷界的天地,驟然起了變化!
枯寂海上空,原本被混沌裂縫汙染的灰黑色天幕,突然有無量星光透出,並非真實的星辰,而是無數細碎的光點,那是此界生靈殘存的、微弱的願力與生機所化,在混沌道種與功德金光引動下,自發的匯聚!
風雷界各處,無論是正在血戰的修士,還是躲在避難所瑟瑟發抖的凡人,無論此前對新政是何態度,無論是否響應征召,在這一刻,但凡心中尚存一絲對家園的眷戀,對生存的渴望,都感覺心頭一顫,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仿佛被無形之手牽引,融入了冥冥之中,匯聚向那枯寂海的方向,匯聚向那個持劍向天的青袍身影。
與此同時,葉深識海中,那枚吸收了功德金光、與天地眾生願力共鳴的混沌道種,驟然光芒大放!它不再吞噬,而是如同一個轉換器,將匯聚而來的、浩如煙海卻雜亂微弱的眾生願力與天地本源殘存的守護之念,與葉深自身殘存的靈力、精血、神魂之力,以及那最為核心的功德金光與守護意誌,以一種玄奧難言的方式,糅合、淬煉、升華!
嗡——!
葉深手中的長劍,發出清越無比、仿佛能滌蕩一切汙穢的鳴響!劍身之上,原本的五色靈光內斂,轉而綻放出一種混沌初開般的灰蒙蒙光澤,光澤深處,又有點點金色星芒流轉,那是功德金光與眾生願力的顯化。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承載了一界之重、眾生之願的浩瀚氣息,自劍身之上彌漫開來。
這氣息,堂皇、正大、厚重、蒼茫,帶著守護的決絕與新生的希望,與混沌裂縫散發出的混亂、毀滅、汙穢氣息截然相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僅僅是氣息的散發,就讓周圍洶湧的混沌氣息為之一清,讓那些撲上來的異族戰士動作一滯,猩紅的複眼中,首次露出了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它們從這柄劍上,感受到了與它們本源截然相反、卻又隱隱克製、令它們靈魂戰栗的力量!
“那是什麽?!”遙遠天際,雷霆山脈方向,雷震子再也無法保持高高在上的冷漠,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他感覺到,那柄劍凝聚的力量層次,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元嬰手段,隱隱觸及了某種更高層麵的東西!那是……天地之力的雛形?眾生願力的顯化?怎麽可能!一個金丹小輩,怎麽可能引動如此力量?!
巽風穀、驚濤門方向,風無影和浪驚濤的氣息也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顯然內心同樣震撼無比。他們發現,自己之前那種“掌控一切、坐收漁利”的心態,似乎出現了偏差。這個葉深,這個他們眼中的螻蟻、變數,似乎比他們想象的,要棘手得多!他竟然能在絕境中,引動一界生靈願力與殘存天地本源的共鳴?!這是何等的……得天地鍾愛?不,不僅僅是鍾愛,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天命所歸!
葉深對遠處的震驚與窺視恍若未覺。他全部的心神,都已沉浸在這柄凝聚了此刻他所有一切、承載了此界億萬生靈一線生機的劍中。他感覺,自己仿佛與這柄劍,與這方天地,與那些向他匯聚來微弱願力的生靈,融為了一體。
力量,浩瀚無匹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流,但這力量並非無根之木,它源自於“守護”的信念,源自於眾生的期盼,源自於天地的不甘。用之,則要承擔相應的因果與責任。
他緩緩舉劍,動作很慢,卻仿佛拖動著整個世界的重量。劍尖所指,枯寂海上空那巨大的混沌裂縫,似乎都震顫了一下,裂縫深處正在靠近的幾道強橫氣息,發出了驚怒交加的嘶鳴,速度陡然加快。
“此劍,名為‘守誓’。”葉深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遍戰場,傳向遠方,“守我心中之道,守此界生靈之願,守這方天地……不滅之機。”
話音落,劍光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花哨絢麗的招式。隻是一道灰蒙蒙的、仿佛混沌未分時的古樸劍光,自劍尖悄然綻放,初始不過尺許,瞬息間便已化為一道通天徹地的灰蒙蒙光柱,光柱之中,點點金芒閃爍,如同黑夜中指引希望的星辰。
劍光過處,空間仿佛被撫平。洶湧的混沌氣息如同陽春白雪,無聲消融。悍不畏死撲上來的異族戰士,無論是煉氣還是築基,無論是普通士卒還是“百夫長”,在被那灰蒙蒙劍光觸及的刹那,動作驟然凝固,隨即,它們猙獰的身軀,連同那汙穢的甲胄、武器,如同風化的沙雕,寸寸崩解,化為最原始的塵埃,連一絲黑暗能量都未能留下,仿佛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劍光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斬入了那橫亙天際的巨大混沌裂縫之中!
轟——!!!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並非物質層麵的爆炸,而更像是兩種截然相反、互相衝突的“法則”與“概念”之間的激烈碰撞!裂縫中傳出令人靈魂戰栗的、充滿無盡痛苦與狂怒的尖嘯,翻滾的混沌色彩劇烈沸騰、扭曲,仿佛有難以名狀的恐怖存在在另一邊遭受了重創。
那長達近千丈的混沌裂縫,在灰蒙蒙劍光的衝刷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收縮!雖然速度緩慢,且裂縫深處不斷湧出更加濃鬱的黑暗能量試圖抵抗、修複,但劍光中蘊含的那股“守護”、“秩序”、“新生”的意誌,與“毀滅”、“混亂”、“吞噬”的混沌意誌激烈對抗,明顯占據了上風!
“不——!這是什麽力量?!螻蟻!你竟敢傷我聖族先鋒,壞我界大事!!”裂縫深處,一個宏大、扭曲、充滿無盡惡意的意念,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葉深和所有附近生靈的心頭,充滿了暴怒與難以置信。
葉深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金色的鮮血(蘊含功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這一劍,幾乎抽幹了他的一切——靈力、精血、神魂之力,甚至透支了部分生命本源和功德根基!混沌道種的光芒也變得極其暗淡,重新沉寂下去。與天地眾生的那種玄妙聯係,也因他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負荷而迅速減弱、斷開。
但,值了!
那一劍,不僅重創了裂縫彼端的恐怖存在,強行遏製了裂縫的擴張,將其彌合了小半,更一舉滅殺了數百上千的異族精銳,將枯寂海前線的危機,暫時解除!更重要的是,這一劍,向風雷界所有生靈,也向那三個冷眼旁觀的元嬰老祖,清晰地昭示了一種可能——一種在絕境中,依靠眾生願力、天地共鳴,所能爆發出的、超越境界的守護力量!
“巡天使大人!”下方,劫後餘生的修士們,看著那個拄劍而立、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背影,熱淚盈眶,紛紛跪倒在地。這一刻,葉深在他們心中,不再僅僅是一位手持天庭令諭的巡使,而是真正能帶領他們絕境求生、守護家園的……英雄,甚至是……希望!
遠處,那三道元嬰氣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震驚、忌憚、不解、殺意……種種複雜情緒在他們心中翻滾。葉深方才那一劍,展現出的力量層次和潛力,讓他們感到了真正的威脅。此子,絕不能留!但,此刻出手?那匯聚了眾生願力與天地殘念的一劍餘威尚在,他們不確定貿然出手,會引發何種反噬。而且,葉深明顯已是強弩之末,異族威脅仍在,是否……
就在三大元嬰老祖心思電轉、猶豫不決之際——
轟隆隆!
風雷界的天穹之上,那被三道混沌裂縫割裂的天空,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並非戰鬥的餘波,而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深沉、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震動!
緊接著,在所有人,包括葉深、三大元嬰、以及無數風雷界生靈驚駭的目光中,風雷界的天空,那無盡高處,原本無形無質的界域壁壘所在,驟然亮起了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古老而複雜的金色紋路!這些紋路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天空,仿佛一張籠罩天地的金色大網,原本黯淡無光,隱於虛空,此刻卻因為三處混沌裂縫的侵蝕、葉深那匯聚眾生願力的一劍刺激,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牽引,而被動浮現、激發!
“這是……上古‘周天星辰封界大陣’的殘留陣紋?!”雷霆山脈,雷震子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傳說中的護界大陣,不是早在上古大戰後就徹底損毀了嗎?怎麽可能還有殘留?而且,為何會在此時被激發?
不僅是雷震子,風無影、浪驚濤,乃至風雷界一些傳承久遠的宗門老祖,隻要見識足夠,此刻都認出了那覆蓋天穹的金色陣紋來曆,無不駭然色變。
更讓人震驚的還在後麵。那覆蓋天穹的、古老的金色陣紋在浮現之後,並未發動攻擊或防禦,而是如同受到了某種召喚,所有的紋路都開始向著一個方向——枯寂海上空,葉深所在的位置——緩緩流轉、匯聚!仿佛百川歸海,又如同朝拜君王!
無盡高遠的金色陣紋,與下方那個渺小、力竭的青色身影,在這一刻,形成了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麵。
與此同時,一股浩瀚、蒼涼、帶著無盡威嚴與悲愴的意念,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巨人緩緩蘇醒,悄然降臨,籠罩了整個風雷界。這意念並非針對任何個體,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本能的“審視”。
在這“審視”之下,那三道混沌裂縫如同被烙鐵燙傷的傷口,劇烈扭曲、收縮,湧出的混沌氣息和異族軍隊為之一滯。三大元嬰老祖的氣息,則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收斂、隱匿,不敢泄露分毫,仿佛生怕引起這古老意誌的“注意”。
最終,那覆蓋天穹、流轉匯聚的無數金色陣紋,在葉深頭頂上方百丈處,凝聚成一點璀璨到極致、仿佛蘊含了周天星辰之力的金色光點。光點微微一閃,化作一道凝練無比、不過手指粗細的金色光柱,無視了空間距離,無視了葉深周身殘存的防禦,徑直落下,沒入了葉深因為力竭和震驚而微微仰起的眉心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力量暴漲的感覺。那金色光柱沒入葉深眉心後,便悄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隻有葉深自己,在光柱入體的刹那,感到識海之中,那枚沉寂黯淡的混沌道種旁邊,多了一點微不可察、卻蘊含著無盡玄奧與古老信息的金色光點。與此同時,一股明悟,自然而然浮上心頭。
“持此‘界印’,守我河山……”
蒼涼古老的意念,在他靈魂深處留下這八個字後,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中,那覆蓋天穹的古老金色陣紋,也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然隱去,仿佛隻是一場幻覺。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覺。
天地寂靜。混沌裂縫的嘶鳴、異族的咆哮、修士的呐喊、甚至風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枯寂海上,葉深拄劍而立,眉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色印記,緩緩浮現,隨即隱沒。他氣息微弱,搖搖欲墜,但在所有人眼中,他的身影,卻仿佛與剛剛那覆蓋天穹的古老陣紋,與那股浩瀚蒼涼的意誌,產生了某種神秘的聯係,變得無比高大,無比……沉重。
“界……印?”雷震子、風無影、浪驚濤,三大元嬰老祖,隔著遙遠的距離,神識死死鎖定葉深,尤其是他眉心那剛剛隱去的印記位置,臉色變幻不定,驚疑、震撼、貪婪、殺意、忌憚……最終,化為了深深的複雜。
他們不明白那金色光柱到底是什麽,不明白“界印”意味著什麽,但他們清晰地感覺到,就在那金色光柱沒入葉深眉心的刹那,這方天地,似乎“認可”了他。不是功德那種來自“天道”的嘉獎,而是這方世界“本身”殘存意誌的……托付?或者說,一種本能的、在麵臨滅頂之災時的……選擇?
葉深,這個他們眼中的螻蟻、變數、必須鏟除的障礙,竟然在絕境之中,以金丹之身,引動了上古殘留的護界大陣共鳴,獲得了疑似此界本源意誌的殘存認可,被賦予了某種……守護此界的“權柄”或“責任”?
這變故,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和掌控。繼續坐視?葉深已得“界印”(他們如此認為),某種意義上成了此界“欽定”的守護者,大義名分暴漲。此刻再對他出手,恐怕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甚至可能招致那剛剛浮現的古老陣紋反噬。立刻出手扼殺?且不說葉深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餘威,以及其可能隱藏的後手,單是那“界印”本身,就充滿了未知。更重要的是,混沌裂縫未封,異族威脅仍在,此刻內訌,實屬不智。
三大元嬰老祖,第一次,在對付葉深這件事上,產生了猶豫和分歧。而此刻,風雷界各處,通過留影法陣或特殊神通看到、感應到這一幕的修士和勢力,則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嘩然之中。
“上古大陣顯化!天地賜福?不,是認可!是托付!巡天使大人,得天地認可,受命於危難!”
“界印!那是傳說中的界印嗎?得之可掌一界部分權柄!天啊!巡天使大人果然是天命所歸!”
“還叫什麽巡天使!得界印者,當為界主!至少,是此界認可的守護之主!”
“三大派的老祖呢?他們不是元嬰嗎?為何不出手抵禦外敵?為何坐視巡天使大人獨戰?如今天地顯化,認可葉大人,他們還有何話說?”
輿論,人心,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而決定性的傾斜。葉深之前積累的威望、推行的新政、獲取的功德,加上此刻這震撼人心的“天地認可”、“臨危受命”,讓他的形象,在無數風雷界生靈心中,無限拔高。尤其是在這界域存亡的危機關頭,一個敢於挺身而出、死戰不退、甚至得到“天地”認可(他們如此理解)的領袖,其號召力和凝聚力,是三大派那些隻顧自身利益、冷眼旁觀的元嬰老祖無法比擬的。
風雷城內,赤凰仙子、瀾滄真人、蘇映雪等人,早已淚流滿麵,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們知道,葉深賭贏了!不僅贏了眼前的絕境,更贏得了風雷界的大勢,贏得了億萬民心所向!
“傳令!”赤凰仙子擦去眼淚,鳳目含威,聲音鏗鏘,“即刻以‘風雷議會籌備委員會’暨‘抗魔盟’(臨時名稱)名義,通告全界:巡天使葉深,於枯寂海獨戰異族,挽狂瀾於既倒,更得上古大陣顯化,得授‘界印’,乃天命所歸之守護者!值此界域存亡之秋,凡我風雷界生靈,無論宗門家族,無論修為高低,皆應遵葉深大人號令,共抗外魔,衛我家園!凡有不從、陰奉陽違、甚至勾結外敵者,即為風雷界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這道通告,借著剛剛發生的天地異象,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四方。與之前葉深以“巡天使”名義發布的命令不同,這道通告,加上了“得授界印”、“天命所歸”、“風雷界公認之守護者”的頭銜,其分量和號召力,截然不同!
枯寂海邊,葉深對身後的喧囂與遠方的震撼恍若未覺。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柄因為承載了超越極限的力量而靈性大損、布滿裂痕的長劍“守誓”,又感受著識海中那點微弱的金色光點和旁邊黯淡的混沌道種,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界印?守護之責?”他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並非什麽掌控一界的權柄,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一份用生命簽下的契約。金色光點中蘊含的信息碎片告訴他,那是上古“周天星辰封界大陣”殘存的核心印記之一,亦是此界殘存天地意誌在瀕臨破碎時,本能尋找到的、最契合的“守護者”憑證。持有它,在風雷界範圍內,他能獲得一定的天地之力加持,能更容易地調動、疏導地脈靈氣,甚至對混沌裂縫等“外邪”有額外的克製。但相應的,他與此界綁定更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界若亡,他必受反噬,道途斷絕都是輕的。
更重要的是,這份“認可”與“托付”,是基於他方才那匯聚眾生願力、守護天地的決絕一劍。若他日後背離此心,行不義之事,這“界印”反噬起來,也絕不會留情。
“不過,這又如何?”葉深輕輕擦拭著劍身上的裂痕,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我之道,本就是守護心中之義,守護這值得守護的眾生與天地。此印,不過是讓我名正言順,責任更重罷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正在緩慢彌合但仍未閉合的混沌裂縫,越過遠處沉默的異族殘軍,望向那三道雖然收斂但依舊讓他如芒在背的元嬰氣息方向,又望向風雷界廣袤的土地,仿佛看到了無數正在集結、正在趕來的身影,聽到了那匯聚成河的、微弱的、卻堅定的期盼之音。
臨危受命,得“界印”認可。這並非榮耀的加冕,而是將一副千鈞重擔,一副關係億萬萬生靈生死存亡的重擔,壓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前路,依然荊棘密布,強敵環伺。內有三派元嬰虎視眈眈,外有異族大軍肆虐,三處混沌裂縫如同懸頂之劍。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背後,有了此界殘存天地的“認可”,有了億萬生靈匯聚的“願力”,有了“界印”賦予的、在此界作戰的些許便利。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必須勝利、必須守護的理由。
葉深緩緩挺直了因力竭而微彎的脊梁,將布滿裂痕的“守誓”劍,重新握緊。劍身輕顫,發出微弱的嗡鳴,仿佛在回應主人的意誌。
“那麽,便以此身為盾,以此劍為鋒。”他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守此界山河,護此界生靈。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風,吹過枯寂海,卷起帶著血腥與焦糊味的塵埃。殘陽如血,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場關乎風雷界存亡的、更加殘酷的戰爭,隨著“界印”的降臨,隨著他這無聲的誓言,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的身份,也從“天庭巡天使”,悄然變成了“風雷界認可的守護者”。這名分,是助力,也是枷鎖,更是……征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