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帶著葉深的命令悄然離去,布置對“黑虎幫”的雷霆清掃。葉深卻沒有就此結束這次體察。敲掉一個黑幫,揪出幾條蛀蟲,固然能讓這汙濁的池水泛起一絲漣漪,但絕非治本之策。他要看的,是這龐大帝國肌體上,因戰爭、因腐敗、因積弊而滋生的更深沉、更廣泛的苦難,是那些被****和英雄光環所遮蔽的,普通個體的掙紮與血淚。


    第三日,葉深與蘇映雪再次變換裝束,扮作遊方郎中與其助手,深入風雷城內外那些更為陰暗、混亂、被遺忘的角落。他們避開主要街道,穿行在蛛網般狹窄髒亂的巷陌,出入於低矮破敗的貧民區,探訪那些在生存線上掙紮的眾生。


    在一處散發著濃重藥味和腐臭氣息的街角,他們看到一家門口掛著破舊“濟世堂”匾額的醫館。醫館內擠滿了人,多是麵黃肌瘦、帶著傷病愁苦的底層百姓和低階修士。坐堂的是個頭發花白、形容枯槁的老醫師,正忙得不可開交,額頭上滿是汗珠。他的醫術似乎不錯,診斷開方迅速,收費也極低,甚至有些實在拿不出錢的,也賒欠著。但醫館內藥材明顯匱乏,許多方子上的藥,老醫師隻能搖頭,讓病人自己去想辦法,或者用廉價的替代品。


    葉深以請教醫術為名,與老醫師攀談。老醫師姓陳,原是城外一家道觀的修士,略通醫術,因不忍見貧苦百姓無錢醫病,便在此開了這家小醫館,勉強維持。


    “陳老醫師,您這裏病人如此之多,且多是沉屙舊疾,或是新受的刀兵外傷,不知是何緣故?”葉深一邊幫忙分揀所剩無幾的草藥,一邊問道。


    陳老醫師歎了口氣,手下不停地為一個腿上有著潰爛傷口、顯然是箭傷未愈的漢子清洗換藥,那漢子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還能為何?世道艱難唄。”老醫師聲音嘶啞,“北邊、西邊天天打仗,流民一波波湧來,缺衣少食,染上疫病是常事。有些是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傷勢未愈就被打發回來,撫恤銀兩被層層克扣,到手沒幾個錢,看不起正經大夫,隻能來我這兒。還有些是城中苦力,幹活時受了傷,東家不管,也隻能自己熬著。更有不少是被加租加賦逼得活不下去,生了病也不敢歇,硬扛著,小病變大病……”


    他指了指角落裏一個蜷縮著、不停咳嗽的瘦弱婦人,和一個依偎在她身邊、同樣麵黃肌瘦的小女孩。“那是城西李鐵匠的媳婦和孩子。李鐵匠手藝不錯,原本日子還能過。前年被征了徭役,去北境前線打造兵器,結果……染了那邊一種古怪的寒毒,回來沒兩個月就去了。撫恤?哼,層層盤剝下來,到他媳婦手裏,還不夠買副棺材的!娘倆無依無靠,房子也被債主收了,流落至此。那婦人積勞成疾,又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孩子也餓得皮包骨。我這兒,也隻能給她們弄點最便宜的草藥吊著命,能不能熬過去,看天意了。”


    葉深看著那對母女空洞絕望的眼神,心中沉甸甸的。李鐵匠,一個手藝不錯的工匠,本應是帝國穩固的基石,卻因戰爭征發,客死異鄉,留下孤兒寡母,掙紮在死亡線上。這樣的悲劇,在這座繁華帝都的陰影裏,不知還有多少。


    離開“濟世堂”,他們又來到一處相對偏僻的坊市。這裏與其說是坊市,不如說是貧民們以物易物、掙紮求存的聚集地。擺賣的多是些破爛家什、拾來的廢料、或者自己編織的粗糙器物。人們神情麻木,交易也大多有氣無力。


    在一個角落,葉深看到一個獨臂的老兵,麵前攤著一塊破布,上麵擺著幾枚生鏽的箭簇、一把豁了口的短刀,還有一枚磨得發亮的、似乎是軍功章的銅片。老兵滿臉風霜,瞎了一隻眼,空蕩蕩的袖子隨風輕擺,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一根木棍,腰杆卻挺得筆直。


    葉深心中一動,走過去蹲下身,拿起那枚銅片。上麵刻著模糊的圖案和文字,依稀能辨認出是表彰“奮勇殺敵”的記功牌,但並非朝廷正式頒發的製式勳章,更像是某支邊軍內部發放的紀念。


    “老哥,這東西……也賣?”葉深輕聲問。


    獨眼老兵抬起渾濁的獨眼,看了葉深一眼,聲音沙啞:“活不下去了。兒子前年死在枯寂海,連屍首都沒找到。撫恤……被官老爺們‘保管’了。老伴一病不起,也沒了。就剩我一個老廢物,這條胳膊,是二十年前在北境跟草原蠻子拚沒的,這隻眼,是十年前在西境被流矢射瞎的。現在,連給婆娘買副薄棺的錢都湊不齊……這記功牌,是當年在慕容將軍麾下得的,現在……也沒什麽用了。您行行好,給兩個錢,讓我給老伴下葬吧。”老兵說著,獨眼中滾下渾濁的淚水,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慕容將軍麾下……葉深心中一震。眼前這位傷痕累累、晚景淒涼的老兵,曾是北境鎮守使慕容烈的部下,為風雷界流過血,負過傷。可如今,慕容烈在朝堂之上呼風喚雨,他的老部下,卻淪落到在街邊變賣記功牌,隻為給亡妻買一副薄棺!這是何等諷刺,何等悲涼!


    葉深沒有說話,默默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輕輕放在老兵麵前的破布上,又拿起了那枚記功牌。“老哥,這牌子,我買了。銀子你收好,好好安葬嫂子。剩下的……找個地方,活下去。”他的聲音有些低沉。


    老兵看著那錠銀子,愣住了,隨即猛地搖頭,想把銀子推回來:“不,不行!這太多了!這牌子不值這麽多!我……”


    “值。”葉深打斷他,握緊了那枚冰涼的銅牌,“它值。您為這片土地流的血,受的傷,值這個價,值更多。是……是朝廷虧待了您這樣的功臣。”他沒有說“慕容將軍”,因為此刻,任何言語在老兵承受的苦難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老兵嘴唇哆嗦著,獨眼中的淚水終於決堤,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野獸哀嚎般的嗚咽。周圍有人看過來,但大多隻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轉開目光。這樣的悲劇,在這裏,並不罕見。


    葉深將那枚記功牌緊緊攥在手心,銅牌的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這疼痛,遠不及他心中的萬分之一。蘇映雪站在他身後,清冷的眸子也泛起波瀾,悄然上前,又放了一些散碎銀兩在老兵身邊。


    他們默默離開,身後是老兵壓抑的哭聲,和周圍死水般的麻木。


    接下來的半天,他們又看到了更多:因交不起日益沉重的“剿魔捐”而被衙役奪走最後一點口糧、絕望上吊的老農;因父母被征發徭役、無力撫養而被遺棄在街角、奄奄一息的孩童;因戰爭導致商路斷絕、店鋪倒閉、欠下巨債、被迫賣兒鬻女的商人;甚至還有一些低階修士,因為宗門在戰爭中衰落,或者自身在戰場上受傷損了道基,無力購買修煉資源,隻能在底層掙紮,甚至墮落為盜匪、打手……


    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在葉深心頭緩緩切割。他見識過戰場最殘酷的血肉橫飛,直麵過異族最猙獰的殺戮,但眼前這無聲的、緩慢的、彌漫在每一個角落的苦難,卻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沉的窒息和無力。戰爭,不僅僅發生在枯寂海的前線,更發生在這些被遺忘的角落,發生在每一個普通人的身上,奪走他們的親人、健康、財產、希望,將他們拖入絕望的深淵。


    而他,這位被無數人敬仰、被視為希望所在的鎮國公,在享受榮華富貴、運籌帷幄的同時,是否真的了解,他的每一個決策,每一次勝利,背後是無數個“李鐵匠”、“獨眼老兵”、“陳老醫師”在默默承受代價?他所推行的《整軍令》,所要打造的強軍,最終目的,不正是為了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讓這芸芸眾生能夠安居樂業嗎?可為何,現實卻是如此殘酷?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葉深和蘇映雪拖著沉重的步伐,返回悅來客棧。一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白日裏的所見所聞,太過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回到客棧房間,葉深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風雷城的夜晚,依舊有著屬於帝都的繁華與喧囂,但在他眼中,這燈火之下,是無盡的悲苦與掙紮。那枚從獨眼老兵手中買來的記功牌,此刻正靜靜躺在他麵前的桌上,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蘇映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輕聲道:“大帥,今日所見,固然觸目驚心,但此乃帝國積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過。戰爭之下,民生多艱,自古皆然。大帥能親眼目睹,已是難得。切莫過於自責,亂了方寸。”


    葉深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氤氳的熱氣,緩緩道:“映雪,我不是自責。我是……看清了一些東西。”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以前以為,隻要在戰場上擊敗異族,守住疆土,便是對得起這身榮耀,對得起身後百姓。在枯寂海,我想的是如何排兵布陣,如何克敵製勝。回到風雷城,我想的是如何整合力量,如何排除阻力,如何打造一支無敵的鐵軍。”


    “但我錯了。”他抬起頭,目光如寒星,穿透窗紙,望向無盡的夜空,“戰爭,從來不隻是前線將士的拚殺。戰爭的勝負,也從來不僅僅取決於軍隊的強弱。它關乎後勤,關乎民心,關乎這龐大帝國每一個齒輪的運轉,更關乎……戰爭是為了什麽?”


    “若我們打贏了異族,卻讓無數個‘李鐵匠’家破人亡,讓無數個‘獨眼老兵’晚景淒涼,讓這帝都內外,盡是‘濟世堂’裏那些等死之人,那這樣的勝利,有何意義?我們守護的,又是什麽?”


    “《整軍令》沒有錯,強軍是必須的。但強軍之後,更要強民,強國!要讓將士們流血犧牲,變得有價值,要讓百姓的負擔,變得可承受,要讓這戰爭帶來的創傷,有撫平的可能!”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敲在蘇映雪的心上。“我看到了疾苦,這讓我更加明白,我手中的權柄,究竟該為何而用。不僅僅是為了戰勝外敵,更是要滌蕩內弊,讓這被戰爭陰雲籠罩的帝國,能喘一口氣,讓這芸芸眾生,能看到一絲活下去、並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否則,”葉深的目光落回那枚記功牌上,指尖輕輕拂過上麵模糊的刻痕,“我對不起這枚牌子,對不起像他那樣,為這片土地流過血、負過傷,卻被遺忘在角落的老兵。更對不起,天下億萬期盼安寧的黎民。”


    蘇映雪肅然,她能感受到葉深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和決心。這位年輕的國公,在目睹了最底層的苦難後,沒有被壓垮,反而從中汲取了更強大的力量,更明晰了方向。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問題,更是責任和使命。


    “大帥,您打算怎麽做?”蘇映雪問道。


    葉深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明日回府。有些事,不能再等了。‘黑虎幫’要打,軍資案要查,但更要緊的,是上奏朝廷,陳明民間疾苦,請求陛下下旨,嚴查各地撫恤發放,嚴禁官吏克扣;請求戶部、工部,重新核算‘剿魔捐’等戰時加征賦稅的額度與使用,確保用到實處,並酌情減免受災嚴重地區的稅負;請旨設立‘傷殘將士撫恤司’和‘戰爭遺孤救助所’,由鎮國公府牽頭,聯合戶部、兵部及三大派,專款專用,妥善安置那些為國立功卻晚景淒涼的將士及其家眷;此外,還要嚴令各地,對流民進行有效安置和救助,打擊盤剝流民的惡勢力……”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條理清晰,顯然心中已有成算。“這些事,或許會觸動更多人的利益,會遇到更大的阻力。但,必須要做。否則,我們在前線流血犧牲,背後卻家園凋敝,人心離散,這仗,打不贏,也沒意義。”


    蘇映雪重重點頭:“屬下明白。大帥所慮深遠。攘外必先安內,安內必先恤民。唯有民心穩固,後方無憂,前線將士方能無後顧之憂,奮勇殺敵。”


    “不錯。”葉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疾苦眾生,是帝國的基石,也是戰爭最沉重的代價。忽視他們,便是自毀長城。看到他們的苦,方知肩上擔子的重。這趟微服私訪,值了。”


    他握緊了拳,那枚冰冷的記功牌深深嵌入掌心。苦難,他已看見。責任,他已扛起。接下來的路,或許會更加艱難,但方向,從未如此清晰。為了那些在黑暗中掙紮的身影,為了那枚染血的記功牌,也為了心中那不曾熄滅的火焰,他必須前行,披荊斬棘,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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