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鎮國公府,葉深沒有片刻停歇。微服私訪所見所聞,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也讓他胸中醞釀著一股亟待噴發的熔岩。他知道,感慨與憤怒無用,唯有將其轉化為切實的行動與力量,才能改變些什麽。


    他首先召見了柳青,將夜梟調查到的關於“黑虎幫”及碼頭軍資貪墨案的詳細情報與證據交予他,並重申了處理意見:對“黑虎幫”,請金吾衛雷霆掃穴,務求除惡務盡,並借此敲打京兆尹府與巡城司,將庇護蛀蟲的線索匿名捅給都察院清流;對軍資案,則令“肅清司”繼續深挖,尤其關注“隆昌號”及上下遊關聯,務必查清幕後黑手及軍資最終流向,暫不打草驚蛇。


    柳青肅然領命,他深知這兩件事雖看似不大,卻是葉深決心整頓吏治、肅清積弊的明確信號,更是對某些人試探性的敲打。他立刻著手安排,以國公府長史的身份,秘密聯絡了金吾衛中郎將陳到。陳到此人,出身將門,性格剛烈,最是嫉惡如仇,且與柳青在邊軍時曾有袍澤之誼,聽聞“黑虎幫”在流民營的惡行,尤其是冒充官差、販賣人口,當即拍案而起,表示無需國公府正式行文,他便可派人以“巡防治安、緝捕盜匪”之名,連夜行動,定要將其連根拔起。至於匿名遞送證據給都察院王禦史之事,柳青亦安排得滴水不漏。


    處理完這兩件“急務”,葉深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夜。他沒有立刻休息,也沒有召見幕僚商議,而是鋪開紙張,親自提筆,將他這三日所見、所聞、所思,以及由此產生的對策,逐一寫下。窗外夜色深沉,書房內燭火通明,葉深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時而疾書,時而停頓深思。那枚從獨眼老兵處得來的記功牌,就放在書桌一角,在燭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澤,時刻提醒著他筆下的每一個字,都關乎著無數類似老兵的命運。


    他要寫的,不是一份簡單的奏折,而是一份係統性的、針對當前戰時狀態下民生困苦、吏治腐敗、軍需弊端的陳情與改革方略。這需要詳實的數據(部分來自蘇映雪整理的“獵風”情報和柳青收集的各方信息),清晰的條理,更有打動人心、切中時弊的剖析。


    首先,他詳述了流民之困。描述了風雷城外流民營的混亂、無序、疾疫、黑惡勢力橫行,以及管理缺失、胥吏腐敗的現狀。指出流民安置不當,不僅造成人道災難,更易滋生民變,成為帝都安全隱患,亦嚴重損耗國力民力。他提出數條建議:請旨設立“流民安置司”,統籌管理各地流民,劃分區域,搭建臨時居所,派發基本口糧藥品,組織以工代賑;嚴厲打擊盤剝流民的黑惡勢力及貪腐胥吏;鼓勵民間善堂、宗門參與救助;對願意返鄉的流民給予路費、種子、減免稅賦等優惠政策。


    其次,他痛陳撫恤之弊。以獨眼老兵、李鐵匠遺孀等實例,揭露陣亡、傷殘將士撫恤被層層克扣、拖延發放,甚至被貪墨的慘狀。指出這不僅寒了將士之心,更動搖國本,令前方將士流血,後方家眷流淚,長此以往,誰還願為國效死?他建議:成立由兵部、戶部、鎮國公府及三大派代表共同組成的“陣亡傷殘將士撫恤監查司”,專款專用,獨立核算,直接下發至遺屬或本人手中,減少中間環節;嚴懲克扣撫恤的貪官汙吏,遇赦不赦;設立“忠烈祠”,供奉陣亡將士靈位,給予榮譽,撫慰人心。


    再次,他直指賦稅之重。陳述了市井之間對“剿魔捐”等戰時加征賦稅的普遍怨言,以及糧價、物價飛漲對平民、低階修士造成的沉重壓力。指出無節製加征,無異於涸澤而漁,可能導致民不聊生,甚至激起民變。建議:重新核算戰時加征賦稅的總額與用途,確保其真正用於軍需、撫恤、安置,而非被挪用、貪墨;對受災嚴重、流民集中地區,酌情減免或緩征稅賦;嚴查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奸商;鼓勵三大派及各大商會,平價出售糧食、藥材等必需品,平抑物價。


    然後,他論及吏治之腐。以碼頭軍資貪墨案為引,痛斥後勤、轉運、工部等係統中飽私囊、欺上瞞下的行為,直言此等蛀蟲不除,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換來的資源,大半將落入私囊,強軍無從談起。建議:由都察院、刑部、鎮國公府“肅清司”聯合,對軍需後勤、工部營造、賦稅征收等關鍵領域,進行一次大規模暗訪與審計,揪出蛀蟲,嚴懲不貸;完善監督機製,引入宗門、民間代表參與監督;提高相關吏員工俸,同時加重貪墨懲處,恩威並施。


    最後,他談及強軍之本。再次強調《整軍令》的必要性,指出強軍非為窮兵黷武,而為保境安民。而安民,則是強軍的基石。唯有後方穩固,民心歸附,將士無後顧之憂,方能戮力同心,共禦外侮。因此,撫恤流民、整頓吏治、減輕民負,實與整軍經武同等重要,甚至更為根本。懇請陛下與朝廷諸公,正視民間疾苦,體恤將士艱難,將民生置於與戰事同等重要的位置,雙管齊下,方能穩固根基,取得抗魔戰爭的最終勝利。


    洋洋數千言,字字懇切,論據詳實,既有宏觀方略,又有具體建議,更有血淋淋的實例佐證。這不僅僅是一份奏折,更是葉深基於實地體察,對帝國沉屙的一次全麵診斷和開出的藥方。寫完後,窗外天色已蒙蒙發亮。


    葉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喚來蘇映雪,讓她將這份手稿仔細謄抄、潤色,並補充部分“獵風”提供的精確數據。同時,他讓柳青以最快速度,收集整理近三年來各地上報的流民數量、撫恤發放記錄、賦稅征收賬目等官方文書(哪怕是表麵文章),作為附件佐證。


    “大帥,此奏折一旦呈上,恐將掀起軒然大波。”蘇映雪謄抄著文稿,清冷的眸子中帶著一絲憂慮,“所涉利益太廣,觸動太多人。流民安置、撫恤監管、賦稅核查、吏治整頓……每一項,都牽扯無數人的錢袋子和官帽子。朝中反對《整軍令》的勢力,恐會借此攻訐大帥‘不務正業’、‘幹預朝政’、‘收買人心’,甚至汙蔑大帥誇大其詞,危言聳聽。”


    葉深負手立於窗前,看著晨曦漸漸驅散黑暗,聲音平靜卻堅定:“我知道。但有些話,必須有人說;有些事,必須有人做。我既看到了,便不能裝作沒看見。這份奏折,不是為了一己之私,更不是為了收買人心,而是為這風雷界,為前線將士,為天下蒼生,爭一個公道,求一條活路。他們可以攻訐我,但事實俱在,民意洶湧,陛下……不會完全無動於衷。”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我也並非全無準備。先以‘黑虎幫’和都察院匿名信投石問路,看看各方反應。這份奏折,我會選擇合適的時機,以恰當的方式呈上。或許,不必直接以我之名。”


    蘇映雪若有所思:“大帥的意思是……”


    “朝中並非沒有心係百姓、憂國憂民的正直之臣。”葉深轉過身,“都察院的王禦史,戶部的劉侍郎,甚至……一些清貴的翰林學士。我們可以將部分內容,通過可靠渠道,透露給他們。由他們來發聲,或許比我這個手握重兵的鎮國公親自上奏,效果更好,阻力也更小。我們隻需在背後提供證據,推波助瀾。”


    蘇映雪眼睛一亮:“借力打力,分化瓦解,將民生議題從單純的朝爭中剝離出來,形成清流輿論,迫使陛下和朝廷重視。如此,即便最後不能全盤采納,也能推動部分改善,且不至於讓大帥您直接站在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不錯。”葉深點頭,“但核心的撫恤、軍資整頓等涉及軍方和《整軍令》根本的部分,仍需我親自來推動。這部分,關乎強軍根基,退無可退。”


    接下來的幾日,葉深一邊坐鎮國公府,處理日常公務,關注“黑虎幫”清掃行動的進展,以及軍資案的深入調查,一邊與柳青、蘇映雪仔細推敲那份陳情方略的細節,並開始通過隱秘渠道,與朝中一些素有清名、且對民生困苦有所關注的官員進行接觸。


    正如葉深所料,“黑虎幫”被金吾衛連夜搗毀,頭目趙黑虎被擒,一眾骨幹落網,解救出被拐賣的婦孺數十人,查沒贓款贓物一批。此事在流民營引起不小震動,貧苦流民拍手稱快,也對“上麵”終於開始整治感到一絲希望。京兆尹府和巡城司則有些灰頭土臉,雖然金吾衛行動迅捷,未給他們插手的機會,但都察院王禦史緊接著遞上的、證據詳實的彈劾奏章(匿名信內容經王禦史核實補充),直指京兆尹府和巡城司吏治不清、縱容黑惡,讓京兆尹和巡城司都指揮使都受到了申斥,相關胥吏被查辦。一時間,京畿治安為之一肅,至少表麵如此。


    這看似不大的風波,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蕩開了漣漪。朝中一些嗅覺靈敏的官員意識到,這位年輕的鎮國公,似乎並不滿足於隻在軍事上發力,他的手,開始伸向更複雜的民生和吏治領域。這引起了不同的反應:一部分清流官員暗自叫好,認為葉深敢為民請命,是難得的良臣;一部分中間派則靜觀其變;而一些與葉深或有舊怨、或利益可能受損的官員(尤其是與北境、西境關係密切,或在後勤、工部係統中盤根錯節的勢力),則提高了警惕,暗中串聯,準備應對。


    數日後,葉深認為時機成熟。他沒有直接上奏那份全麵的陳情方略,而是選擇了一個相對較小的切入點,以鎮國公、總領三境軍事的名義,正式上奏,請求陛下下旨,嚴查各地對陣亡、傷殘將士撫恤的發放情況,並提議由兵部、戶部、鎮國公府及三大派共同成立臨時核查機構,對近三年的撫恤發放進行審計,嚴懲貪墨、克扣、拖延之行為,並設立專項通道,確保未來撫恤直達。


    這份奏折,依然在朝堂引起了不少爭議。反對者認為這是鎮國公手伸得太長,幹預戶部、兵部正常職權,有攬權之嫌,且興師動眾,勞民傷財。支持者則力陳撫恤乃國之根本,將士寒心則國本動搖,核查清楚、懲處貪墨,正可安撫軍心,彰顯朝廷恩義。


    雙方在朝堂上爭論不休。葉深並未親自上朝辯論,但通過柳青等人,將微服私訪時遇到的獨眼老兵等實例,以及“獵風”暗中收集的部分確鑿證據,巧妙地傳遞給了支持此議的官員。當那位獨眼老兵的悲慘遭遇,以及更多類似案例在朝堂上被血淋淋地披露出來時,許多原本中立的官員也動容了。輿論開始傾斜。


    最終,在部分清流官員的力諫和事實麵前,風雷帝蕭景琰拍板,同意了葉深的部分請求:責令兵部、戶部自查近年撫恤發放情況,限期上報;準許鎮國公府派遣觀察員,參與對北境、西境(此為重點)撫恤發放的抽樣核查;對查實的克扣撫恤案件,嚴懲不貸。至於成立聯合核查機構等更深入的條款,則暫時擱置,留待後續商議。


    這是一個折中的結果,並未完全達到葉深的預期,但畢竟開了一個口子。更重要的是,它向朝野傳遞了一個明確信號:鎮國公葉深,不僅盯著前線戰事,也開始關注後方民生,尤其是與軍隊息息相關的撫恤問題。這既是對邊軍將士的安撫,也是對某些人的警告。


    與此同時,關於流民安置、賦稅核查、吏治整頓等方麵的建議,葉深通過其他渠道,以“民間輿情”、“有識之士建言”等方式,逐漸在朝野發酵。都察院王禦史等人接連上書,痛陳時弊,呼籲朝廷重視民生。民間,尤其是市井之間,關於撫恤不公、胥吏貪墨、流民慘狀的議論也多了起來,形成了一定的輿論壓力。


    葉深沒有急於求成。他知道,積弊已深,非一日可改。他就像一位高明的醫者,先開出幾劑溫和但對症的藥方,觀察反應,調理帝國這具沉重病體的氣機。同時,他手中那柄名為“肅清司”的手術刀,正沿著碼頭軍資案的線索,悄無聲息而又堅定地,向著更深處、更黑暗的地方探去。


    政策調整的序幕,已經拉開。葉深站在鎮國公府的書房中,看著柳青剛剛送來的、關於流民營在“黑虎幫”覆滅後秩序略有改善的報告,以及朝堂上關於撫恤核查的爭議記錄,目光深沉。


    “這隻是開始。”他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那枚冰冷的記功牌靜靜地躺在那裏,仿佛無聲的見證。“路還很長,很艱難。但既然看見了,就不能背過身去。一步步來,總能改變些什麽。”窗外的陽光,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穿透陰霾的力度。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渾然天機我本殘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鷹覽天下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鷹覽天下事並收藏渾然天機我本殘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