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的,傷都還沒好又要去哪兒?”黎海藍皺著眉看著受傷幾日就當了幾日啞巴的兒子。


    四天前親戚長輩的壽宴上,一盞一噸重的水晶吊燈無預警的砸下,砸傷了五個人,波及了十多人,其中一個重傷不治,可原以為傷勢會最嚴重的尹璿墨,卻奇跡的沒什麽大礙,隻有輕微的腦震蕩,皮膚也隻有被玻璃割出細細又不深的小傷口,醫生檢查過後就說他可以出院回家休養。


    這幾天他特別安靜,每天唯一問的一句話就是——


    “季元瓅還好嗎?她有沒有打電話來?”


    事發的當天,黎海藍還處於差點失去兒子的恐懼中,滿心想的是怎麽讓季元瓅從兒子的生命中消失,也很氣兒子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擔心他的家人,卻隻在意害他差一點死於非命的罪魁禍首,所以她常會忍不住怒斥兒子,“都什麽時候了,你管好你自己比較重要!”


    第二天天氣開始變差,陰雨綿綿,還下了幾場比較大的陣雨,她一想起鐵門外那抹單薄的身影,就不由得感到煩躁。


    季元瓅在事發時因為昏倒也被送往醫院,醒來後就一直吵著要見尹璿墨,她當然不給見,嚇壞了的她甚至用刻薄的言語責罵她,怪她是不是不克死她兒子她不甘心,季元瓅什麽也沒辯白,隻是哭紅著一雙眼,一直請求她讓她見他一麵。


    季元瓅昨天也來了,她請人聯絡她家人把她帶回去,沒想到她仍不死心,今天又來了,她讓人把她隔在圍牆鐵門外,該慶幸的是兒子的手機被吊燈砸壞了,她沒辦法自行找上他。


    黎海藍看著窗外的大雨,想起季元瓅那張蒼白而略顯病態的嬌顏,又是一陣心煩。


    在第二場大雨雨勢稍微變小後,怒火依舊高漲的黎海藍撐著傘,要親自去趕人,可當她看到淋成落湯雞、蜷著身子縮坐在角落的季元瓅時,心也不由得軟了。


    “你……”


    “阿姨,你有沒有喜歡一個東西卻迫於一些原因,最終不得不放手的經驗呢?”季元瓅沒有看向她,不等她回答,又自顧自的道:“小時候我養了一隻黃金獵犬,它陪了我十幾年,後來出車禍死了,我從來沒有想過它會那麽早離開我,我以為我們的緣分會長長久久,也因為這樣,我有好多、好多想為它做的事,一直都沒機會完成,所以當它走的時候我才會那麽難過。如果有些事注定沒辦法盡如人意,那麽起碼讓我以自己的方式去道別,劃下句點。”


    當她接受自己早殤的事實後,曾下定決心,不要讓任何人喜歡她,這麽一來,她離開的時候她身邊的人就不會太傷心,自己也會少些留戀,可是後來她才發覺有留戀是件幸福的事,因為那證實了自己曾經愛過或是被愛。


    “尹璿墨……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風景,如果可以……我想好好記住他。”


    黎海藍看著明明哭紅了眼睛鼻子,卻仍強裝鎮定平靜的季元瓅,除了歎息還是歎息。


    到了第三天,黎海藍的臉色還是不豫,不過當兒子提到季元瓅時,她已經不再化身巫婆了,語氣也好了些,“她很好,隻是有點感冒。”接著她拿出一張卡片交到兒子手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她要我交給你的。”


    尹璿墨看著手中的明信片,上頭有著季元瓅秀氣的字跡——


    傍生命中最美的風景:


    跋快好起來!我等你好起來!


    季元瓅


    看著兒子原本死氣沉沉的臉,在看到明信片後立刻露出淺笑,黎海藍心中又是一歎。


    拜季元瓅那張明信片所賜,尹璿墨第四天就“痊愈”了,一早就急著要出門。


    黎海藍見狀,問道:“你要去哪裏?”


    他隻淡淡的說:“辦手機。”


    想去約會就說,這麽早有哪家通訊行這麽勤勞?目送著兒子離去,黎海藍又忍不住歎氣。


    按照公公的意思,等兒子身體狀況好了之後,即使用騙的也要把他騙回美國,不再讓他有機會見到季元瓅,可她還是給了季元瓅一個道別的機會。


    她想……不該連這機會都不給她的,隻希望她做的沒有錯。


    電影散場,尹璿墨和季元瓅走出電影院,他見她紅著鼻子和眼眶,不禁失笑。


    “你也太誇張了,不知道的人看到你這個模樣,還以為這部電影有多悲情。”明明是劇情有些誇張無厘頭的喜劇,她怎麽像哭過似的。


    戶外陽光刺眼,他不自覺眯起雙眼,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白天看電影。


    電影院附近約莫兩、三百公尺的距離有座都會公園,再過去一點,幾乎一整排都是婚紗公司,怪不得堂哥會打趣說,如果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婚紗公司就是葬儀社。


    前兩天下了雨,今天氣溫明顯降了不少,幸好太陽露臉,感覺挺舒服的,尹璿墨牽起季元瓅的手,往公園方向散步。


    他手心傳來的熱度令季元瓅好想哭,以後她再也沒有機會感受到這樣被疼惜的溫暖了吧?想到這兒,她不自覺收緊了手,仿佛想要藉此緊握住幸福的尾巴。


    尹璿墨轉過頭看著她,見她仰著臉閉上眼,一臉滿足的享受著陽光,兩人分開多日後再見麵,她絕口不提壽宴那天的事,開開心心的說要約會,他本來還擔心她會不會胡思亂想,但現在看她心情似乎挺不錯,也許是他想太多了。


    不過他又感到納悶,他和季元瓅已經是公開的情侶,家人要反對也該有所行動了,怎麽就隻派了朱海希出麵?這不太像是爺爺的作風。


    他們祖孫的個性有點像,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且一定要全盤計劃完善才會動手,一出手就非要達到目的不可,可是爺爺對於他和季元瓅在一起的態度實在太反常。


    尹璿墨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探問:“最近有沒有人找你,說些讓你不舒服的話?例如我家人?”


    “他們找我做什麽?”季元瓅睜開眼睛看向他,裝傻地回道。


    他知道她很會隱藏,但那是對其他人而言,他是她的男朋友,不可能沒察覺,他看得出來她的眼神並不坦率。“我爺爺應該會找你才對。”


    她壓低眼睫,佯裝要從皮包裏拿零錢。“你要不要吃霜淇淋,最近限量的口味廣告打得很凶喔!”


    “季元瓅?”


    “啊,我少了十塊,你有沒有?”


    尹璿墨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十塊銅板給她。“我不吃,你買你的就好。”看著她拿著錢包越過馬路去買霜淇淋的背影,他確定一定有鬼。


    季元瓅在麵對他的時候一向坦率,會讓她假借轉移話題的逃避回答,想來他想到的事情都發生了。


    丙然,越是風平浪靜,越是暗藏著漩渦暗流,感覺上沒動靜不代表人家不動聲色,就像他,在爺爺不知情的情況下,也把他一直以來不讓他看的尹家前人列傳看完了。


    柄師傳如同外公說的,即使有遺缺也是本好看的書,而且內容他好似在哪兒看過,但若隻是因為這樣爺爺就把書藏起來,這又是什麽道理?


    尹璿墨皺著眉,習慣性的又模了模扳指。


    十步遠的地方有一棵盛放的美人樹,樹下有張椅子,他走過去坐了下來,地上滿是粉色花瓣,他彎下腰拾起一朵完整的落花。


    “先生,這是你的嗎?”


    聞聲,尹璿墨抬起頭,看著前方的高瘦男子,他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長袍馬褂,表情平和,眼眸黑白分明,但視線卻好似能一眼將人看透的犀利。


    接著尹璿墨看著他骨節分明的大掌一攤,安置在他手心中的居然是前一刻他還在模的扳指,他伸手取回。“謝謝。”心裏卻忍不住納悶,扳指何時掉了?


    見他收下還要戴上,對方說道:“玉器雖為避凶趨吉之器,一旦斷裂就莫要再戴,要是被仇家鑽了個空,可要倒黴七世的。尹氏宗主的靈力竟也能被封得薄弱若斯,那妖女真賭上一切了。”


    七世?尹璿墨恍神中仿佛聽到一名女子淒厲瘋狂的笑聲——


    你們想要在一起?嗬嗬嗬……休想!以我之魂魄與魔波旬交換七世的詛咒,尹天,你不是深愛那女人嗎?我要你們生生世世不得相遇,即使相遇,兩人中隻能活一個,我倒要看看名滿天下的國師如何躲得過這詛咒!


    “長、長公主……”尹璿墨忽然低喚。


    季元瓅拿著霜淇淋走回來,見尹璿墨拿著扳指,表情迷茫,奇怪的問:“你怎麽了,什麽長公主?”


    尹璿墨這才回過神來,他看著她不解地問:“方才那位先生呢?”


    “什麽先生?”


    “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穿著長袍馬褂,大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他撫著扳指,平常即使是在寒冬也保持溫潤的扳指,竟意外變得冰涼。


    她笑了出來。“尹璿墨先生,我剛才買好霜淇淋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你正彎腰撿一朵落花,我沒看到有你說的那號人物,還是那個人隻有你看得見而我看不見?噢,大白天的別嚇人了好不好?”


    在等待八十幾秒的紅燈時,她一直注意著對街的他,非常確定他周圍沒有其他人出現過。


    尹璿墨沉默不語,他很清楚那並不是他的錯覺。


    季元璨舌忝了一口香甜的霜淇淋。“對了,你剛才說什麽長公主,她是誰?”


    他本來還在困惑,她的話倒是提醒了他。“我記得你跟我說過的夢境裏,好像有一個長公主。”


    “是啊,那個長公主深愛著國師,但愛不到就變得很恐怖。”


    尹璿墨秀逸的濃眉攏近,她和他的夢境居然可以有部分重迭。“在你的夢中,那位長公主後來怎麽樣了?”


    季元瓅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國師好像死了,後來有個奇怪的夢境,好像國師帶著我走入火中……會不會我也……”


    他心驚的看著她。他的夢境一直都很模糊,也記不得,可為什麽她夢到的那些情景,他覺得自己也曾經曆過?而她的夢境和國師傳的內容又有重迭,雖說傳記中間亡佚了一大段,但仍看得出來筆者對於女雕刻師觀感不佳。


    如果尹氏子孫隻單看那本傳記,一定會對那名女子產生很大的敵意,認為尹天就是毀在她手上。


    這些為什麽他好像到今天,不!此刻才忽然想通,仿佛一直以來壓在心上的迷霧被風吹散了。


    “欸,我們今天好不容易可以約會,想一些比較簡單快樂的事不是比較好嗎?”之後她就沒有機會再像現在這樣和他在一起,她要盡可能多製造一些往後能夠聊以自慰的開心回憶,她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你所謂的簡單快樂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小時候我最快樂的事不是逢年過節,而是提前過生日。”


    “提前?”她的生日少說還有兩個月。


    “我家從來不在我真正的出生日期過生日,因為每過一次就多一歲,距離二十歲就又近了一年,況且我很隨興的,哪天心情不錯就哪天過生日。”


    “你的意思是,你想今天過生日?”


    季元瓅開心的用力點頭。“所以我要生日禮物。”


    尹璿墨馬上回道:“那你想要什麽,我們現在去買。”


    “不用,我替你準備好了。”她朝他眨了眨眼,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兆。”


    她笑了出來。“有這麽明顯嗎?不愧是國師啊!”她挽著他的手。“走吧,請你務必全然配合,給我一個畢生難忘的生日禮物。”


    他寵溺的揉了揉她的發,隻要她開心,他會盡可能達到她的要求。


    二十分鍾後,當尹璿墨走進攝影棚時,他似乎有點明白了。“你要拍照?”像時下年輕人一樣拍一些藝術照紀念青春?不過很顯然的,他低估了她的與眾不同。


    “是你要拍照。”季元瓅笑著更正。


    “我?”


    “沒辦法,你那張拿著紅玫瑰的相片實在太帥氣了,所以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讓你拍一本型錄。”


    “這……”被她稱讚他固然開心,但他又不是模特兒,這樣很別扭。


    “你看你看,你穿這種三件式的西裝一定很好看!還有,我好不容易向阿土打聽到這裏還有古裝可以選,而且有專業的化妝師、發型師,一定可以替你量身打造最適合你的造型。”


    尹璿墨好笑的看著她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臉頰。“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日禮物?”


    “嗯。”


    “禮尚不往來一向不是我的作風,既然我送了你你想要的生日禮物,我是不是也可以預約我的生日禮物?”


    “咦?”季元瓅一時反應不過來,有些呆楞的望著他。


    “嗯……既然你喜歡看我穿西裝的樣子,我也正巧沒看過你穿婚紗的模樣,咱們湊合湊合吧。”


    “還有這樣的?”


    結果兩人玩很大,共拍了五組,最後一組的古裝造型是工作室免費贈送的,店裏有套古裝的婚服是全新的,一直想找人來試,但都沒有適八口的人選,但他們的扮相宜古宜今,又郎才女貌,就決定由他們幫忙試禮服。


    可是在拍攝第五套婚服時一直不順利,不是燈閃個不停,就是攝影機的快門按不下去,攝影棚的氣氛頓時變得有點怪,工作人員為了不讓客人感到不舒服,連忙遞上茶水請他們稍作休息,趕緊修理故障的機械。


    季元瓅穿著一身大紅喜服,頭戴鳳冠珠簾,恰到好處的妝容更顯得她明豔動人,尹璿墨也是一身紅衣玉帶,看起來氣宇軒昂。


    “你這樣很好看。”他由衷的稱讚道。


    她不好意思的笑道:“明明就隻是拍著玩的,可是……”她竟然真的有一種新嫁娘的羞意和喜悅。


    是啊,隻是拍個相片,他還真有當新郎官的喜悅,嘴角居然有藏不住的笑意,以往覺得這種古裝應該隻會出現在電視上,真正穿上又覺得他似乎本來就該這麽穿,更何況季元瓅就在他身邊,他好像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堡作人員試了很久,還是沒辦法把攝影器材修好,頻頻向兩人表示歉意,還說為了補償他們的損失,願意再替他們打折。


    兩人雖感可惜,但也隻能接受,隻好換下婚服,結束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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