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麽?”雷聿輕輕一笑,並不停手,“你以前好象不討厭這樣,還有你的身體……也是。”


    確然如此。盡避心裏不情願,但早已習慣了雷聿按摩的身體,卻在他熟練而溫柔的動作下,本能地漸漸鬆弛下來。


    “可是……沒有人喜歡被強迫的感覺,即使對方是一片好意。”衛昭輕輕蹙眉,語聲在蒸騰的熱氣中顯得有些縹緲,“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形下。”


    雷聿手上的動作一滯。“強迫?”


    “不是麽?”


    雷聿苦笑。“我從沒想過你會這麽想。你以前也從來沒拒絕過我的照顧。”


    衛昭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悠悠地道:“有很多事情,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隻是輕輕淡淡的一句話,卻使得雷聿身子一震,突然緊緊抓住了衛昭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深深陷入了肩頭的肌肉。


    “不許想太多!也不要理會太多的事。不管情形有多大變化,有一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是麽?”衛昭痛得身子輕輕一顫,臉上卻沒露出痛楚的表情,更沒有掙開雷聿的手。


    “當然。”雷聿也馬上發覺了自己的衝動,立刻鬆開手,輕輕按揉著衛昭的肩頭。“象你,就不是那麽容易變的。”


    “……是麽?”衛昭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沒再說什麽,垂下眼,安靜地注視著雷聿的動作。


    毫不意外地看到雷聿的手猛然一頓,似乎僵了片刻,接著又小心地沿著肩背向下模索,最後停在衛昭的左肩胛上。


    “這是什麽?”


    “我想你已經模出來了。”衛昭回答。“一個烙印。”


    “我知道。可是你身上為什麽會有這個?”


    “怎麽?你不知道嗎?不是你從靖安侯手裏把我買下來的?”衛昭笑了笑,緩緩轉身背對著雷聿,反手輕輕一扯,任那件絲袍從肩頭滑落,露出了平坦瘦削的後背。在他的左右兩側肩背處,各有一個顏色鮮明的深深烙痕,蒼白平滑的肌膚上,赤褐色的圓形烙印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如火焰般灼痛了雷聿的眼。


    “這是東齊家奴的標記。左邊的‘奴’字代表身份,右邊的‘霍’字是主人的姓氏。各府使用的標記不同,一看這個,就知道是誰的家奴,認不錯,也跑不掉。”


    身後傳來深深的吸氣聲,象是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餅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雷聿啞聲道:“他們……他們明明答應了……竟然還給你烙上了這個……”


    “按東齊律例,平民一旦削籍為奴,家奴的身份便終生不改,永遠不得為官入仕。所以,”衛昭平靜地道,“隻要有了這兩個烙印,我便不再是寧遠將軍,也不再有機會重回沙場領軍作戰,而隻是靖安侯霍平的家奴,不管他把我賣給誰,這個身份都不會改變。”


    說到這裏,衛昭突然轉過身,對著雷聿笑了笑,道:“照這樣說,你向霍平買下了我,現在就已是我的主人了。”


    雷聿卻完全笑不出來,隻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他的臉色也如石像一般慘白,眉頭緊緊地皺作一團,注視著衛昭的目光中,有憤怒、有歉意、有後悔、更有深深的痛惜與不舍,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處,波濤洶湧。


    “是不是因為這個,你才不願意接受我的照顧,更無法忍受我一絲一毫的強迫?”再開口時,雷聿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而暗啞,“因為這些,都會讓你想到自己身份的變化,以及過去所遭遇的一切?”


    “或許吧。我也隻是個普通人不是麽?“衛昭轉過臉,目光遙遙地投向屋角,“從將軍到奴隸,從朋友到主仆,一下子發生這麽大變化,你總得給我一點時間,好讓我適應這個新身份。”


    “不許這麽說!”雷聿痛楚地低吼一聲,突然猛地俯,把衛昭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那是兩人間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赤果的身體與幾乎同樣是赤果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氣息相通肌膚相親,除了一件敞開的絲袍,沒有隔著任何東西。雷聿用的力道很大,幾乎令衛昭無法呼吸了。即使在輕微的暈眩中,衛昭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雷聿灼人的體溫,有力的雙臂,充滿彈性的肌膚下堅實的肌肉,以及身體裏蘊含的力量。


    罷剛抬起頭,雷聿的唇已經堅定地覆上來。這一次的吻,不再象上次般粗暴狂猛,更不帶一絲掠奪與占有的意味,並不霸道卻異常堅決,極盡溫柔與纏綿,在唇間細細地輾轉流連,激烈不再,但灼熱依舊。


    盡避沒有一字言語,但是從這一吻之間,卻可以明白地感受到雷聿所要宣示的心意。


    餅了良久,雷聿才終於抬起頭,氣息有一絲輕微的不穩。“別去想那些過去的事情,更別去管什麽見鬼的東齊律例。對於我來說,你就是衛昭,不是什麽將軍更不是什麽別的……有些事我想你其實早就明白,隻是一直回避著不肯承認。好,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不必說了。”衛昭突然截斷了雷聿的話。他的氣息也有些紛亂,臉上仍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紅暈,眼中的神情卻有些複雜,似是帶著幾分溫柔、幾分歡喜、又有幾分隱約的無奈。


    “那些我確實已明白,隻不過……”


    衛昭同樣沒能把話說完,就被雷聿用另一個灼熱而纏綿的吻,把後麵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沒有那麽多隻不過,隻要你明白便已經夠了。”直到衛昭的呼吸再度轉為急促的低喘,雷聿才放開他的唇,轉而在耳後與頸側印下一長串細碎的輕吻,一邊低低地柔聲道,“別想那麽多,也別去理會任何事,隻管聽從自己的心意就好。你以前一直為國家、為責任、為別人而活著,現在就拋開所有的牽絆,好好地為自己活一次,好麽?”


    ……


    衛昭沒有回答,但也沒拒絕雷聿的親昵,隻是安靜地躺在雷聿懷中,仰頭望著屋頂的方向,目光卻仿佛穿過了屋頂,遙遙地投向了遠方的天際。


    “真的可以不理會麽……”淡若輕煙的語聲伴隨著一聲悠悠輕歎,漸漸消散在空氣裏。清晨的陽光透過枝葉橫斜的白梅,淡淡灑在碧紗窗上。


    在鳥兒清脆的鳴叫聲中,雷聿慢慢睜開了眼。


    其實天色才剛剛露白,他便已習慣地醒了過來,之所以沒有象平日那樣一大早起身,是因為懷中仍在安睡的人。


    靶受到懷中熟悉的氣息,雷聿忍不住垂眼下望,衛昭正沉沉地睡在那裏,倚著雷聿結實的胸膛,清瘦的臉容平和而安靜,或許是因為汲取了雷聿暖熱的體溫,在蒼白中透出一抹淡淡的紅色。


    他的呼吸輕輕淺淺,因重傷未愈而略顯急促,但是氣息卻勻淨而恬然,顯然睡得安穩而鬆弛,並不象淩鋒所說的那樣,整夜整夜地無法安眠。


    雷聿願意相信那是因為自己的緣故。


    長時間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一側的手臂已經被壓得有些麻木,雷聿卻不敢稍稍動一下,生怕自己的動作會把衛昭從夢中驚醒。


    凝視著衛昭寧靜的睡顏,雷聿隻覺得一生已再無所求,隻要,能夠把這一刻化為永遠。


    從來沒覺得衛昭是弱者。即便在刑部大牢的時候,他一身是傷形容狼狽,虛弱得甚至坐不直身子,也始終保持著冷靜與尊嚴,意誌強韌得令人心折。但此刻,看著懷中安睡的衛昭,雷聿卻隻覺一顆心被牽扯得格外痛楚,滿滿的盡是歉疚與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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