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腕,焦急地想要說一句什麽,話已經到了口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聲音太多了,想說的話太多了,都堆積到喉嚨那裏,出不來。


    玉堂!你沒有死!


    玉堂!為什麽不回去?


    玉堂!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玉堂!你知道我們痛苦了多久!


    玉堂!你為什麽要在這種地方!


    玉堂……


    “壯士?”


    一模一樣的聲音啊……為什麽……會忽然抓不住了……


    白玉堂是不會這麽叫他的。


    這個人……


    “你不是玉堂……”


    “啊?魚塘?”年輕人有些尷尬地笑起來,把由於他的動作而滑落的外衣又蓋回他身上,“我怎會叫魚塘……”


    展昭呆呆地看著他:“那你……”


    “我沒名字,我爹姓白,村裏的人都叫我爹老白,我就是小白了。我說壯士啊,你這是從哪兒來?怎麽傷這麽重?是不是有壞人?不應該啊!這附近沒土匪嘛……”


    這個人……不是……白玉堂……


    展昭收回了手,年輕人幾乎可以看見他身上豎起了毛刺來。


    不是玉堂,那便沒有理由待在這裏,還有事要做,還有那個欽犯必須帶回去……


    “多謝壯士搭救,不過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打擾,這便……”他艱難也站起身來,告辭二字還未出口,一陣眩暈。


    “嘿!你的傷勢還沒好哪!怎麽能跑!”


    年輕人臂膀一張,展昭恰恰倒在了他的懷裏。


    “喂!壯士?”


    展昭聽不見年輕人的呼喊,因為他又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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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本來不叫做小白,他爹也不叫做老白,可是由於村裏的外姓隻有他們爺兒倆,大家也便懶得再叫他們名字,直接以老白、小白稱呼,他們在這叫伍家村的村裏生活了二十多年,漸漸地連自己的大名也不記得了,向外人自稱時,也是叫做老白與小白。


    三年前,老白病死了。原本為了給爹治病,小白已經賣掉了家中所有的東西,又不願老白死後還被丟在亂墳崗,便賣掉了裏麵已是空空如也的屋子,給老白買了一個體麵的棺材入殮。


    他自己因失去了最後的庇護之所,隻有到這個據說幾十年前就被人舍棄的房子裏暫時棲身。


    展昭原本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然而在問了幾乎所有的村人卻隻得到同樣的答案之後,終於完全死心了。


    白玉堂已經死了,而救了他的這個人隻有一副與白玉堂相似的皮囊。


    他不是白玉堂。


    所以展昭應該走了。他所抓的那個欽犯已經被他殺死在樹林中,現在這種天氣很快就會腐爛,他必須在屍體腐爛之前,割下他的頭帶回開封府去複命。可是他想了好幾次要走,卻每每在踏出伍家村地界時,又悄悄地轉了回來。


    即使是假的也好,他想多看看玉堂的臉,做一做他還活在人世間的美夢。


    小白以砍柴為生,可是一天努力下來砍的柴卻隻能勉強管得住他自己的溫飽。多了展昭一個,他的生活便顯得更為捉襟見肘了。


    展昭便想幫他做點什麽,可是身上的銀兩已經全部用完了,那個欽犯的錢他不會拿,也不屑於去拿。


    他想和小白一起去砍柴,幫他做點事情,但小白卻不許,理由是展昭的手一看便不是幹粗活的料,他一個人幹,也不過是多做幾個時辰而已。


    展昭硬是搶了他的斧頭去砍,卻沒想這斧頭和劍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他不知道砍柴時需要用力的方向,一斧頭下去便震裂了他的虎口,鮮血直流。


    “啊啊啊啊啊!”他沒出聲,小白卻慘叫得比他還像受傷的,“我就說你不行嘛!快包起來快包起來!我都說了你是大俠!要行俠仗義的!怎麽能幹這種事……”


    展昭看著他喋喋不休的嘴唇,眼前閃過每次自己受傷時,那個與這個人有著同樣臉龐的人幾乎同樣嘮叨的模樣,唇邊不由掠過了一絲笑容。


    玉堂……


    小白為他包紮完畢之後一抬頭,正對上他的眼睛,臉龐竟唰地紅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曖昧到了什麽程度,根本就和……在看自己的情人沒有區別。


    是,他是在看自己的情人,可是那是在“情人”活著時他從未用過的眼神。隻有在他死了以後,他才學會用眼睛表達。


    小白隻是個粗人,可粗人也是人,那種眼神他不太明白,卻隱隱約約感覺得到它的意思。他訥訥地退了兩步,撿起被丟在地上的斧頭,快速逃走。


    毒舌卻溫柔的玉堂,故作冷淡卻最關心的玉堂,總是吵架卻永遠最親密的玉堂……


    其實當時我該告訴你那句話的,若當時告訴了你,我便沒有遺憾了。可是為什麽呢?每一次每一次,都必須失去了,才想得到?


    展昭看著小白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空洞而茫然。


    我以為還有時間,我以為還有機會告訴你的。可是你連這一點點的機會都不給我,就死在了衝宵樓裏麵。


    (玉堂……已經……死了……)


    被另外四鼠拚死搶出來的屍體上滿是鐵箭,看來就好像沾了血的死刺蝟一樣可笑。


    你為何就甘心如此死去,玉堂?


    你為何就甘心死得如此難看,玉堂?


    你為何連最後的機會也不曾留給我,玉堂?


    你獨自死去了,在衝宵樓。你完成了你的忠義俠情,完美地死了,玉堂。


    我呢?


    你死去之前,有沒有想過我呢?有沒有想過我會為你痛苦多久,多深?玉堂?


    你死了,死得好痛快。


    “玉堂……玉常……玉堂……”展昭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滲透出來,滑落到了手肘上。


    可是你落下了我!


    你沒有連我一起帶上!


    你把我置於何地!


    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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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站在稍遠的地方撫模著斧頭,呆愣愣地看著那個莫名其妙便哭起來的男人,一會兒,自嘲地笑了起來。


    “原來不是為我啊……”


    他想一想,又狠狠拍頭,“當然不是為我了!我在想什麽!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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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晚上,展昭帶著欽犯的頭顱不告而別,小白等了他一夜,在天亮時才真正確定他是不會回來了。


    “至少說一聲嘛……”小白空落落地看著平白大了許多的破房子,悄悄地說。


    展昭不是不想說,而是害怕再看到他的臉。他沒有自信再去麵對那張臉,他一定會再度被糾纏住步伐,無法離開。


    ——因為,他不是真正的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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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開封府向包大人複命之後,他便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裏蒙頭大睡。


    他想睡個燈覺,這五年來玉堂總是攪得他睡不好,隻有在小白身邊的幾天裏,他才很少夢見那個像血刺蝟一樣可笑的白玉堂。


    可是他失望了,離開了小白他依然睡不好,他的夢中依然滿是各種各樣的白玉堂。


    微笑的、生氣的、溫柔的、蠻不講理的、疾惡如仇的、小心眼兒的……當然,還有那個血刺蝟一樣的。


    玉堂……


    玉堂……


    玉堂……


    已經死了……


    玉堂……


    一次一次,反複地夢著他其實並未看見的玉堂死去的情景,夢見他被網抓住,被萬箭穿心的慘狀。夢中的玉堂最後總是在念叨著什麽,聲音和血液一起噴湧出來,聽不清楚。


    一次也好,是夢也好,假的也好……能不能讓他聽清楚,玉堂到底在說什麽?


    他是不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最後吐出來的詞句,是不是在呼喚“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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