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淵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


    雪芙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但她的手沒有停。


    第四劍、第五劍、第六劍,一劍比一劍快,一劍比一劍狠,像是在發泄什麽,又像是在證明什麽。


    厲寒淵一直在躲,一直在擋,始終沒有還手。


    他以為她打幾下就會停下來,以為她隻是在發泄情緒,以為打完之後他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但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他的衣袍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他的耐心被一點點消耗殆盡。


    第七劍刺來的時候,厲寒淵沒有躲。


    劍尖刺進了他的肩膀,沒入了血肉。


    雪芙的手猛地一僵。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已經半截沒入厲寒淵的肩膀了。


    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她的手指開始發抖,嘴唇開始哆嗦,眼眶裏的淚水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不是故意的。


    她隻是……她隻是太生氣了。


    她氣他在火海中動搖,氣他心裏住了別人,氣他在鎖鏈鬆動的三次裏讓她一個人絕望。


    她氣他,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傷他。從來沒有。


    厲寒淵低頭看著肩膀上那柄劍,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將劍從肩膀上拔了出來。


    劍刃摩擦骨肉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刺耳,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他的衣袍。


    但他沒有叫疼,甚至沒有皺眉。


    他隻是看著雪芙,眼神從不可置信變成了冷漠。


    那種冷漠不是裝的,他的心在那一瞬間涼了半截。


    他可以接受她生氣,可以接受她發脾氣,可以接受她冷落他。


    但他不能接受她真的想傷他。


    他不能接受,在經曆了那麽多之後,在她心裏,他隻是一個可以被刺傷的對象。


    雪芙看到了他眼中的冷漠,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話哽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沒想這樣的……”


    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有意義。


    擂台上安靜了片刻。


    台下的眾神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唏噓感歎,有人皺眉不語,有人移開了目光。


    這場鬧得三界皆知的愛恨情仇,此刻在擂台上以一種最難看的方式展現在了所有人麵前。


    蘇雪站在擂台下方,一隻手捂住了嘴巴。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但沒有人注意到,在她捂住嘴巴的那隻手後麵,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隻有一瞬,快到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但那一個瞬間的弧度,被時衿看了個正著。


    殷玄站在蘇雪身邊,皺著眉頭看著擂台上的兩個人。


    他和厲寒淵是情敵,他一直希望厲寒淵吃癟,希望雪芙離開厲寒淵。


    但此刻卻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因為雪芙的狀態不對。


    她不像是在教訓厲寒淵,更像是在發泄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接下來的比賽,雪芙沒有再出劍。


    她站在擂台一側,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擂台上。


    厲寒淵站在另一側,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沒有處理它。他就那麽站著,看著雪芙,一個字都不說。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過數丈,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斷裂了。


    像一根被反複拉伸的繩子,終於在最脆弱的地方崩開,無聲無息,但再也接不回去了。


    直到比賽結束的鍾聲響起,兩人都沒有再動手。


    厲寒淵從擂台上走下來的時候,雪芙沒有跟在他身後。


    她一個人走在另一邊,低著頭,誰也不看。


    蘇雪看著厲寒淵從擂台上走下來,看著他肩膀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心疼。


    她快步走過去,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帕子。


    那塊帕子是她從幻陣裏帶出來的,洗了又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還算幹淨。


    “你……你的肩膀……”


    蘇雪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要不要先包紮一下?”


    厲寒淵低頭看著蘇雪手裏的帕子,又抬頭看著蘇雪的臉。


    那張臉上有擔憂,有心痛,有一種他讀得懂但不敢回應的東西。


    他的目光在帕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手,接過了它。


    “多謝。”他說。


    兩個字。


    蘇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有星星落進了她的眼底。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怎麽都壓不下去,隻能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角,將那抹笑意藏了起來。


    厲寒淵拿著帕子,沒有用它包紮傷口。


    他隻是把它攥在手裏,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他的目光追隨著雪芙的背影,看著她一個人走向擂台的另一邊,看著她低著頭誰也不看,看著她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沒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為他不知道追上去之後該說什麽,該做什麽,該用什麽表情麵對她。


    他隻知道,他的心裏有什麽東西死了。


    從一個熱烈追逐的人,變成了一個站在原地不敢動的人。


    所有擂台賽結束後,淩霄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那些打完擂台的神明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的鼻青臉腫,有的衣衫襤褸,有的還在低聲啜泣,有的麵無表情地發呆。


    而那些被拯救者們,有的在偷偷抹眼淚,有的在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有的在偷偷看向自己的同伴又迅速移開目光。


    殿內的氣氛,比第二輪遊戲結束時更加微妙。


    因為這一次,不是時衿在懲罰他們,是他們自己在懲罰自己,或者互相懲罰。


    那些被壓抑的怨氣,委屈,憤怒,不甘,在擂台上被一點點釋放出來,但釋放完之後,留下的不是解脫,而是更大的空虛。


    時衿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銀白色的鬥篷在她身後輕輕飄動,她走到大殿中央,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狼狽不堪的神明,嘴角緩緩上揚,然後開始鼓掌。


    “啪,啪,啪。”


    三聲,不輕不重,剛好能讓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到。


    掌聲停下的時候,時衿的聲音響了起來。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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