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鋒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


    舊諾基亞的屏幕暗了,他沒有收起來,就放在桌上,淺藍色的待機燈一閃一閃的。


    楊鳴在電話裏沒說太多。


    蔡鋒把情況講了,楊鳴聽完之後隻問了一句:“他知道你打這個電話嗎?”


    “不知道。”


    楊鳴那邊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說:“等我想一想。”


    蔡鋒說好。


    但他不會等太久。


    這通電話一旦打了,劉誌學遲早會知道,不如自己先說,瞞著比攤開更傷關係。


    蔡鋒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的主動權不在他手上。


    ……


    第二天下午,蔡鋒讓前台給劉誌學打了一個電話,說請他過來一趟。


    劉誌學兩點鍾到的。


    蔡鋒的辦公室門關著,劉誌學推門進去的時候聞到了咖啡味,兩個杯子已經倒好了擺在桌上。


    這個細節讓劉誌學停了一下。


    蔡鋒平時不會提前給他倒好咖啡,這說明他今天有話要說,而且想好了怎麽說。


    “坐。”蔡鋒從桌後麵走出來,在沙發區的單人椅上坐下了,不坐辦公桌後麵。


    劉誌學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樸泰俊那邊的資料我整理好了,回頭給你。”蔡鋒先說了一句正事,把氣氛往日常上帶了帶,“三家公司的關聯交易和一家的衙門采購差價,證據鏈很完整,夠樸正浩那邊用了。”


    “好。”劉誌學點了下頭。


    然後蔡鋒沉默了兩三秒鍾。


    “還有一件事。”


    劉誌學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給鳴哥打了一個電話。”


    劉誌學的手沒有動,但他抬起了眼睛。


    蔡鋒跟他對視,沒有躲:“我跟他說了韓國這邊的情況。”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鍾。


    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咖啡杯上的熱氣被吹得歪了。


    “你覺得我處理不了,所以你去找鳴哥?”劉誌學質問。


    “我沒說你處理不了。”蔡鋒的聲音很平,他不打算在語氣上跟劉誌學對抗,“我說的是韓國這邊的情況鳴哥需要知道,我們在這裏做的事不隻是我們兩個的事。”


    “他現在知道了。”劉誌學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放得重了一點,杯底跟玻璃桌麵碰了一聲,“那他怎麽說?”


    “他說讓他想一想。”


    “想一想。”劉誌學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麽別的表情,“鳴哥在柬埔寨,仁川這邊的事他不了解全貌。你打一個電話把情況說了,他能判斷什麽?他判斷的依據是你蔡鋒告訴他的東西,你告訴他什麽他就信什麽。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蔡鋒知道劉誌學在說什麽。


    信息源掌握著敘述權,你怎麽描述一件事,決定了聽的人怎麽理解這件事。


    劉誌學擔心的是蔡鋒在電話裏把他描述成了一個失控的人,一個需要鳴哥介入來糾正的人。


    在他們的體係裏,鳴哥是最上麵的那個人,如果他認為劉誌學在韓國失控了,後果很嚴重。


    “我說的都是事實。”蔡鋒的聲音沒有升高,“哪件事不是事實你指出來。”


    “事實沒問題,問題是你選擇在這個時候說。”劉誌學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比坐著更有壓迫感,穿著黑色的西裝,臉上的顴骨在窗戶射進來的午後光線下投下兩道陰影。


    “記者的事我在處理,樸泰俊的事你在查,檢察廳那邊樸正浩在拖。每件事都在推進,沒有哪件事到了需要鳴哥出來的地步。你在這個時候打那個電話,傳遞給鳴哥的信號是,我劉誌學扛不住了,你蔡鋒去求救!”


    “你覺得我是在求救?”


    “你不是嗎?”


    蔡鋒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來,用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阿誌,我再說一遍。”他的聲音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打那個電話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扛不住,是因為我覺得這件事的後果你一個人扛不起來。我也扛不起來。這不是能力的問題,是體量的問題。”


    “體量?”劉誌學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這些事加在一起,如果有任何一個環節崩了,牽出來的不是你和我,是鳴哥在韓國投的三億美金和幾年時間。你覺得這件事不需要讓他知道?”


    劉誌學看著蔡鋒。


    蔡鋒坐在那裏,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提高聲音,他就是那樣坐著,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但眼睛裏的東西很硬。


    蔡鋒是一個很難被激怒的人。


    劉誌學跟他搭檔這幾年,見過他處理各種壓力,錢的壓力、人的壓力、劉誌學做了某些事之後需要他來擦屁股的壓力,他從來不吼,從來不拍桌子,從來不說“你怎麽能這樣做”。


    他隻會很平地把話說出來,一條一條,邏輯清楚,不帶情緒。


    這種人你沒法跟他吵架,因為他不接你的火,他隻跟你擺事實。


    “說完了?”劉誌學問。


    “說完了。”


    劉誌學拿起放在沙發旁邊的風衣,搭在胳膊上。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下次你要是想給鳴哥打電話,先跟我說一聲。”


    他拉開門走了。


    蔡鋒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聽著劉誌學的腳步聲從走廊上經過,越來越遠,然後是外麵辦公區那扇厚重的防盜門開了又關的聲音。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捏著咖啡杯的把手。


    他鬆開手,手指上有一道被杯子把手勒出來的紅印子。


    ……


    劉誌學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但雲層很厚,仁川的四月經常這樣,整個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髒紗布,太陽在哪兒都看不見。


    司機樸成俊把車開到寫字樓地下停車場的出口等著,看到劉誌學從電梯出來,趕緊跳下車跑到後座拉門。


    劉誌學坐進後座,把風衣扔在旁邊的座位上:“回公寓。”


    樸成俊點了下頭,關上門跑回駕駛座。


    地下停車場從負三層往上開,螺旋形的車道一圈一圈地轉,日光燈照著水泥牆麵和地麵的標線,每隔幾米一根混凝土柱子,柱子上刷了編號。


    劉誌學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裏還在轉蔡鋒的話,不是氣了,氣已經過了,他在想蔡鋒說的那些話裏有多少是對的。


    答案他不喜歡。


    車拐過負一層往出口的那個彎道時,劉誌學睜開了眼睛。


    前麵有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橫在車道上,車燈沒開,駕駛室裏看不見人。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倒回去!”


    話沒說完,後麵的輪胎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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