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這話的是周父。


    他白日上了一天的班,他是罐頭廠的裝卸工,每天一箱一箱的運貨,著實是辛苦。


    隻是,他沒想到回到家後,家裏竟然是冷鍋冷碗,什麽都沒有。


    甚至連一口熱乎飯都沒有。


    周母氣了個半死,臉一耷著,“沒呢。”


    “她倆中午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了,都這個點都還沒回來。”


    “我命苦啊,人家都是娶了兒媳婦,兒媳婦就接手做飯。”


    “我倒是好,我兒媳婦不止不做飯,還不回家——”


    她還沒說完,就被周父給打斷了,他瞪了一眼周母,“她們不回來,你就不知道做飯嗎?”


    “以前你沒娶兒媳婦,我們全家都沒飯吃嗎?”


    一句話堵的周母瞬間沒說話。


    隻能低頭抹淚去做飯。


    周玉樹擔心地往外看了一眼。


    周紅英冷嘲熱諷,“怎麽?我的好三哥,你不擔心我們餓肚子,倒是擔心那兩個回來挨罵?”


    周玉樹沒說話,他轉頭便找了個由頭出去了。


    也是巧,他剛一出來就瞧著孟枝枝和趙明珠,大包小包的回來了。


    這是明顯出去逛街買東西了啊。


    而且還買了這麽多。


    周玉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是在經過她倆的時候,低頭指著屋內,啞聲提醒道,“小心屋內。”


    孟枝枝知道他說的意思。


    她和趙明珠作為新媳婦,結婚第一天就不做飯。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犯了天條。


    孟枝枝倒是不擔心,她拍了拍周玉樹的肩膀說,“謝了。”


    接著,和趙明珠交換了一個眼色,這才不緊不慢的進了屋子。


    她們一進來。


    屋內的氣氛頓時冷凝了下去,所有人都跟著看了過來。


    尤其是看著孟枝枝和趙明珠手裏的大包小包,那目光都快冷凝成冰箭了。


    像是要把兩人給射穿一樣。


    隻是,還不等周母反應過來,趙明珠突然就率先發難,大喝一聲,“看什麽看?沒看過人買東西嗎!??”


    當然,大部分的東西都在趙明珠的手裏,而孟枝枝手裏幾乎是空的。


    被趙明珠這麽一喝,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孟枝枝也是,她扔了手裏的空袋子,轉頭哭哭啼啼的抱著周母的胳膊就開始哭,“媽,你是不是偏心啊?今兒的我和趙明珠出去,她什麽東西都買,我什麽東西都買不了。”


    “是不是你私底下,給了她錢和票?”


    “不然,她哪裏來的那麽多錢買搪瓷盆?”


    周母本來要指責的,被孟枝枝這一問,倒是給打岔了,她下意識道,“我怎麽可能給她錢?”


    “怎麽不可能?”


    孟枝枝哭的眉眼通紅,梨花帶雨,嘴裏卻是一通胡攪蠻纏,“她手裏的搪瓷盆票不是你給的?”


    “她手裏的毛巾票不是你給的?”


    “她手裏的錢不是你給的?”


    “不是你給的,她哪裏能買這麽多東西?”


    劈裏啪啦的指責讓周母完全措手不及。


    孟枝枝卻好像沒看到一樣,她把眼淚都擦周母胳膊上,“媽,我不管,我把你當親媽的,你不能這般偏心眼,不能隻給趙明珠,不給我!”


    周母腦袋嗡嗡的,矢口否認,“我沒給她。”


    她要是有的話,早都自己去買了。


    她被帶偏了啊,但是她自己卻沒察覺。


    孟枝枝咬準了這個問題,“趙明珠說你給的。”


    “你給了她,就不能不給我。”


    周母有些恍惚,她給趙明珠了?


    她在反問自己。


    孟枝枝乘勝追擊,眼睛鼻頭哭的通紅,卻還不忘伸手過去,“我也要錢票買東西。”


    “我不要用你的洗腳盆洗臉,我也不要用你的洗屁股盆洗臉。”


    “瞎說!”周母下意識地否認,“我什麽時候用那個盆子洗屁股了。”


    孟枝枝眼睛都瞪大了幾分,眼淚要掉不掉,楚楚可憐,“那你用什麽洗?”


    全家就一個搪瓷盆。


    周母不說話。


    孟枝枝都忘記哭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媽,你平時不洗屁股啊?”


    那一張梨花帶雨的臉上,還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愕。


    被擋著全家人的麵問不洗屁股。


    周母的老臉瞬間通紅,被臊的,也是被難受的,她支支吾吾,“誰說我不洗屁股了?”


    “可家裏就一個盆啊?”孟枝枝追問。


    周母被憋得說不出來話。


    周父也跟著看了過來,顯然身為枕邊人,他也很好奇。當然,如果知道對方不洗屁股的話,他也會嫌棄的!


    他沒說話,但是那一張老臉,卻跟什麽都說了一樣。


    周母臉上火辣辣的,整個人都跟要冒煙了一樣,“看什麽看?我我我我——用水瓢舀水洗屁股不行嗎?”


    空氣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孟枝枝有一瞬間是被惡心到了,她昨天用水瓢舀水做飯了。


    周父臉色也難看,一臉便秘的表情,“你用水瓢舀水洗屁股?還用水瓢舀水做飯?”


    周母也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她頓時僵住。平日裏麵她都是忙的最晚的那個,根本沒人注意到這些細節。


    但是這會卻被公開說出來了。


    她老臉掛不住啊。


    孟枝枝眼淚也不掉了,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理直氣壯,“我不要用那個水瓢做飯了。”


    “還有——”


    她看向一旁吃瓜正帶勁的趙明珠,“你不把你手裏的搪瓷盆分我一半,我就用你臉盆子洗腳。”


    “洗屁股。”


    趙明珠,“……”


    趙明珠也被惡心到了,雖然這人是她閨蜜,但是她也無法接受。


    “給給給。”她非常大方的遞過來兩個搪瓷盆,“你用自己的別用我的,不然我和你沒完。”說完,她就轉頭進屋了。


    孟枝枝接了盆子,朝著周母說,“媽,你用水瓢洗屁股,我今晚上不吃飯了。”頓了頓,她補充,“我也不做飯了。”


    轉頭也跟著進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隻餘下外麵的周家幾個人麵麵相覷。周父也沒心思吃飯了,他還落下一句,“你這也太埋汰了。”


    “我不吃了。”


    周紅英躡手躡腳的想要出去,她也想吐。


    她媽有婦科病啊啊啊啊。


    她還吃了這麽久,她媽做的飯!


    周母被氣得沒話說,偏巧隔壁大喇叭陳水香過來借鹽,哪裏料到聽到周家這麽大的爆料。


    她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一出去,就忍不住朝著正在吃飯的鄰居們八卦,“你們知道我聽到什麽消息嗎?”


    “什麽?”


    “我剛去周家借鹽,沒想到竟然聽到他們說,苗翠花用做飯的水瓢洗屁股。”


    “老天爺,那她手洗幹淨沒?”


    “那水瓢幹淨沒?”


    這話一落,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在接著就是一陣震驚,“用做飯的水瓢洗屁股,那不得每天都吃屎喝尿啊。”


    “那苗翠花喝得進去啊?”


    周母本就在家受了一肚子的氣,正打算出來散散心,結果沒想到一出來就聽到鄰居在討論她。


    吃屎喝尿。


    周母瞬間發瘋了一樣,拿著掃帚就往上打,“我讓你胡咧咧,我讓你胡咧咧。”


    “老娘什麽時候吃屎喝尿了?”


    大喇叭陳水香也不甘示弱,“你親口說的,你用做飯的水瓢洗屁股,你這不是吃屎喝尿是什麽?”


    “你不光是自己吃屎喝尿,你還給你全家人吃屎喝尿。”


    “對了,昨兒的周家辦喜事,你去做飯沒?你要是做飯了,那你就給我們一整個大院兒的人,都吃屎喝尿。”


    周圍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大家都想吐啊。


    因為他們這些人作為一個院兒的鄰居,昨兒的周家辦喜事,他們都是實打實的過去送禮喝喜酒吃席麵了的。


    “苗翠花,你也太惡心了啊!”


    “就是,我們當了幾十年的鄰居,萬萬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


    在熟人麵前丟了這麽大的臉,周母被氣得直哭,也是沒臉見這些人,她轉頭就跑了出去。


    這是忘記去找孟枝枝和趙明珠的茬了。


    在房間的孟枝枝,忍不住支棱起耳朵聽了聽,聽到外麵沒動靜了。


    她這才咯吱一聲打開東屋的門,周家的人已經睡了。


    周父躺在床上。


    周紅英不見蹤影。


    周玉樹一個人在廚房,拿著那水瓢左看右看,想給自己做點飯,到底是下不去手。


    這水瓢他是用還是不用啊。


    而且糧櫃的鑰匙還在周母身上,他就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孟枝枝探頭看了下他,被周玉樹發現了,孟枝枝這才招手說道,“過來。”


    周玉樹不解。


    孟枝枝從懷裏掏出一張芝麻燒餅出來,“吃吧。”


    周玉樹下意識地要拒絕,“我不餓。”


    他剛開口肚子就開始咕咕叫起來,這讓周玉樹有些尷尬。


    孟枝枝沒理他的話,顧自的把已經冷掉的芝麻燒餅,塞到了他的懷裏。


    問了一句。


    “媽還沒回來嗎?”


    “沒有。”


    孟枝枝喔了一聲,周玉樹摸不準她是什麽意思。


    就見到孟枝枝不疾不徐的開了煤爐子,燒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水,家裏水缸的水她嫌髒。


    便頂著冷風準備去天井水池子,那接一盆冷水的。


    周玉樹看出了什麽,他當即便站了起來,“我去。”看得出來,他想回報一二。


    孟枝枝也沒謙讓,“謝了。”


    周玉樹沒說話,端著盆子就出去了。


    他走了以後,趙明珠才出來,這會才明白,“原來這個燒餅你是帶給他的啊。”


    當時她們兩個在國營飯店吃完飯後,孟枝枝執意再去買一個燒餅帶回來。


    她還納悶,難道是沒吃飽嗎?


    不過,在看到孟枝枝把燒餅,給了周玉樹後,她這才明白。


    孟枝枝眉眼彎彎,笑得跟小狐狸一樣,明媚又漂亮,“一毛的燒餅投入劃算的。”


    這種順手而為的事情,孟枝枝從來都不會嫌麻煩。


    等周玉樹進來後,他端著一盆子的涼水,瞧著趙明珠也在,他有些不自在。


    趙明珠,“分我一半,明天給你帶早餐。”


    倒是會活學活用。


    周玉樹沒答應,而是去看孟枝枝,因為這一盆子水,他是打給孟枝枝的。


    “劃算的,周玉樹,以後這種買賣你可以多做一些。”


    意有所指。


    這讓周玉樹心頭一跳,要不是孟枝枝是才嫁進來的,他都要以為孟枝枝知道,他在外麵做些什麽了。


    周玉樹把頭低下去。


    趙明珠沒多想,就過來把冷水搶走了,又從燒水壺裏麵倒了三分之一的熱水進去。


    還不忘回頭衝著孟枝枝惡聲惡氣道,“我給你搪瓷盆,你以後每天燒熱水,燒我的那份。”


    孟枝枝溫溫柔柔地點頭。


    趙明珠遭不住,轉頭端著水就進了西屋。


    等孟枝枝走後,周玉樹有些不解,他問孟枝枝,“你就讓她欺負你?”


    顯然連帶著小叔子周玉樹,也知道孟枝枝和趙明珠是死對頭。


    孟枝枝給自己倒了一盆子熱水,試了下溫度,很是舒服,她這才衝著周玉樹笑了笑,“我喜歡她欺負我。”


    是真的!


    周玉樹拿著芝麻燒餅,整個人都快裂開了。


    他不信。


    孟枝枝也不解釋,看,她說真話的時候,反而還沒有人相信了。


    倒是自己說假話,反而相信的人還多一些。


    果然,她就不該做個好人。


    “剩下的熱水留你了,我進屋了。”留下這句話,孟枝枝這才端著一盆子熱水進了東屋,洗完臉又泡了腳,還不忘洗個屁股。


    整個人都舒舒服服了,躺在床上被窩冰涼,她有些想念明珠了。明珠會武術,身體底子也好,一到冬天就跟暖爐子一樣,像是以前她冬天被窩捂不熱,就喜歡和趙明珠鑽一個被窩。


    可惜,死對頭人設不能倒。


    不然,她分分鍾去鑽趙明珠的被窩。


    孟枝枝歇息夠了,也睡不著,她是個夜生活豐富的,這才八點打死她,她都睡不著。


    孟枝枝便開始琢磨人起來,聽著動靜周母還沒回來。她掐著時間點,眼看著九點半了,周紅英都回來了。


    周母還沒回來。


    孟枝枝從冰冷的被窩出來,她打算給翠花寶貝送溫暖咯。


    她瞧著煤爐子上還溫的有熱水,便用吊水瓶裝了一瓶熱水進去,順勢揣到懷裏,轉臉便跟著出去了。


    外麵冷風吹,孟枝枝順勢把熱水瓶捂緊了幾分,跟著在大雜院裏麵轉了一圈。


    周母其實很好找。


    但是她可憐又可悲。


    從她離家出走到現在,已經足足四個小時了,卻沒有人出來找她。


    周母自己拉不下臉回去,躲在了大雜院門外的胡同背風處,凍得瑟瑟發抖。


    孟枝枝就是這個時候來的,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周母,在原地醞釀了片刻後,眼眶裏麵瞬間浸滿了一泡淚,“媽,總算是找著你了。”


    連帶著聲音都跟著充滿了驚喜。


    周母其實已經快被凍僵了,她整個人都瑟縮成一團,但卻沒回去。


    一是沒臉回。


    二是心底裏麵還抱著期盼,希望她出來這麽長時間,能夠有家裏人找她回去。


    但是沒有。


    足足過了四個半小時,都沒有人來找她。


    這越發讓周母心裏難受起來,她辛辛苦苦為全家付出,但是家裏人卻沒有一個人在乎她。


    也沒有一個人愛她。


    以至於這會孟枝枝找到她,她還有些恍惚。


    難道孟枝枝愛她啊?


    “孟枝枝?”


    孟枝枝搓了搓她的手,滿臉都是心疼,“媽,凍壞了吧。”


    她把熱乎乎的暖水瓶塞到周母懷裏,牽著她的手,“走,我帶你回家。”


    周母聽到這話,眼淚瞬間下來了,那一顆冷硬的心,在此刻也有些感動。


    “孟枝枝,你是個好的。”


    好的讓她有點想問孟枝枝——喊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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