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按察使司副使王謙,作為謝家的“保護傘”,不僅暗中授意下屬官吏對謝家田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利用職權打壓想要認真清丈的官吏。


    開封府的一名推官,因堅持要核查謝明的祭田賬目,被王謙羅織“擅闖宗族祠堂、褻瀆先祖”的罪名,革職查辦,流放邊疆。


    此事一出,河南各地的官吏無不心驚膽戰,紛紛消極怠工,清丈工作進展極為緩慢。


    山東東昌府知府劉順,更是將這種勾結發揮到了極致。


    他不僅幫助李坤偽造文書、篡改記錄,還主動為張家通風報信,但凡有新政的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告知張家。


    為了阻止清丈,劉順甚至與李坤聯手,散布謠言,聲稱“朝廷清丈田畝,實則是要收回百姓田地,賞賜給外地官吏”。


    謠言在百姓中迅速傳播,許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對新法產生了抵觸情緒。


    在東昌府的一個村落,數百名百姓在劉順親信的煽動下,圍堵了清丈官吏的馬車,投擲石塊、辱罵嗬斥,導致清丈工作被迫中斷。


    暴昭得知此事後,怒不可遏。


    他深知這些官吏是新政推行的“內鬼”,不除不足以平民憤,不除不足以推新法。


    可他也清楚,這些官吏背後牽扯著龐大的淮西勳貴勢力——王謙是謝成的同鄉,劉順是張龍的姻親,一旦動了他們,便會引發連鎖反應,謝、張兩家定會在朝堂上發難,指責他“苛待勳貴、擾亂地方”。


    更讓他投鼠忌器的是,這些勳貴與後宮、朝堂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福清公主早已在太後耳邊吹風,彈劾他“欺淩皇親”,若處置不當,不僅新法推行受阻,甚至可能連累承天皇帝的威信。


    緹騎們查出劉順與李坤的勾結證據後,暴昭曾想當即下令將二人拘押審問。


    可就在下令的前一刻,他又猶豫了——李坤是公主親眷,按大明律法,拘押皇親需報請朝廷批準;而劉順背後的張龍,更是開國元勳,勢力龐大。


    他看著桌上的證據,又想起那些被兼並田產、慘遭欺淩的百姓,心中如同被巨石碾壓。


    一邊是國法與民心,一邊是勳貴與權勢,這場新政推行的硬仗,遠比他想象中更為艱難。


    而這,僅僅是河南、山東兩地田產隱匿與官宦勾結的冰山一角。


    謝、張兩家的親眷族人遍布兩省,與之勾結的官吏更是不計其數,他們如同一張巨大的黑網,籠罩在北地的天空之上,將新政的光芒死死遮擋。


    朱高熾看後心緒起伏不定,他很清楚若不能撕破這張黑網,不能斬斷勳貴與官吏的利益鏈條,一條鞭法在北地便隻能是一紙空文,百姓們也永遠無法擺脫被欺壓、被盤剝的命運。


    可想要撕破這張網,他需要的東西很簡單,那就是大將軍王的鐵血手段!


    此外淮西勳貴在北地經營數代,勢力根深蒂固,不僅掌控著大量田產,還壟斷了當地的鹽、鐵、糧食貿易,百姓們大多依附於他們為生,或為佃戶,或為雇工,根本不敢得罪。


    比如河南許昌縣的佃戶王二,租種著謝家田莊的十畝地,每年要繳納六成租子,生活困苦。


    清丈時,他深知謝家的田產遠超申報數量,卻不敢出麵指證——此前曾有佃戶向官府舉報謝家隱匿田產,結果被謝旺的家丁打斷雙腿,趕出莊田,最終凍餓而死。


    王二坦言:“暴大人是清官,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哪敢跟侯爺作對?一旦被趕走,全家都得餓死。”


    再有山東青州府的百姓李大明,家中良田被張虎強行霸占,田契被毀。


    暴昭推行新法後,他本想趁機申訴,奪回田產,可張虎派人傳話,“若敢申訴,便讓你全家不得好死”。李大明看著年幼的孩子和體弱的妻子,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百姓們的畏懼,讓暴昭的清丈工作舉步維艱。


    許多隱匿的田產,明明有百姓知曉內情,卻因害怕遭到報複,不敢出麵作證。


    而勳貴族人正是抓住了百姓的這一心理,更加肆無忌憚地隱匿田產、阻撓新法,甚至揚言“百姓不敢說,官府查不到,新法在北地就是一紙空文”。


    而暴昭這個人,本身性情剛正,不懂迂回,他在北地的雷霆手段,雖然震懾了部分中小豪強,卻也觸動了京城淮西勳貴集團的利益。


    永平侯謝旺、鳳翔侯張龍的族人,紛紛通過福清公主與朝中勳貴大臣,向承天皇帝施壓。


    福清公主入宮麵見承天帝,哭訴道:“皇兄,暴昭在山東苛待張家,強行清丈田產,違背父皇祖製,這是要寒了開國功臣後代的心啊!若如此對待勳貴,日後誰還肯為朝廷效力?”


    同時,朝中以鄭國公常茂、永昌侯藍玉為首的淮西勳貴大臣,也紛紛上書彈劾暴昭,稱其“行事魯莽,激化矛盾,恐引發北地動蕩”。


    更有甚者,部分守舊大臣與勳貴勾結,散布謠言,稱暴昭“借新政之名,排除異己,圖謀不軌”,試圖將其置於死地。


    一時間,朝堂之上議論紛紛,不少大臣為了自保,紛紛附和,要求承天帝撤回暴昭,停止北地新政。


    承天帝朱標雖支持新政,卻也深知淮西勳貴集團的勢力龐大,若處置不當,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他曾私下召見朱高熾,憂心忡忡道:“北地勳貴,皆是開國元勳之後,與國同休,不可過度打壓。暴昭行事雖剛正,卻也需顧及分寸,切勿引發大亂。”


    暴昭在開封府,一邊要應對地方勳貴的阻撓,一邊要承受朝堂的壓力,可謂腹背受敵。


    他在奏報中寫道:“北地淮西勳貴,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臣雖有鐵血之心,卻恐獨木難支。若朝廷不能給予全力支持,明定祖製與新法的界限,嚴懲勳貴不法之舉,新政恐難以為繼,中原糧賦之地,終將淪為勳貴私產。”


    朱高熾放下奏報,窗外的月光清冽如水,靜靜灑在案頭,映得那份寫滿困厄的急報愈發沉重,紙頁上的墨跡仿佛都浸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暴昭麵臨的,是新政推行以來最嚴峻的一場硬仗。


    湖廣的趙萬三不過是鄉野劣紳,西北的馬龍也隻是跋扈衛將,這些地方勢力縱然囂張,卻終究是無根之萍,朝廷隻需祭出鐵血手段,便能連根拔起。


    可北地的淮西勳貴截然不同,他們是隨老朱開國建業的肱骨之臣,家族榮耀與大明的開國根基緊密相連,手中握著丹書鐵券,親眷族人遍布朝堂內外,是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者。


    想要撼動他們,不僅需要雷霆萬鈞的鐵血手腕,更需要滴水不漏的政治智慧。


    他必須在推行新法與穩住朝堂之間,走出一條精準的鋼絲——既要清丈田畝、嚴懲貪腐,還百姓一個公道;又要顧及祖製顏麵,平衡勳貴集團的情緒,絕不能讓承天朝的國本根基,因這場新政而出現絲毫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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