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望著衝殺而來的維京海盜,沒有半分懼色,反倒朗聲大笑,連日來壓在心頭的焦躁與沉重一掃而空。


    但狂喜歸狂喜,朱能畢竟是久經戰陣、治軍嚴苛的大將,片刻的振奮之後,眼神瞬間恢複銳利冷峻,絲毫沒有因情緒激蕩而亂了方寸。


    他手扶船舷,身形穩如泰山,當即對著各船旗語官厲聲傳令,一道道指令清晰利落、絲毫不亂:“左舷三船迂回包抄,截斷賊寇退路;中軍戰船列銃陣,靠前壓製;所有將士聽令,隻許擊傷擒俘,不得隨意斬殺,務必留得活口帶回燕國!”


    話音落定,旗語翻飛,整支船隊瞬間從歡呼雀躍的亢奮狀態,轉入嚴整有序的戰備姿態。


    船帆調整角度,戰船快速變陣,原本分散航行的船隊頃刻收攏成鉗形攻勢,將十幾艘維京小快船牢牢鎖在海麵之上。


    而此時,兩軍裝備的懸殊差距,已然判若雲泥。


    明軍這邊,是燕國傾盡全力打造的遠洋戰船,船堅板厚,防護嚴密;將士們披掛精良鐵甲、皮劄,手持的更是朱高熾親自指點改良、威力驚人的魯密銃與鳥銃,部分精銳還配備了三眼銃與連環火箭,遠程殺傷堪稱當世頂尖。


    反觀衝殺而來的維京海盜,不過是駕著狹長單薄的木質快船,連基本的船身防護都沒有,身上大多隻是粗糙的獸皮甲、破舊的鎖子甲,手中兵器更是粗劣不堪——鏽跡斑斑的鐵斧、打製簡陋的長矛、缺口遍布的單手長劍,唯一的遠程手段,隻是幾柄拉力微弱的牛角弓,與大明水師的火器裝備相比,完全是蠻荒與文明的代差。


    這些縱橫北大西洋的海盜,以往靠著悍不畏死的衝殺、快船突襲,劫掠那些毫無防備的商船無往不利,早已習慣了對手望風而逃、跪地求饒的場麵,在他們眼中,眼前這些陌生的東方船隻,不過是又一塊送上門的肥肉。


    可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撞上的,是一支早已邁入***時代的強軍。


    朱能目光死死鎖定衝在最前的幾艘海盜船,待雙方堪堪進入魯密銃有效射程,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向前狠狠一揮,聲震海天:“開火!”


    刹那間,密集的銃聲撕裂海麵的喧囂!


    “砰!砰!砰——”


    連綿不絕的銃響此起彼伏,明軍水師將士穩立船舷,手持魯密銃與鳥銃,有條不紊地進行點射。


    他們無需衝鋒肉搏,隻需穩穩瞄準,每一次銃口噴吐火舌,便有一名海盜應聲倒地。


    有海盜剛揮舞戰斧嗷嗷叫囂,眉心便被鉛彈貫穿,頭顱猛地一揚,鮮血混著腦漿瞬間噴湧而出,濺濕了身旁同夥的皮甲;有海盜正奮力劃槳加速,胸口被鉛彈洞穿,慘叫一聲便跌入海中;還有海盜舉著盾牌妄圖遮擋,可那簡陋的木盾在魯密銃的威力麵前如同紙糊,鉛彈輕易穿透,直接將其射穿。


    海麵上瞬間腥氣彌漫,一具具屍體翻倒入水,鮮紅的血跡在碧藍的海水中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維京海盜們整個人都僵住了,衝鋒的動作戛然而止,揮舞在半空的斧頭停在原處,連嗷嗷叫的嘶吼都卡在喉嚨裏,變成一片詭異的死寂。


    他們徹底懵了。


    在這群縱橫北大西洋的海盜眼裏,戰爭從來都是一件簡單粗暴的事:駕快船貼近,跳舷肉搏,靠一身蠻力、一把利斧、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劈砍、突刺、壓製、劫掠。


    他們見過驚慌失措的商人,見過瑟瑟發抖的漁民,見過負隅頑抗卻依舊被碾壓的水手,卻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沒有想象過眼前這一幕——看不見敵人的刀,聽不到敵人的呐喊,敵人甚至還遠遠站在船舷之後,沒有靠近半步,可自己這邊的人卻接二連三地轟然倒地。


    那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是他們從未聽過的巨響;那一道道從船間噴吐而出的火光與白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詭異景象;那種數十步外便憑空奪人性命的手段,更是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廝殺、對武器、對天地規則的全部認知。


    在他們的世界裏,弓箭尚且有跡可循,刀斧必須近身,可眼前這群人的“怪管子”,竟能隔著這麽遠的距離,無聲無息地取走性命。


    不少海盜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眼神呆滯,滿臉茫然,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反應不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直到下一刻,溫熱黏膩的鮮血伴著碎肉與腦漿,劈頭蓋臉濺到臉上、身上,一股濃重的腥氣直衝鼻腔,他們才猛地回過神。


    有人眼睜睜看著身邊最凶悍的夥伴,前一秒還舉著戰斧咆哮,下一刻頭顱就像被重錘砸破的陶罐一般猛地炸開,紅白之物飛濺四射,身軀晃了兩晃,直挺挺栽進海裏;有人看見身旁劃槳的槳手毫無征兆地胸膛爆出一團血花,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一頭撲倒在船板上;還有人親眼目睹衝在最前的頭目被一槍命中咽喉,血柱噴湧而出,掙紮幾下便沒了聲息。


    前一秒還是同生共死的戰友,後一秒就變成了冰冷殘缺的屍體。


    這些世代在海上搏殺、素來悍不畏死、連死都不怕的維京海盜,這一刻終於被擊穿了心底最後一道防線。


    不是勇武的較量,不是膽氣的比拚,甚至不是同一個層麵上的戰鬥。


    這是單方麵的屠戮。


    他們引以為傲的快船,在明軍的火力麵前毫無閃避餘地;他們賴以生存的粗鐵斧、長矛、木盾,在魯密銃的鉛彈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他們引以為豪的悍勇,在這種超視距的殺人利器麵前,不過是主動湊上去挨槍子的愚蠢。


    所謂的衝鋒、劫掠、威風,在這壓倒性的技術代差麵前,顯得可笑又可悲。


    巨大的未知與死亡的殘酷瞬間壓垮了所有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北大西洋的冰水還要刺骨。


    恐懼如同海嘯般將他們徹底淹沒,先前的囂張、貪婪、凶悍,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隻剩下本能的驚慌與絕望。


    “魔鬼!他們是魔鬼!”


    “這是巫術!是黑魔法!”


    “快跑!快掉頭!”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淒厲的哭喊,原本氣勢洶洶的海盜瞬間軍心崩潰。


    他們再也顧不得劫掠,紛紛丟掉手中的斧矛,瘋了一般調轉船頭,拚命劃槳想要逃離這片死亡海域。嘶吼聲從凶悍的衝鋒,變成了絕望的哀嚎,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不堪的倉皇逃竄。


    可朱能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明軍戰船左右包抄,後路早已被徹底截斷,又怎會給他們逃跑的機會。


    朱能冷眼望著四散奔逃的海盜,再次厲聲下令:“放緩銃擊,靠攏接舷,盡數生擒!一個都不許放走!”


    明軍將士聞言,更是鬥誌昂揚。


    他們本就將這些紅毛夷視作歸家的唯一憑證,此刻見海盜不堪一擊,歸家的希望近在眼前,一個個更是奮勇爭先。


    戰船快速逼近,將士們拋出鉤鎖,牢牢鎖住海盜快船,隨後甲胄鮮明的明軍士卒縱身跳上敵船,手持刀矛壓製,將早已嚇破膽的海盜一個個按倒在地,捆縛起來。


    整個戰鬥過程,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十幾艘維京海盜船便悉數被拿下,活著的海盜盡數跪地求饒,渾身顫抖,看向明軍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與敬畏,再也沒有半分劫掠者的凶悍。


    萬裏絕海之上,這場詭異又血腥的交鋒,以大明水師的完勝落下帷幕。


    朱能站在船頭,望著被生擒的數十名紅毛夷活口,又看了看海麵漂浮的海盜屍體,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抬手望向西方燕國的方向,眼中滿是歸心似箭的熱切。


    從今日起,他們不僅用鐵證印證了大將軍王的遠見,證實了歐羅巴與紅毛夷的存在,更圓滿完成了此次遠洋探索的使命。


    而他們手中的活口、筆下的海圖、親曆的航線,便是推開華夏通往歐羅巴大門的鑰匙。


    “傳令全軍,打掃戰場,看押俘虜,即刻調轉航向——”朱能聲音鏗鏘,傳遍每一艘戰船,“回燕國!”


    數萬明軍將士齊聲歡呼,聲浪震徹大西洋。


    數月的漂泊煎熬、生死考驗,在這一刻終於畫上句點。


    他們帶著沉甸甸的功績與俘虜,即將踏上歸途,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人身邊,而一個屬於華夏、橫跨大洋的大航海時代,也自此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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