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拿到錢,次仁旺堆肯定不高興,又去問了幾次,礦上的管事卻隻說年底統一結算。


    後來,次仁旺堆覺得不對勁,想走。


    當天晚上,礦上的保安就把他堵在工棚裏,打了一頓。


    從那以後,次仁旺堆就再也沒回來過。


    老兩口去縣城報了案,帽子說會查。


    可是查了三個月,卻沒有任何結果。


    老阿媽坐在灶台邊,佝僂著背,手裏還攥著一條哈達。


    那是次仁旺堆出門前掛在家裏佛龕上的。


    半年了,哈達的邊角都磨毛了。


    她用藏語哽咽著說了些什麽,拉姆低著頭翻譯。


    “她說……兒子走的時候還跟她說,等拿了工錢回來,給她買雙新鞋。”


    “她的鞋都爛了,但她一直沒舍得買新的,想等兒子買。”


    拉姆翻譯到一半,聲音就啞了。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陳征站在門口,沒有進屋。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然後掏出手機,把每一戶的情況,每一個名字,都記錄了下來。


    達傑,右臂骨折,達瓦家所為。


    次仁旺堆,被強巴家礦場非法扣押,半年未歸。


    ……


    拉姆站在旁邊看著陳征的屏幕,越看越氣,但也是強忍著沒有發作。


    走出最後一戶時,洛桑已經不再說話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就看這個外人願不願意管,能不能管了。


    陳征收好手機,站在村口的路上。


    夜風從雪山的方向吹過來,冷的刺骨。


    他沒有當場表態。


    從村子走出來的時候,拉姆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教官,強巴家礦上那個被關著的人,能救出來嗎?”


    陳征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先把貢覺家搞定。”


    “剩下的,一個都跑不了。”


    拉姆聞言,猛地點了點頭。


    她太了解教官了。


    這男人,從來不會說大話。


    兩人回到廢墟的時候,軍分區的接收人員已經到了。


    兩輛軍綠色的猛士越野車停在廢墟外圍。


    四個白鷺特戰人員被架著塞上了軍車後座,手腕上全銬著手銬。


    貢覺·索朗是被擔架抬上去的,膝蓋碎了,走不了路,疼的滿頭冷汗,但已經不嚎了。


    大概是嚎了太久,把勁兒都嚎完了。


    押車的軍官是個中尉,看見陳征的軍銜,立刻立正敬禮。


    “長官,人員已經清點完畢,四名外籍武裝人員,一名本地嫌疑人,現場彈殼十七枚,已經裝袋封存。”


    陳征點了點頭,簽了份交接文件,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很快,軍車發動,車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那群跪地的打手也被當地的人帶走了,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


    廢墟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現場清理完畢後,安然坐在篝火旁,一直沒說話。


    她靠著牆,雙腿伸直,槍套解了扣,別在腰間。


    陳征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安然轉頭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些沉重。


    “教官。”


    “嗯。”


    安然沉默了幾秒,便輕聲道:“我以前一直覺得,我們的敵人在外麵。”


    “敵國,間諜,恐怖分子。”


    “但今天聽那些牧民說的那些事……”


    “讓我覺得,有些敵人,就在自己人中間。”


    陳征沒有接話。


    他隻是拿起放在旁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了安然手邊。


    安然接過來,將一部分水倒到瓶蓋猴喝了一口,隨後便仰頭看著夜空。


    就像小時候在電視裏看到的一樣,高原的星空真的比任何地方都亮。


    可今晚,她看什麽都覺得有點刺眼。


    篝火另一頭,拉姆蹲著,用樹枝戳著火堆。


    火星飛濺起來,映著她通紅的眼眶。


    剛才在村子裏,老阿媽那雙攥著舊哈達的手,一直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安然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出聲。


    三個人在篝火旁又坐了很久。


    軍分區的人來之前,洛桑聯係了縣裏一個副縣長。


    雖然他自己都沒抱太大希望,但沒想到那個副縣長居然真的來了。


    半夜三點多,一輛桑塔納從縣城方向開了過來。


    副縣長姓格桑,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藏族幹部。


    人長得不高,微胖,穿著件行政夾克,額頭上全是汗。


    半夜被叫起來,又聽說了貢覺·索朗被製服的事,他是連臉都沒顧得上洗就趕了過來。


    格桑下車後,第一眼看見的是陳征和安然身上的軍裝。


    他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變得緊張起來。


    快步走到三人麵前,格桑伸出手想要握手,又縮了回去,在褲腿上擦了擦,再伸出來。


    “首長好,我是謝通門縣副縣長格桑,很抱歉這麽晚……”


    “坐下說。”陳征指了指旁邊一塊石頭。


    格桑趕緊坐下了。


    他知道了貢覺·索朗被製服的事,但心裏首先感到的卻是擔憂。


    “首長,貢覺家被動了,強巴家和達瓦家明天肯定會鬧的。”格桑歎了口氣,額頭的汗越冒越多,“他們三家一直是綁在一起的,動一個就等於惹了大麻煩。”


    陳征聞言沒有回答,隻是問道:“你們縣裏之前為什麽不管?”


    這個問題問的很直接。


    格桑苦笑一聲,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問題。


    他從頭說起,把這幾年的窩囊事都說了了出來。


    “首先是輿論。”


    “貢覺家上次被查的時候,索朗直接讓人在境外媒體上發了個視頻,哭天抹淚的說自己是‘被迫害的少數民族’。”


    “那視頻被境外幾個網站瘋轉,一度鬧的滿城風雨。”


    “上麵狠狠批評了縣裏一頓,說我們‘工作方法粗暴,缺乏民族政策敏感性’。”


    “負責查案的那個副局長,第二個月就被調走了。”


    說道此處,格桑再次苦笑一聲。


    “然後還有,這三個家族都是舊貴族後裔。”


    “上頭的文件上寫的清清楚楚,有‘統戰價值’。”


    “意思就是——以團結為主,不要激化矛盾。”


    “當然,我並不是說上麵的政策有什麽問題。”


    “這話在宏觀角度來說沒毛病,但是曆史的塵埃,落到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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