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征從安然手中拿過了保溫杯,沒有說話。


    格桑又說道。


    “還有經濟。”


    “貢覺家的礦,強巴家的運輸隊,達瓦家的蟲草收購站,三家加起來,占了全縣gdp的大頭。”


    “我們縣的財政有很大一部分,都要依賴這三家的稅收。”


    “真把他們搞垮了,縣裏的經濟也得跟著垮。”


    “學校的經費,公務員的工資,基礎設施建設,這些全得受影響。”


    說到這裏,格桑的聲音更低了。


    他下意識的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人在旁邊,然後湊近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


    “前兩年,有個鄉派出所的所長,試著立案調查強巴家非法采礦的事。”


    “他查了半個月,搜集了不少證據,準備上報。”


    “結果沒過一個月,他的車在盤山路上意外翻下了懸崖。”


    “人沒死,但脊椎斷了。”


    “從此就癱在了床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件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從那以後,我們縣裏再也沒有人敢碰這三家了。”


    陳征聽完這些,沉默了大約十幾秒。


    格桑被他這沉默壓的一時間有點喘不上氣來,手心的汗不停的往外冒。


    隨後,陳征便隻問了一句。


    “你想不想管?”


    格桑愣了一下,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想。”


    “做夢都想。”


    “但我一個副縣長,手裏沒槍沒兵,管不了啊。”


    陳征坐在石頭上,目光從保溫杯上挪開,看著格桑的眼睛。


    “那就配合我。”


    格桑聞言,瞬間站了起來。


    “是!”


    穩了!


    不出所料,這位絕對是中央派下來的欽差!


    “首長放心!我這就回去調集縣裏靠得住的人手!明天天一亮就全麵接管貢覺家的產業賬目!”


    陳征沒多話,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格桑轉身一溜煙鑽進車裏,連夜踩著油門狂奔回縣城。


    次日一早。


    一亮軍用越野車停在了廢墟邊。


    陳征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安然坐在副駕,低頭檢查著腰間的戰術手槍。


    拉姆咬了一口饅頭,直接一腳油門踩到底。


    越野車很快便衝上了顛簸的土路。


    陳征決定在下一步行動前,先去拉姆家裏看看。


    一來是了解當地更多的真實情況,那些藏在文件跟簡報背後的血淚,隻有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才能看清。


    二來,拉姆的爺爺還在家裏。


    老人年紀大了,貢覺家剛被端掉,難保強巴家和達瓦家不會狗急跳牆,暗中派人報複。


    必須確保老人的安全。


    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狂飆了快四十分鍾。


    安然死死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臉色被顛的隱隱發白。


    拉姆雙手握著方向盤,瘋狂換擋,眼神專注的可怕。


    陳征坐在後排,車廂晃動的再劇烈,依舊文件,保溫杯裏的枸杞水一滴都沒灑。


    穿過一片枯黃草地,又翻過了一個極為陡峭的緩坡。


    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座孤零零的藏式土坯院落。


    院子不大,四周用石塊壘起了半人多高的圍牆,牆頭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院裏拴著兩頭皮毛打結的老犛牛,正低頭百無聊賴地咀嚼著幹草。


    這就是朗色家最後的落腳點。


    陳征目光不由得一沉。


    曾經的朗色家,上千畝莊園,無數農奴,主動配合交地後沒被清算,卻沒落成了普通牧民。


    而像貢覺家那樣罪大惡極的後裔,反而利用漏洞重新崛起,甚至欺壓到這些老實本分的人頭上。


    這種反差,讓他心裏的殺意更濃了。


    越野車在院門外二十米處一腳急刹。


    拉姆直接推門跳下,大步往院子裏走去。


    安然揉了揉顛的有些發酸的胃,趕緊也推門跟上。


    拉姆走到木門前,雙手用力一推。


    院子裏,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手裏拿著一串暗紅色的佛珠,大拇指飛快地撥著珠子,嘴唇在無聲地念著經文。


    那是拉姆的爺爺,朗色·次仁。


    今年八十七。


    經曆過舊時代農奴製的殘酷,見過莊園倒塌的煙塵,也挺過了這片土地上無數個風雪寒冬。


    老人聽見木門轉動的聲音,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緩緩抬頭。


    他渾濁的眼睛在看清拉姆的那一刻,立刻爆出了明亮的光芒。


    “拉姆?是拉姆嗎?”


    聲音蒼老,但卻異常洪亮,中氣十足。


    拉姆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立刻小跑著衝過去。


    雙膝一彎,直接蹲在老人麵前,雙手緊緊握住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


    “爺爺,是我。”


    次仁老人扔下佛珠,伸出顫抖的雙手,摸了摸拉姆的臉頰,嘴裏開始急促地念叨著藏語。


    安然站在門外聽不懂,但拉姆聽的明白。


    大意全是“瘦了,也黑了,部隊是不是不給飯吃啊?”


    拉姆吸了吸鼻子,連忙露出一個笑容,把老人的手按在自己結實的肩膀上。


    “吃的多著呢,胖了好幾斤呢,這全是結實的腱子肉!”


    次仁老人眼角泛起淚花,連連點頭,嘴角咧開個欣慰的笑容。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征和安然跟著走進了院子。


    安然一眼就注意到了陳征此刻的反常。


    平日裏那個走到哪都端著保溫杯,十分淡然的男人,此刻竟整理起了領口的軍裝紐扣,腳步也放的極輕。


    次仁老人的目光順著腳步聲,從拉姆臉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陳征身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陳征肩膀上的軍銜,又順著軍裝一路往上,看向了陳征那張毫無表情,卻滿是威嚴的臉上。


    盯著看了足足幾秒,他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這雙眼睛,見過拿皮鞭的貴族老爺,見過腰裏別洋槍的土匪,見過滿嘴仁義道德卻吃人不吐骨頭的商人。


    但也見過,六十多年前,那些冒著風雪翻過高山,把他們從泥沼裏拉出來的人。


    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骨子裏的氣場,跟當年那些人,赫然一模一樣。


    次仁老人猛地鬆開拉姆的手,雙腿硬撐著緩緩站了起來。


    拉姆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卻被老人輕輕推開。


    次仁老人甚至沒去拿靠在門邊的拐杖,而是邁著蹣跚的步子,顫巍巍的往前去。


    一步一步走到了陳征麵前。


    後者沒有任何動作,就那麽筆挺的站著。


    次仁老人仰起頭。


    老人的身軀因為常年勞作已經佝僂變形,身高僅僅隻到陳征胸口。


    就這麽死死看著這個年輕男人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在漫長的對視後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眶裏湧出了滾燙的淚水。


    他用一種緩慢但認真的語氣,用帶著濃重藏腔的普通話,緩緩問道。


    “你……是maozhuxi,派來的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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