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瞬間陷入了死寂。


    陳征整個人也僵在了原地。


    兩世為人,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站在邊境直麵敵人的槍口都未曾皺過一次眉頭。


    但這一刻,一個八十七歲藏族老人的話,卻讓他沉默了。


    這一句話的分量,重過他這輩子接的任何一道軍令。


    陳低下頭,看著麵前佝僂的,滿臉皺紋的老人,他有著一雙渾濁,但無比真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討好,隻有一種純粹的期待。


    那是經曆過農奴製,經曆過舊時代到新時代的變化,經曆過風風雨雨幾十年的老人,心裏最後剩下的那點信念。


    總有一天,會有人來管的。


    陳征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緩緩點頭。


    “是。”


    次仁老人的嘴唇隨之顫抖起來,那雙握佛珠的手也開始抖了起來。


    老人沒哭,也沒笑。


    隻是站在原地,微微仰頭,用力的地點了點頭頭,嘴裏一遍又一遍念叨著同一句藏語。


    拉姆站在旁邊,眼淚無聲的滑落。


    不需要翻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肯定以及感謝那個已經離去的老人。


    安然靠著院牆,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眼眶也紅了。


    陳征就這麽站著,一動不動,讓那個佝僂的老人仰頭看著自己,看了整整一分多鍾。


    風吹過高原,佛珠在老人手裏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誰也沒動。


    直到次仁老人終於回過神,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把拉住陳征的手腕。


    陳征低頭看了一眼被緊緊攥住的手腕,也沒有掙脫。


    次仁老人拉著他就往屋裏走,嘴裏嘰裏咕嚕地說著藏語,語速快的連拉姆都跟不上。


    拉姆趕緊用袖子擦了把臉,跟在後頭翻譯:“爺爺說讓你進屋坐,有話要跟你說。”


    陳征被老人拽進屋。


    土坯房裏光線暗淡,陳設簡樸。


    不過一張木板床,一個鐵爐子,牆角堆著幾袋幹牛糞餅而已。


    但陳征的目光在進門的瞬間,便被牆上一件東西釘住。


    一張掛賬牆上的,褪色的一位老人的畫像,麵孔已然有些褪色,貼在正對門那麵土牆上。


    畫像前放著一盞酥油燈,燈芯還亮著。


    不是剛點燃的,而是燈油已經燒去了大半。


    這盞酥油燈,顯然是天天都在點。


    陳征看著那張畫像,心中更是猛地一震。


    安然走進來,目光也立刻落在燈上,嘴唇也不自覺地抿緊了。


    次仁老人讓拉姆去燒酥油茶,自己則是拉陳征坐在火爐邊上,開始說話。


    老人的普通話很差,斷斷續續的,好多詞說不上來,就直接說藏語。


    拉姆一邊往鐵壺裏加茶磚,一邊當翻譯。


    按次仁老人說的。


    他年輕的時候,朗色家雖然也是貴族。


    但曾祖父的心腸好,對農奴沒那麽狠。


    那年,曾祖父主動交地,放人,還幫著工作隊給牧民分田。


    “那時候來了好多兵。”次仁老人渾濁的眼裏閃爍著光芒,兩隻手在麵前比劃著,“穿綠色衣服的兵,幫我們蓋房子,幫我們犁地,還教我們寫字。”


    “我記得領頭那個軍官跟我們說,他們是那個人派來的。”


    陳征一直安靜聽著,手裏的保溫杯放在膝蓋上,一口沒喝。


    “後來貢覺家的人被抓走,我們都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說到此處,老人便停下了。


    拉姆蹲在鐵壺旁,手裏的茶磚掰了一半,也停了下來。


    次仁老人的聲音低下去,手裏的佛珠也攥的更緊了。


    “一開始,我們確實過的很好。”


    “可是這幾年……”


    “貢覺家的後人又回來了,還有強巴家、達瓦家,他們有錢了,比以前更凶了。”


    “他們打我兒子的腿,搶我們的地。”


    “他們還讓人在牆上寫標記,就像以前的農奴主標記。”


    “我以為這些東西早就沒了。”


    “可它們又回來了。”


    拉姆的手指攥著茶磚,指甲都掐進了茶葉裏。


    安然站在門邊,手臂抱在胸前,混身不由得繃緊了。


    次仁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爐火映著他臉上的皺紋。


    片刻後,他操抬起頭,再次看向陳征。


    “你們……還管嗎?”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問的陳征胸口一陣發堵。


    拉姆蹲在地上,低著頭,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這個問題,比任何控訴都重,比任何哭喊都響。


    因為它不是質問,不是試探。


    是一個八十七歲的老人,用他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在問一句。


    我半輩子的信仰,到底還在嗎?


    ……


    陳征低頭看火爐裏的牛糞餅慢慢燒著,半天沒說話。


    次仁老人也就那麽安靜坐著,默默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鍾後,陳征才抬頭。


    沒有說什麽豪言壯語,隻是看著次仁老人的眼睛,平靜地說道。


    “還管。”


    次仁老人身子輕輕一顫。


    佛珠從手裏滑落,滾到了地上。


    但老人沒有去撿。


    他緩緩起身,雙手合十,舉過頭頂,朝陳征深深彎下了腰。


    陳征趕緊起身,伸手去扶。


    但次仁老人的身體卻是紋絲不動,拉都拉不起來。


    他把混身的力氣都聚集在這一拜上,堅持把這一拜磕到底。


    拉姆的眼淚徹底崩了,隻蹲在那兒咬著嘴唇,無聲地哭了起來。


    安然偏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過了好幾秒,次仁老人才緩緩直起腰。


    陳征連忙彎腰把地上的佛珠撿起來,輕輕放回老人手裏。


    老人接過佛珠,低頭看了看掌心那串暗紅色的珠子,嘴角浮起一個釋然的笑容。


    從拉姆家出來後後,陳征沒有直接回安全屋。


    而是讓拉姆帶路,挨家挨戶走訪起了附近幾個村子裏,所有被三大家族欺壓過的牧民。


    每到一戶,情況都大同小異。


    被搶的牧場,被壓低到離譜的價格收購的蟲草。


    被打傷的家人,以及去縣裏報案後石沉大海的無奈。


    一個年輕的藏族婦女抱著孩子站在門口。


    孩子才三歲,趴在她肩膀上,兩隻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陳征。


    拉姆翻譯了那婦女說的話。


    “她說丈夫去年被達瓦家的人帶去礦上,至今音訊全無。”


    “孩子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幾次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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