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婦女沒有哭,大概已經哭過太多次,眼淚早就幹了。


    隻是抱著孩子站在那裏,眼神麻木地看著陳征,像看一個無關的過客。


    陳征蹲下身,從拉姆的口袋裏掏出一根紅腸,撕開包裝,遞到了那個三歲孩子的麵前。


    小家夥猶豫兩秒,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接過,塞進嘴裏就啃了起來。


    婦女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隻用藏語低低的道了聲謝。


    另一戶,一個老牧民指著自家空蕩蕩的牛棚,說強巴家去年借走了他的十五頭犛牛。


    說好三個月還,到現在一頭沒回來。


    去強巴家討要,卻被人從門口推下台階,摔斷兩根肋骨。


    老牧民撩起破舊的藏袍給陳征看,肋部的皮膚上還留著一大片淤青,已經變成了暗黃色,顯然是好幾個月前的舊傷。


    拉姆看著那片淤青,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教官,我真想現在就衝過去把強巴家也端了。”


    陳征沒回話,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繼續走。


    走了五六戶後,陳征停下了腳步。


    站在村口的山坡上,目光看著遠處連綿的雪山。


    風從雪山的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安然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


    陳征這才開口,低聲道。


    “這些事,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


    安然偏過頭,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從陳征嘴裏聽到這種話。


    但下一句,便又是她熟悉的那個陳征。


    “但必須有人來做。”


    陳征轉身,目光冷了下來。


    “貢覺家已經倒了,剩下的強巴家跟達瓦家,必須一起收拾。”


    “如果隻搞了貢覺家,其他兩家要麽銷毀證據跑路,要麽變本加厲報複這些牧民。”


    “這三家,得一鍋端。”


    安然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


    當天下午,陳征再次約見了副縣長格桑。


    這一次沒有在安全屋見他,而是直接把見麵地點定在洛桑的村子裏,讓格桑親眼看看這些牧民的生活狀況。


    格桑站在那個被打斷手臂的牧民達傑家門口,看了很久。


    達傑的媳婦正單手劈著柴火,另一隻手還牽著一頭不聽話的犛牛。


    旁邊,達傑坐在石頭上,傷了的右臂搭在膝蓋上,一臉木然。


    格桑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什麽也沒說出來。


    陳征站在他旁邊,直接開門見山。


    “格桑副縣長,貢覺家跟白鷺的關聯已經查實,案子軍方會接手。”


    “但是強巴家跟達瓦家,暫時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們跟境外勢力有聯係。”


    “軍方沒有理由直接動他們。這兩家的事,還是得靠你們地方來辦。”


    格桑苦著臉,額頭又開始冒汗起來。


    “首長,不是我們不想辦,實在是……”


    “我知道你們的難處。”陳征直接打斷了他,“輿論牌、統戰壓力、經濟依賴、人身威脅,你上次說的那些我都清楚。”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牧民的難處呢?”


    格桑被這句話噎住,低頭不說話。


    他怎麽可能沒想過。


    想過無數次。


    可想歸想,做歸做。


    坐在那個位子上,頭頂有壓力,腳下有雷區。


    左邊是民意,右邊是政策,前後左右全是牆。


    他不是不想撞牆,隻是這種牆,就算是撞的頭破血流,也不可能撞開。


    陳征看著格桑臉上的糾結,沉思了片刻。


    “第一,貢覺家被端之後,三家同盟的鏈條已經斷了一環。”


    “強巴家跟達瓦家現在一定人心惶惶,這是最好的突破時機。”


    格桑抬頭,眼神不由得動了動。


    “第二,你以配合軍方反間諜調查的名義,對強巴家跟達瓦家的礦產,運輸還有蟲草收購業務展開全麵審查。”


    聞言,格桑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征繼續道:“這個名義足夠硬,上麵不會攔的。”


    “貢覺家跟白鷺的關聯是鐵證,誰知道另外兩家跟貢覺家之間有沒有髒東西?查一查,是天經地義。”


    格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第三,我會以個人名義向上麵提交一份關於當地民情的專項報告。”


    “繞過中間層級,直接送到能說話的人手上。”


    格桑的瞳孔猛地一縮。


    繞過中間層級。


    直接送到能說話的人手上。


    這句話的含金量,就不必多言了。


    格桑仔細看了一眼陳征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的可怕,沒有一絲虛張聲勢的成分。


    他深吸一口氣,但隨即又暗下來。


    “首長,就算查了,強巴家跟達瓦家會不會又打輿論牌?到時候說我們是迫害少數民族……”


    陳征眉頭微微一挑。


    “他們打輿論牌,是因為以前沒有證據,而且網絡不發達。”


    “這次不一樣,貢覺家跟境外間諜組織的關聯是鐵板釘釘的事實,這三家又是公認的利益共同體。”


    “這種時候他們要是還敢跳出來哭訴被迫害,那就等於在替間諜站台。”


    “而且現在網絡發達,辟謠也容易,他們敢嗎?”


    格桑愣了好幾秒,努力捋著其中的邏輯。


    貢覺家通敵賣國的帽子已經扣死,鐵證如山,翻不了案。


    三家是利益共同體,這事也是滿縣城都知道。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要是還敢跳出來替貢覺家說話,那不就等於變相承認自己也跟間諜有關係?


    換了以前,他們可以哭訴被迫害,因為查的是經濟問題,說不清楚。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查的是間諜。


    誰替間諜說話,誰就是間諜的同夥。


    先扣帽子後站隊,打法還得老一輩啊!


    格桑那張被高原風吹的黝黑粗糙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久違的果決。


    “好。”


    他站直身子,握緊了拳頭,“我配合。”


    陳征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傍晚,三人驅車返回安全屋。


    陳征坐在副駕駛,打開軍用終端,給鍵盤發了一條信息。


    “強巴家跟達瓦家,同貢覺家一樣,全部深挖。”


    鍵盤秒回:“收到。”


    陳征合上終端,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裏,反複出現次仁老人那句話。


    他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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