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抬起了右手。


    五根手指伸直、並攏,指尖微微彎曲,像一把活的探針。


    “血壓五十二。”布蘭登報數,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剛才更快。


    手指探入了胸腔。


    食指和中指並攏,沿著彈道方向深入肺實質的裂口。


    指腹貼著組織表麵滑行。


    肺組織,海綿狀。支氣管壁,管狀硬結。肺動脈分支,薄壁搏動。


    每一種組織在他指尖下的觸感截然不同。


    就像盲人讀盲文,每一個凸點都是信息。


    手指繼續深入。


    繞過左上葉支氣管,避開肺靜脈的回流分支,向縱隔方向推進。


    “四十八。”


    布蘭登又報了一次。


    這次沒加“血壓”兩個字。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麽在往下掉。


    朱利安站在對麵,雙手握著拉鉤,維持著術野的暴露。


    他的目光原本一直在維多利亞手上。


    這是他的習慣。


    每次和維多利亞同台手術,他都會觀察她的操作,她處理粘連的方式,她使用器械的角度,她對解剖層次的判斷。


    在他看來,維多利亞的手術手感是整個大都會醫院所有外科科室裏最頂尖的。


    他想學。


    但現在,他的目光偏移了。


    林恩的手指在一片血泊中移動著,像是長了眼睛。


    每次指腹碰到一根血管,手指就會微微改變路徑,繞行不超過兩毫米。


    兩毫米。


    在縱隔裏。


    那片方寸之地塞著人體最粗的幾根管道,一根挨著一根。


    留給手指騰挪的空間本來就幾乎為零,他居然能在裏麵做到毫米級的閃避。


    朱利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從沒在任何人手上見過這種精度,包括維多利亞本人。


    “四十四。”布蘭登第三次報數。


    意思很明確:你還有不到一分鍾。


    收縮壓低於四十,心髒就會失去灌注自身的能力。


    心肌缺血,傳導係統崩潰,室顫,停搏。


    “找到了。”


    林恩的食指停在一個位置。


    他閉上眼睛,這樣能讓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觸感上。


    “子彈嵌在左上肺動脈分支外側壁,彈頭沒有穿透管壁,但衝擊造成了側壁縱行撕裂,大約一點五厘米。不需要切肺葉,側壁修補夠了。”


    從手指探入到定位完成。


    二十七秒。


    維多利亞的呼吸節奏變了。


    徒手盲探,在活體縱隔裏定位一顆子彈和一條裂口。


    隻要二十七秒。


    這個小男生到底還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


    “庫利鉗。”


    林恩左手的指尖留在胸腔內充當定位錨點,右手接過庫利鉗,沿著左手傳來的空間坐標,將弧形鉗口滑入縱隔深處。


    近端,鉗合。力度剛好壓扁管腔阻斷血流,又不損傷血管內膜。


    “四十一。”布蘭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收緊。


    維多利亞已經把第二把庫利鉗遞到了他視野邊緣。


    不需要他開口。她預判了下一步。


    遠端,鉗合。


    湧血停了。像一條河被截斷。


    術野瞬間清晰。


    監護儀的報警音變了調—,血壓不再往下掉了。


    勉強穩在42。


    止血窗口打開了,但隻有一條縫。


    道森議長的循環靠去甲腎上腺素和最後兩個單位的o型血硬撐著。


    縫合必須在血管鉗阻斷的安全時限內完成,超過就是遠端缺血壞死。


    “4-0聚丙烯線。”


    縱隔深處,一根直徑不到一厘米的肺動脈分支上,操作空間小到持針器都很難完成旋轉。


    林恩直接用手指持針。


    第一針進針。


    “四十三。”升了一點。輸血在起效。


    第二針。


    第三針。


    維多利亞在旁邊數過針距。每一針之間的間隔,誤差不超過零點二毫米。


    在縱隔深處,在搏動的血管壁上,用手指持針,做到了機器都未必能複現的均勻度。


    第四針。


    第五針。


    “鬆遠端鉗。”


    血流恢複。縫合線承受住了動脈壓。沒有滲漏。


    “鬆近端鉗。”


    依然幹燥。一滴都沒有。


    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上跳。


    48


    52


    57


    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繩子。


    林恩左手從縱隔退出來,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顆變形的銅被甲彈頭。


    彈頭落進彎盤。金屬碰撞,一聲脆響。


    在安靜的創傷室裏格外清晰。


    布蘭登沒再報數了。


    因為監護儀上的數字讓人安心。


    血壓78/46,心率118,血氧94。


    關胸。


    維多利亞配合著完成後續步驟,檢查術野,放置胸腔引流管,撤撐開器,肋間縫合靠攏,逐層關閉。


    從開胸到關胸。


    共計十九分鍾。


    比預計的二十分鍾還要好。


    ……


    布蘭登主任從床頭探過來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92/58,心率102,血氧97。


    穩了。


    二十七年臨床,他給至少三千台心胸手術做過麻醉。


    他默默調低了去甲腎上腺素的泵速。


    朱利安把拉鉤放回器械台,脫手套。


    乳膠翻卷的聲音很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幹的。


    十九分鍾,他一滴汗沒出。


    不是因為不緊張。


    是因為他在二助的位置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需要他補位的瞬間。


    林恩的每一步精確到不需要二助兜底,維多利亞的配合精確到不需要二助遞補。


    他說要一個助手,那就是一個。


    朱利安全程握著拉鉤,維持暴露。


    僅此而已。


    朱利安把手套扔進廢物桶。


    他想起十九分鍾前自己說的那句話。


    “別讓她後悔。”


    說反了。


    維多利亞從頭到尾都沒有在冒險。她隻是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一件事。


    心胸科主治靠在牆上。


    他手裏攥著那支始終沒用上的記號筆。


    筆帽早就被他無意識地擰開又蓋上了十幾次,卡扣已經鬆了。


    他的方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


    先做ct,明確彈道和血管關係。調手術室,上體外循環備用。


    正中開胸,充分暴露縱隔,心胸外科主治主刀,配兩個高年資住院醫。


    從ct預約到推進手術室到鋪巾開刀,最快四十分鍾。


    而道森沒有四十分鍾。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時間不夠用。


    所以他才要求先做ct,不是為了拖延,是因為沒有影像他不敢盲開。


    縱隔裏的東西太多了,盲探等於賭命。


    他的思路是正確的思路,教科書級別的正確。


    但這個實習醫跳過了影像。


    徒手盲探定位,二十七秒。縱隔內指持針縫合,五針沒有滲漏。


    他省掉了四十分鍾的準備流程。


    不是因為魯莽,是因為他的手比ct要快得多。


    心胸科主治把記號筆放回了胸袋裏。


    筆帽沒扣緊,但他沒注意到。


    創傷科主治站在角落裏。


    十五分鍾前他是那個擋在推車前麵的人。


    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幕僚長格蘭特站在門邊。


    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裏,大拇指在反複摩挲褲縫。


    道森活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這個亞裔實習醫正在脫手套。


    脫完之後,沒有看任何人,走到創傷床旁邊,把放下來的床欄重新拉上去,卡扣扣好。


    然後把床頭搖高了十五度。


    有左肺損傷的病人,術後體位需要適度抬高,利於引流,減少健側受壓。


    幕僚長、五個主治,都在場。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為調床,沒有討好任何人。


    格蘭特調整了一下表情,走到床邊查看道森的麵色。


    然後直起身,對在場所有人點了點頭。


    “感謝各位全力救治,議長辦公室會正式致函醫院。”


    語氣誠懇,措辭得體,標準的政客話術。


    但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在林恩和維多利亞之間移了一次。


    “這位醫生的名字是?”他看向林恩胸口的工牌。


    林恩正在收拾器械台上的彎盤。


    維多利亞替他答了。


    “林恩,急診外科。”


    她沒有說林恩的具體級別。


    格蘭特點點頭。


    他的下級在旁邊記下了林恩的名字。


    創傷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大都會公立醫院院長哈羅德·威爾遜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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