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坐在救護車的折疊凳上。


    邊上的卡式爐上。


    白色的糯米團子在沸水中翻滾,升騰的熱氣讓這滿是消毒水味兒的車廂裏多了些溫情。


    這是林恩專門去華人超市買來的。


    今天是農曆正月十五。


    在大洋彼岸,正是元宵佳節。


    卡西用一把彎頭鑷子夾起一顆湯圓,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黑色的芝麻餡流了出來,燙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林恩捏了捏她的耳朵。


    “我們老家被燙到要捏耳朵的。”


    “你好歹是總住院醫,怎麽相信這種偽科學。”卡西有些詫異。


    林恩笑笑沒回答。


    “口感很奇怪,黏糊糊的。”


    卡西一邊嚼一邊評價,眉頭皺起。


    “你們華人吃甜點都不放糖嗎?”


    “對華人來說,這就夠甜了。”


    林恩靠在藥櫃旁,手裏捧著一隻一次性紙杯,看著杯子裏浮沉的湯圓。


    家裏的老兩口現在在幹什麽?


    也許正對著一張黑白照片吃著無味的晚飯。


    林恩垂下眼簾,掩蓋住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酸澀。


    他沒辦法直接聯係爸媽,自己怎麽解釋?別最後把老兩口嚇壞了。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搞錢。


    搞到足夠多的錢,通過地下錢莊或者複雜的信托結構,偽裝成保險理賠或者匿名捐贈,把錢洗幹淨送回去。


    這是他能給他們的最後一點養老保障。


    “喂,發什麽呆呢?”


    卡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她已經把那一碗湯圓吃了個精光,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芝麻。


    “吃多了還挺香的嘿~”


    她盯著林恩的眼角,突然說:“回去之前我們再玩會《魂鬥羅》”


    “行。”


    林恩放下紙杯,臉上恢複了平日裏的神采。


    卡西一拍手。


    “誒呀!光顧著吃了,忘了算賬了!一會兒再玩。”


    她重新拿起筆記本。


    “上個月。我們一共做了五台手術,總收入八千五。”


    她和林恩是合夥人,風險對半扛,利潤按約定分。


    公平公正,不多不少。


    “米勒的保護費,漲到了一周一千五。藥品耗材兩千三,這還是我能從醫院順出來的量,再多就要被藥房係統標記了。”


    “純利潤兩千七。你7我3,你1890,我810。”


    這點錢在紐約意味著什麽?


    半個月的菜錢。


    一張中檔球賽的門票。


    這點錢,別說給老兩口提供保障,連他自己背負的巨額學貸都要還到六十歲。


    本以為開設黑診所就能賺大錢,沒想到最後隻是給保護傘打工?


    這裏麵的問題林恩很清楚。


    客源。


    米勒介紹來的病人單子都不大,一千到三千封頂。


    而且全靠米勒一個人的管道往這邊送,他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


    必須做大,要不隻能永遠給米勒打工。


    這點錢,別說讓那對老兩口安度晚年,自己還學貸都費勁。


    升任總住院醫的待遇還需要很長時間的審批,而且就算升職,住院醫還是住院醫,收入沒有質的飛躍。


    零點,林恩和卡西打完遊戲,回到公寓。


    他沒開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痕。


    樓下傳來鄰居的電視聲,在放西班牙語的深夜節目。


    牆壁薄得像紙,咳嗽聲都能穿透。


    手機響了。


    林恩拿起來看了一眼。


    格蘭特?


    他接了。


    “林醫生,打擾了。”


    格蘭特的聲音和在議長身邊時完全不同,鬆弛得像一個剛吃完晚飯在陽台上散步的中年人。


    “明天中午有空嗎?請你吃個飯。”


    “什麽事?”


    “見麵聊。電話裏說不清楚。”


    格蘭特報了一個地址。


    曼哈頓下城,默裏山附近。


    “印度菜。”


    ……


    第二天中午,林恩準時到了。


    餐廳藏在默裏山一條安靜的橫街上,門麵不大,沒有招牌。


    推門進去,香料的氣味撲麵而來。


    格蘭特已經坐在裏麵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肘彎,沒戴眼鏡。


    他在跟老板娘說話,用的是印地語。


    老板娘笑得合不攏嘴,端了兩份額外的薄餅放在桌上就走了。


    格蘭特看到林恩,抬手招呼:


    “坐。這裏的坦杜裏烤雞和一份黃油雞很不錯,你吃辣嗎?”


    “可以。”


    “那加一份vindaloo,正常辣度。”


    林恩坐下來,掃了一眼餐廳。


    格蘭特沒有急著說正事,先聊了幾句議長的身體。


    烤雞上桌了。


    格蘭特撕下一塊雞腿肉蘸了薄荷醬,吃得很享受。


    他吃了幾口,忽然說:“你知道嗎,議長很少對年輕人有好感。”


    林恩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他這個人,看人一向苛刻。在他眼裏大部分年輕人都是沒經過事的,嘴上聰明,手上沒活兒。”


    格蘭特拿餐巾紙擦了擦手指。


    “但他提過你好幾次。不是誇你醫術,是說你這個人‘知道什麽時候該動手,什麽時候該收手’。”


    格蘭特是在鋪墊。


    “所以有個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格蘭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芒果拉西,語氣隨意。


    “我有個朋友,在南布朗克斯做一些社區層麵的健康服務。基層的東西,不太上得了台麵,但確實幫了不少人。”


    林恩聽著。


    “他最近缺一個手上活兒好的,人得靠譜的外科醫生。待遇不錯,現金結清。”


    格蘭特說完,把拉西放下,低頭往雞肉上擠了點檸檬汁。


    整段話的節奏就像他點的那盤坦杜裏,火候到了,不急不徐地端上來。


    他沒有解釋為什麽選林恩,也沒有暗示任何利益交換。


    好像隻是在飯桌上隨口提了一件事,你想接就接,不想接也不影響這頓飯的味道。


    但林恩知道不是這樣。


    格蘭特是紐約市議會議長的幕僚長。


    他開口的事兒不可能隻有這麽簡單。


    但格蘭特顯然不打算現在攤開裏麵的內幕。


    而林恩也不會去問。


    他知道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隻要錢是真的,小心一點保證自己的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林恩隻說了一個字:“行。”


    格蘭特笑了一下。


    他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過來。


    白色硬卡紙,上麵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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