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


    蘇硯站在證人席上,左手扶著欄杆,右手微微攥著西裝外套的下擺。她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職業套裝,頭發挽得一絲不苟,妝容精致得體,看起來依然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ai女王。但陸時衍看得見,她攥著衣擺的那隻手指節已經泛白了。


    這個動作,他在過去幾個月的交鋒中見過無數次。每一次蘇硯緊張的時候,她不會皺眉,不會咬嘴唇,不會露出任何破綻——隻有這隻手,會不自覺地攥住什麽東西。衣擺、鋼筆、文件夾的邊角,或者什麽也不攥,隻是把指甲嵌進掌心裏。


    “蘇硯女士,”對方律師站起來,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絲誌在必得的笑意,“您在起訴書中聲稱,‘星雲’ai核心算法完全由您的團隊自主研發,不存在任何形式的代碼抄襲或專利侵權。對嗎?”


    “對。”蘇硯的聲音很穩。


    “那麽請您解釋一下,”對方律師從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高高揚起,“為什麽您的核心算法中,有十七處關鍵代碼模塊與我當事人的‘天穹’係統完全一致?連注釋裏的標點符號都一樣?”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個科技媒體的記者飛快地在筆記本上敲打著什麽,閃光燈劈裏啪啦地亮了幾下,被法警製止後又暗了下去。


    蘇硯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陸時衍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聽席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陸時衍讀懂了那一眼裏的意思——不是求助,不是慌張,而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確認。她像是在問他:你準備好了嗎?


    陸時衍微微點了點頭。


    蘇硯收回目光,看向對方律師,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那份代碼,”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法庭上的騷動聲更大了。


    對方律師的笑容僵在臉上。主審法官敲了敲法槌,皺著眉頭看向蘇硯:“證人請詳細說明。”


    “三個月前,我發現公司內部有人向外泄露技術資料。”蘇硯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公式,“為了鎖定泄密源頭,我讓技術團隊偽造了一份‘核心算法’,在每個關鍵模塊中嵌入了特定的數字水印。這份假算法隻發送給了三個有權限接觸核心代碼的高管。每個人的水印序列號都不一樣。”


    她微微偏頭,看向對方律師手中那份文件。


    “您剛才展示的那份代碼,裏麵的水印序列號是ht-07。這個序列號對應的接收人,是星雲科技前技術總監——周維安。”


    旁聽席上炸開了鍋。


    記者們顧不上法警的警告了,敲鍵盤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幾個穿西裝的商務人士麵色鐵青地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原告席上的天穹科技代表猛地站起來,張大嘴想說什麽,被她身邊的律師一把按住。


    陸時衍安靜地坐在被告席的律師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三下。停一秒。再三下。


    這是他跟蘇硯約定好的暗號。敲三下,意思是“按計劃繼續”。


    這個計劃,是三個星期前開始籌謀的。


    那天晚上,陸時衍的律師事務所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整棟寫字樓隻剩下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他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堆案件卷宗,左手邊是一杯涼透了的黑咖啡,右手邊是薛紫英三小時前送來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印著“導師親啟”四個字,筆跡是薛紫英的,娟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樣,看上去溫溫柔柔的,讓人生不出防備心。


    但陸時衍知道,這個文件袋裏裝的,是薛紫英用她的人生做賭注換來的一根稻草。


    他拆開文件袋,抽出裏麵的東西——一疊打印紙,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每一行數字代表一筆資金往來,每一筆資金往來都標注了日期、金額、經手人和賬戶信息。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這些數字告訴他幾件事。


    第一,他的導師、法學界德高望重的秦教授,在過去二十年裏通過境外空殼公司轉移了大量資金,總額超過十二億。第二,這些資金的來源,是天穹科技及其背後的資本集團在關鍵訴訟期間的“谘詢費”和“顧問費”。第三,其中有一筆六百萬的轉賬,發生在蘇硯父親公司破產案開庭的前三天。收款方是秦教授的小姨子開的一家“文化傳播公司”,主營業務是空白。


    陸時衍看著那行數字,忽然覺得辦公室裏的空調開得太冷了。


    十年前。蘇硯的父親蘇遠舟,靠一項生物識別技術白手起家,公司最鼎盛的時候估值超過五十億。然後一場專利侵權官司打下來,公司被判賠八千萬,核心技術被判定為“不當使用他人商業秘密”,蘇遠舟一夜之間從行業新星變成了老賴。兩年後,蘇遠舟在出租屋裏吞安眠藥自殺,被當時隻有十六歲的蘇硯發現。


    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那場官司的原告方代理律師,就是秦教授。


    陸時衍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場官司是他大二的時候在課堂上被當做經典案例分析的。秦教授站在講台上,西裝筆挺,談笑風生,把這場官司講成了一場教科書式的證據攻防戰。“被告方的技術邏輯非常紮實,”秦教授當時笑著說,“可惜,紮實不代表合法。”


    台下的學生們奮筆疾書,坐在最後一排的陸時衍也在記。他把秦教授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本子上,回去反複琢磨,心裏滿是對這位法學名家的敬仰。


    現在他知道了,那場官司之所以經典,不是因為證據攻防漂亮,而是因為證據被動了手腳。


    蘇硯的父親沒有侵權。


    他是被做掉的。


    被秦教授、天穹科技的資本方、以及當時急於搶市場的競爭對手聯手做掉的。手段不算高明——買通蘇遠舟公司內部的技術人員,在核心代碼裏提前植入了一段跟競爭對手相似的模塊,然後以“商業秘密侵權”為由提起訴訟。證據確鑿,邏輯閉環,一打一個準。


    蘇遠舟到死都不知道,背叛他的人就在他的技術團隊核心。


    陸時衍把那疊打印紙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個人——薛紫英。


    薛紫英把這東西給他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信我。但這個東西是真的,我用命擔保。”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在躲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陸時衍認識她八年,從法學院時的青澀師妹到後來短暫維持了三個月的未婚夫妻關係,他知道她撒謊時是什麽樣子——眼睛會看著你,語氣會特別誠懇,仿佛整個世界都欠她一個解釋。


    但這一次,她沒看他。


    她看著地麵,肩膀微微縮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女孩在等老師批評。


    陸時衍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薛紫英。或者說,他從來不願意了解。當初薛紫英為了一個資本圈的職位放棄了他們的婚約,他就把她定義成了“為利益不擇手段的女人”,然後把這個標簽牢牢貼在她身上,再也沒有摘下來過。他沒有問過她為什麽要做那個選擇,也沒有問過她在資本圈裏經曆了什麽。他隻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用被背叛者的身份審判了她,然後把所有關於她的記憶塞進一個貼著“不堪回首”標簽的抽屜裏,鎖好,鑰匙扔掉。


    但那晚他在辦公室坐了很久之後,拿出手機給薛紫英打了一個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電話響到第五聲的時候,接通了。那頭沒有說話,隻有呼吸聲。很輕,很克製,像是怕被誰聽到。


    陸時衍說:“薛紫英,你送來的東西我看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薛紫英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很久沒喝水:“你覺得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陸時衍說,“所以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什麽事?”


    “幫我確認,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把這件事查到底。”


    這次薛紫英沉默了更久。久到陸時衍以為電話斷線了,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要輕:“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我會坐牢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讓我幫你?”


    陸時衍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寫字樓對麵是一棟高檔公寓,亮著燈的窗戶像一塊塊暖黃色的方塊糖,甜得不太真實。


    他說:“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幫到我的人。”


    他沒說的是——也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我欠一句道歉的人。


    薛紫英最後說了一個“好”字,就掛了電話。


    那之後的三周裏,陸時衍和蘇硯在暗中做了很多事。蘇硯故意放出了漏洞百出的“新專利方案”,釣魚一樣釣出了公司內部的內鬼;陸時衍假意與導師秦教授和解,以“請教專業問題”為由頻繁出入秦家,在一次無意間看到了秦教授書房裏的保險櫃密碼;薛紫英則利用她在資本圈的人脈,一點點挖出了天穹科技背後資本大鱷的底細。


    三個人,三線並行,互相配合,互相掩護。


    蘇硯負責技術層麵的誘敵深入,用假算法釣出了周維安這個內鬼。陸時衍負責法律層麵的證據收集,把秦教授二十年來經手的每一樁可疑案件都翻了個底朝天。薛紫英負責資本層麵的情報滲透,拿到了最關鍵的財務證據。


    但情報越多,真相就越沉重。


    周維安隻是一個棋子。真正推動這一切的,是一個橫跨法律界、資本圈和科技行業的灰-色-網-絡。這個網絡的核心人物有兩個——一個是天穹科技背後的資本大鱷霍明遠,另一個就是陸時衍的導師秦教授。


    而他們針對蘇硯的手段,和十年前針對蘇遠舟的手段,如出一轍。


    先是通過內鬼竊取核心技術,再以專利侵權為由提起訴訟,同時在資本市場做空目標公司股價,等公司資金鏈斷裂後低價收購。十年間,他們用同樣的手法吞並了至少六家科技創新企業。蘇遠舟隻是其中一個犧牲品。


    蘇硯的星雲科技,是他們盯上的第七個目標。


    但這一次,他們踢到了一塊鐵板。


    此刻法庭上,蘇硯那句“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像一顆深水炸彈,炸得原告方陣腳大亂。對方律師麵色煞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手指發抖地在文件堆裏翻找著什麽。原告席上天穹科技的代表已經徹底慌了神,不停地看向旁聽席後排的一個角落。


    陸時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後排角落裏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風衣,戴著一副老式的玳瑁眼鏡,麵容儒雅溫和,看起來像是一位退休的大學教授。此刻他正低著頭看手機,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仿佛法庭上發生的一切跟他毫無關係。


    秦教授。


    陸時衍的導師。


    法學界最負盛名的大律師之一。


    也是今晚之後,將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人。


    陸時衍放在桌上的手指又輕輕敲了三下。


    蘇硯收到信號,繼續說下去:“周維安竊取的假算法中,嵌入了追蹤程序。從他收到文件的那一刻起,他每一次打開文件、每一次複製代碼、每一次發送郵件的動作,都會被自動記錄並上傳到雲端。我們已經掌握了完整的證據鏈,可以證明天穹科技明知代碼來源非法,仍然將其用於產品開發。”


    “這是栽贓!”天穹科技的律師幾乎是喊出來的,“證人聲稱自己‘故意放出假代碼’,這種說法本身就是一麵之詞,沒有任何證據支持——”


    “有。”蘇硯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假代碼中的數字水印使用了區塊鏈存證技術,每一個操作節點的哈希值都記錄在司法鑒定中心的數據庫中。換句話說,周維安碰過這份代碼的每一個痕跡,都被永久保存且不可篡改。”


    旁聽席後排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陸時衍餘光瞥見,秦教授收起手機,緩緩站起身來,壓低帽簷,轉身朝法庭的側門走去。


    陸時衍沒有動。


    他不需要動。


    側門外,經偵支隊的人已經在等著了。蘇硯的父親等了十年才等來的正義,不差這最後幾分鍾。


    主審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鍾。


    法庭裏瞬間炸開了鍋。記者們蜂擁而上試圖采訪雙方當事人,被法警攔在警戒線外。天穹科技的律師團隊圍成一圈緊急商議,幾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得像死了親爹。原告席上的代表癱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蘇硯從證人席上走下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穿過混亂的人群,徑直走到被告席前,停在陸時衍麵前。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對視。


    蘇硯的頭發有一縷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邊。她的眼妝有些花了,眼角泛著一層淡淡的紅,但眼神很亮。不是激動的亮,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亮。像是一個在黑屋子裏關了太久的人,忽然推開了一扇窗。


    陸時衍站起來,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你的手。”他說。


    蘇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著衣擺的左手,指節還是白的。她鬆開手,接過紙巾,擦了擦掌心裏被指甲掐出的印子。印子很深,已經有些發青了。


    “剛才你說話的時候,”陸時衍輕聲說,“聲音抖了一次。”


    “不可能。”蘇硯條件反射般地反駁,“我練過幾百遍了,不可能抖。”


    “在你說‘十六歲發現父親自殺’那句話的時候。”陸時衍說,“聲音抖了一下。隻有我能聽出來。”


    蘇硯怔怔地看著他。


    旁聽席上的喧囂聲、記者們的爭論聲、法警維持秩序的嗬斥聲,這些聲音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變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蘇硯的眼裏隻剩下眼前這個人——這個半年前還站在她的對立麵、用最鋒利的邏輯和最犀利的言辭把她逼到絕路的人。


    這個她現在可以把後背完全交給他的人。


    “陸時衍。”她說。


    “嗯。”


    “小時候我爸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世界上有兩種真相。一種是你自己知道的真相,一種是你願意接受的真相。大多數人活在第二種裏麵,因為第一種太疼了。”蘇硯低頭看著掌心裏泛青的指甲印,聲音很輕,“我這十年一直活在第一種真相裏。我知道我爸是被人害的,我知道當年的官司有鬼,我知道這個世界不公平。但我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


    她抬起頭看他。


    “謝謝你,讓我能把真相說出來。”


    陸時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答非所問的話:“今晚法院門口的豆漿店還開著,要不要去喝一碗?”


    蘇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戶上化開的一片霜花。這是陸時衍第一次看見蘇硯笑。不是商務場合那種點到為止的得體微笑,也不是麵對媒體時那種精心管理的標準笑容,就是一個三十歲女人在打贏了一場硬仗之後,被一碗豆漿逗樂了的笑。


    “好。”她說,“你請客。”


    “我請客。”陸時衍說。


    休庭的時間很快過去了。重新開庭後,主審法官宣布,由於被告方提交了新證據,案件需要進一步調查,庭審延期至一個月後。這個結果在陸時衍的預料之中——今天的法庭交鋒隻是第一步,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麵。


    但蘇硯已經不急了。


    十年的等待讓她學會了另一種東西:耐心。不是咬著牙硬扛的那種耐心,而是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天亮會來的那種耐心。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法院門口的台階上站滿了記者,閃光燈把夜晚照成了白天。蘇硯走在最前麵,陸時衍落後她半步,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不遠不近的、剛好可以隨時拉她一把的距離。


    混亂中陸時衍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發信人:薛紫英。


    短信隻有一行字:“他咬鉤了。東西已送到。我走了,不用找我。”


    陸時衍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隻有霓虹燈的光汙染把雲層染成了一種曖昧的橘紅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法學院圖書館裏讀過的一句話——真相就像井底的石頭,你可以蓋上井蓋假裝看不見,但它永遠在那裏。


    而今晚,有人掀開了一塊井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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