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法院大門,蘇硯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裹著汽車尾氣和路邊烤紅薯的香味一起灌進肺裏,她忽然覺得有點恍惚。過去幾年的庭審她經曆過無數次,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不是因為贏了,而是因為她在證人席上說出了“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這句話之後,胸口堵了十年的那團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


    就一點點。像是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冰麵,在開春的時候裂了一道細縫。水還沒流出來,但你聽見了冰層下麵汩汩的聲響。


    “發什麽呆?”陸時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硯回過神,發現記者們的長槍短炮已經齊刷刷對準了她。她條件反射般地調整了表情——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神柔和但不軟弱,下頜微收,顯出幹練的輪廓。這是她對著鏡子練了無數次的“勝利者微笑”,每一次新聞發布會、每一場行業峰會上都用得著。


    但陸時衍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別笑了,繃了一天,臉不僵嗎?”


    蘇硯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秒。她偏頭瞪了他一眼,這一瞪倒是真的,眼白比剛才在法庭上多了幾分活人氣。


    “走。”陸時衍朝台階左側揚了揚下巴,“趁他們還沒圍上來。”


    兩人快步走下台階,繞過法院側門的花壇,鑽進了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晾衣杆上掛著幾件忘了收的衣服,在夜風裏晃來晃去,像幾個沉默的旁觀者。巷子盡頭是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戶區,斷牆上噴著大大的“拆”字,瓦礫堆裏鑽出幾叢野草,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恣意生長。


    蘇硯的高跟鞋踩在碎磚上,硌得腳底生疼。她皺了皺眉,但沒吭聲,跟著陸時衍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了這片廢墟。等到重新走上大路的時候,她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不是去豆漿店的路。”


    “豆漿店是明早的約定。”陸時衍頭也不回,“現在先去另一個地方。”


    “哪裏?”


    “去了就知道。”


    蘇硯沒有再問。不是不好奇,而是她學會了一件事——在跟陸時衍打交道的這幾個月裏,她漸漸明白這個人說話做事都有自己的節奏。該告訴你的,他會一字不漏地說清楚。不該告訴你的,你問一百遍他也不會說,最多給你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繼續做他自己的事。


    這種性格,一開始讓她恨得牙癢癢。後來慢慢習慣了,再後來,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享受這種“不用掌控一切”的感覺。


    對於一個十六歲起就不得不掌控一切的女孩來說,這種感覺很陌生,但意外地舒服。


    陸時衍帶她拐進了一條她沒來過的街。這條街不寬,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冠在頭頂交錯成一條幽暗的隧道。路燈被樹葉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斑駁的光影。街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隻有一家還亮著燈——那是街角的一家小書店,門麵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櫥窗裏亂七八糟地堆著幾摞舊書,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新到《民事訴訟證據規定理解與適用》,八折。”


    蘇硯看著那張紙條,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


    “你帶我來書店?”


    陸時衍推開書店的門,門上掛著的銅鈴叮當響了一聲。店裏比外麵看起來要大一些,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堆滿了書和報紙,隻留出一小塊空位,放著一盞綠色的老式台燈。燈下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正用牛皮紙包一本舊書。她包得很慢,每一個折角都用指腹仔細壓平,像是在給嬰兒裹繈褓。


    “林姨。”陸時衍喊了一聲。


    被叫做林姨的老太太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了他們一眼。她的目光在陸時衍臉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蘇硯身上,停了足足五秒。然後她摘下眼鏡,慢慢站起來,走到蘇硯麵前。


    蘇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老太太沒在意她的戒備,隻是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從眉眼看到嘴角,從顴骨看到下巴,看得蘇硯渾身不自在。然後老太太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蘇硯的臉頰。


    手掌很幹燥,很溫暖,帶著舊書紙張特有的那種微苦的香味。


    “像。”老太太說了一個字。


    蘇硯不明所以,轉頭看向陸時衍。陸時衍的表情很平靜,但蘇硯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跟她攥衣擺一樣,是刻在肌肉記憶裏的東西。


    “林姨是我母親的老朋友。”陸時衍說,“她在法院做了三十年檔案管理員,退休後開了這家書店。”


    “不是老朋友。”老太太糾正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是你媽的同事、室友、債主,外加你小時候幫你換過尿布的人。叫姨都是委屈我了,應該叫幹媽。”


    陸時衍的耳根微微泛紅,但他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老太太。


    “林姨,這個給您。”


    老太太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她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湊到台燈下看了看封口處的火漆印,然後抬頭看了陸時衍一眼。


    “你決定了?”


    “決定了。”


    老太太沒再說話。她轉身走到書架最裏麵那排,踮起腳尖從最高一層抽出一本厚得像磚頭的《中國司法鑒定案例匯編》,翻開書殼——裏麵被挖空了,藏著一個鐵皮盒子。她打開盒子,取出一遝泛黃的文件,放在長條桌上。


    “你爸當年留下的東西,全在這裏了。”老太太說,“他去世前一個月托付給我保管,說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用到這些東西,就給你。如果你一輩子都不需要,那就等我死的時候一塊兒燒了。”


    蘇硯注意到陸時衍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盯著桌上那遝泛黃的文件,過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他伸手拿起最上麵那張紙,紙邊已經脆了,稍一用力就會碎裂。上麵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個撇捺都收得幹幹淨淨。


    “關於秦某涉嫌操縱訴訟的內部調查報告——陸遠舟,二〇一〇年三月。”


    蘇硯的心猛地揪緊了。


    二〇一〇年三月。那是她父親蘇遠舟自殺之後不到半年。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陸時衍身邊,湊過去看那份備忘錄的內容。陸時衍沒有回避,反而把紙張往她這邊挪了挪,讓台燈的光能照得更清楚一些。


    備忘錄不長,隻有三頁紙。但每一頁的分量都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時衍的父親陸遠舟,生前是市司法局的紀檢幹部。二〇〇九年蘇遠舟公司破產案終審之後,陸遠舟在例行案件複查中發現了多處異常——關鍵證據的鑒定報告被調換過,證人證言存在被誘導的痕跡,涉案的技術鑒定機構與秦教授的律所有長期業務往來。他將這些疑點整理成內部報告,遞交給了上級。


    報告遞交上去的第二周,陸遠舟在下班途中遭遇車禍,當場身亡。警方認定為交通肇事逃逸,肇事車輛至今沒有找到。


    蘇硯看完最後一行字,手指冰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那年她十七歲,父親剛去世不久,她從寄宿學校翻牆跑出來,淋著大雨去司法局門口等一個“能幫我爸翻案”的人。她在門口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才有人告訴她,陸科長上周出車禍走了。


    那個雨夜的冷,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此刻站在這個堆滿舊書的小書店裏,那股寒意又從骨頭縫裏滲了出來,一寸一寸往上爬。


    “所以你來當我的律師,”蘇硯的聲音有些發啞,“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案子。”


    陸時衍把那份備忘錄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轉過頭看著她。台燈的光隻照亮了他的半張臉,另一半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我承認,最初接這個案子的時候,我有自己的目的。”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才放出來的,“十年前你父親的案子和我父親的死,背後是同一個人。我需要一個能接近秦教授的切入點,你的案子是最好的選擇。”


    蘇硯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陸時衍有些不安。他寧願她發火,寧願她質問他為什麽不早說,寧願她像在法庭上那樣用最鋒利的邏輯把他逼到牆角。但她什麽都沒做,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等他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但是後來變了。”他說,“什麽時候變的,我沒辦法給你一個精確的時間點。可能是那次在醫院通宵分析線索的時候,你跟我說你十六歲發現父親自殺的事情。可能是那次你故意放出去的假算法成功釣到內鬼,你給我發了一條隻有一個感歎號的消息。也可能是某天晚上我忽然發現,我在想案子的時候,腦子裏浮現的不是秦教授的臉,而是你的臉。”


    他把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裏,指尖碰到了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徽章——他父親留下的司法局徽章,鍍金的邊角已經磨得露出了銅色。他把徽章攥在手心裏,金屬的涼意順著手掌傳上來,讓他保持住了語氣的平穩。


    “所以我必須向你坦白一件事。”他說,“從現在開始,我對這個案子的每一個決定、每一次辯護、每一個策略,都不再是為了給我父親討回公道。討回公道這件事,我會做,但不是通過利用你的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台燈光照亮了他的整張臉。


    “從今天起,我站在你這邊。不管官司的結果如何,不管秦教授最後能不能伏法,我首先考慮的,是你的利益。”


    書店裏安靜了很久。


    老太太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退到了書架後麵的小隔間裏,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桌上的台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窗外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輛夜班的公交車從街口駛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蘇硯忽然笑了。


    不是法庭上那種精心管理的微笑,也不是台階上被陸時衍逗樂的那種輕淡的笑,而是一種帶著苦澀的、自嘲的、又釋然的笑。


    “你知道嗎,”她說,“我其實一直在等你跟我說這個。”


    陸時衍愣了一下。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有別的目的。”蘇硯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複盤一場商業談判,“一個像我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人,如果連對手肚子裏藏了什麽心思都看不出來,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我知道你接近我是為了查秦教授,我知道你手裏掌握著我不知道的信息渠道,我也知道你遲早會跟我攤牌。我隻是不確定你攤牌的時候,會選擇繼續利用我,還是選擇站在我這邊。”


    她的眼睛在台燈的光裏亮得驚人。


    “如果你選擇了前者,我會在官司結束之後用商業手段讓你從法律圈消失。我可以做到,你知道的。”


    陸時衍確實知道。以蘇硯現在掌握的資源和手段,讓一個律師身敗名裂退出行業,她做得到,而且會做得幹淨利落,不留痕跡。


    “但你選擇了後者。”蘇硯說,聲音裏的鋒芒慢慢收了起來,露出底下柔軟的那一層,“所以陸時衍,我也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麽?”


    “我在故意放出假算法的時候,不隻是在釣公司的內鬼。我還在釣你。”


    陸時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邊。”蘇硯說,“周維安隻是小魚,真正的大魚是秦教授和霍明遠。如果你跟秦教授通風報信,那份假算法就會被他們識破,我的計劃就會失敗。但你沒有。你不但沒有,你還用我的假算法在秦教授麵前演了一場戲,讓他以為你跟他和解了,讓他放鬆了警惕。”


    “所以你一直在觀察我。”陸時衍說。


    “彼此彼此。”蘇硯嘴角微揚,“你也在觀察我,不是嗎?”


    兩個人都沉默了。然後陸時衍忽然笑了起來。不是他平時那種點到為止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書店裏聽得很清楚。他笑了好幾聲才停下來,搖了搖頭,用一種他以前從沒用過的眼神看著蘇硯。


    “我們兩個人,”他說,“還真是絕配。”


    蘇硯沒接話,但她也沒否認。


    老太太從隔間裏走出來,手裏端著兩杯熱茶。她把茶放在桌上,看了看陸時衍,又看了看蘇硯,然後撇了撇嘴。


    “你們這些年輕人,談情說愛就好好談情說愛,非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什麽利用不利用,什麽觀察不觀察,說到底不就是兩個人互相掂量著看能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對方嗎?”她把茶杯往兩人麵前推了推,“喝茶。枸杞菊花,明目清火。喝完趕緊走,老太婆要關門睡覺了。”


    蘇硯端起茶杯,熱氣撲在臉上,帶著枸杞的甜和菊花的苦。她小口地喝著,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桌上那疊泛黃的文件上。


    陸遠舟,蘇遠舟。


    兩個名字,隔著十年的時光,被同一個人害得家破人亡。而他們兩個的後人,兜兜轉轉,在這間堆滿舊書的小書店裏坐到了一起。


    “陸時衍。”她放下茶杯,忽然開口。


    “嗯?”


    “你父親的調查報告裏,有沒有提到一個叫‘薛知行’的人?”


    陸時衍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因為我爸臨死前寫的遺書裏,也提到了這個名字。”蘇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不正常,“遺書最後一行寫的是:薛知行拿走了我的印章。”


    書店裏的空氣像是忽然凝固了。


    台燈的電流聲變得格外刺耳。窗外又駛過一輛夜班公交車,車燈掃過書店的櫥窗,在滿牆的舊書脊上拉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帶。


    陸時衍緩緩從文件堆裏抽出一張泛黃的便簽紙,上麵隻有一行字,是他父親的筆跡:


    “薛知行——此人為關鍵證人,但其身後牽扯不明資本勢力,需謹慎對待。二〇一〇年二月。”


    他抬頭看向蘇硯,蘇硯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這個名字,才是十年來所有謎團的真正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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