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相逢


    流光自無盡蒼穹之上傾瀉於青石之上,繼而散漫整座山。


    山頂夜風呼嘯,不時傳來鳥獸哀鳴。


    山下綠洲中不時見遁光閃過,乃是大戰引來了修士,卻還不敢上前。


    林白麵色蒼白,衣衫殘破,胸前傷口兀自冒著寒氣。


    山頂狼藉一片,再無半顆完好的樹木。


    回首看過去,隻見孟波和宋靜嫻兀自躺在地上,唯有孟圓閉目靜坐療養。


    林白來到死鹿跟前,盤膝坐下,又自看天。


    星河燦爛無垠,不因兩個蟲豸的爭鬥而有半分變化。


    細看傷口,並無大礙。本就混元淬體有成,又經星輝淬鍊,尋常傷勢不足為懼。


    此番一擊,乃是鹿輕音擅啟燃壽秘法之後的全力一擊,看似傷重,其實不然,還不如初次以星輝淬體時的傷重。


    那鹿輕音確實手段繁雜,每每有出人意料之舉,且皆是克敵有方,對症下藥。


    其對敵經驗之豐,手段之多,生平僅見。


    不過林白本命霧氣詭譎,劍意更是千錘百鍊,枯木妙法又是得自元嬰之意,手段不如鹿輕音繁雜,卻勝在一力破萬法。


    而且淬體有成,便是以傷換傷,也已置於不敗之地了。


    就這還有壓箱底的手段未出,薑行癡送的符寶,顧大娘的狗鏈。


    鹿輕音唯獨讓林白讚嘆的其實是妙法,枯木逢春之法竟阻絕了枯木神通,那燃壽之法能畫地為牢,最後的採納之法更是奇詭。


    「顧大娘真是摳門,要是傳下些手段,我也不至於這般。」


    嘴上嘀咕了一聲,林白想著等回去之後,好好跟顧大娘說道說道,再找狐狸問問,能薅一點是一點。


    閉上眼,來到石盤之上。


    平複氣息和識海,蘊足靈氣,再以星輝淬體。


    待睜開眼時,星河異象不見。


    站起身,環視四周,便見孟波和宋靜嫻還在原地躺著。


    鹿輕音雖已遁走,其威卻殘留不去。


    孟圓就在青石旁坐著,頭發披散,麵上髒汙,正好奇的打量著自己。


    山風蕭瑟,不聞人聲,惟餘莽莽。


    「還是讓她給跑了。」林白招手,收回散落的飛刀和陣旗。


    「這等人物,三五個築基合力都不一定攔得住。」孟圓靠在青石上,手按著彩鹿的頭。


    「彼時她傷勢盡消,充盈勃發,有煥然一新之態,這是何種秘法?」林白胸前傷口緩緩恢複,這會兒卻眼饞人家的秘術了,心中又埋怨顧大娘摳門。


    「我也不知。」


    孟圓微微搖頭,仔細盯著彩鹿頭顱,道:「築基妖獸,軀體強悍遠勝我等。然則此時,彩鹿生機全然被攫取一空,壽不盡而終。我在門中聽過許多秘法異術,可萬萬沒有這等邪詭之法。」


    說到這兒,孟圓冷笑不止,下了判斷,道:「她妄動秘法,必遭反噬。」


    「怎麽說?」林白雖所學甚廣,可終究沒這等高門嫡傳的道道兒多。


    「我輩求問大道,千難萬險。生死仇怨之輩,死傷殺伐亦屬尋常。然則,毀人道路,攫其生機,乃是傷天害理之事。」孟圓十分肯定,握著拳頭錘鹿頭,「鹿輕音此舉,也隻比奪舍他人要好一些。」


    「那要是奪舍,大道之路就斷了?」林白問。


    「這個……也說不準的。」孟圓看向林白,道:「大概是越往後走,便愈加艱難吧。或許別人輕易便能過的坎兒,奪舍之輩便難了許多。」


    說到這兒,孟圓終究露了怯,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師門長輩說的。」


    合著你也不清楚?你是跟鹿輕音仇怨太大,才這麽說的吧?林白無語,心說雲霞宗的姑娘沒幾個靠譜的,橋山也一樣,便是九陰山也沒個正經姑娘!


    「總之,殺生歸殺生,奪舍之事確是萬萬行不得。」孟圓換了大師姐的語氣。


    「師姐言之有理。」林白點頭,接著道:「秘法之所以為秘法,便是因其奇,因其詭,因其不可輕用。鹿輕音行此秘法,傷勢立見好轉,氣息陡增,便是其境界也似提了許多。這等秘法,若是能時常來用,豈非無敵?」


    林白抬頭看天,道:「是故,此等秘法就像鞋子,硌不硌腳總歸隻有自己知道。」


    「你這話倒是貼切,如意也說過此類的話!」孟圓抓住林白的胳膊,道:「就像伱的枯木蟬妙法,應是消耗極大吧?」


    「……」林白點頭。


    「鹿輕音實乃人中龍鳳,你能把她逼到絕境,且留有餘力。論及手段之多變奇詭,自是不及鹿輕音,可若論術法之威,劍意之盛,臨敵之變,是要強於她的。」孟圓十分激動,道:「師弟,你雖然就會三板斧,可終歸是能掃平妖氛的。」


    你誇就誇吧,三板斧是什麽意思?怎麽跟薑丫頭一樣,老嫌我花樣少!就不能跟歡歡姐那般溫潤?林白沒脾氣,道:「師姐,孟師兄和宋師妹可還好?」


    「死不了。」孟圓十分看的開,「我那蠢弟弟正在做著劍修美夢,妄想與天人陳前輩試劍;靜嫻更是了不得,竟在跟木妖前輩問話,意欲詢問她那亡兄為何中了枯木絕技。」


    說到這兒,孟圓臉上一團灰,雙目兀自明亮萬分的朝林白眨巴眼。


    宋清臨死之際,乃是獨臂白首。稍有見識之人,便會聯想到木妖。


    「既是做夢,總該大膽一些才是。」林白笑笑,「孟師兄與宋師妹在夢中與元嬰鬥法,日後必然是不可限量的。」


    「不可限量個屁!」孟圓回頭看了眼遠處躺著的兩人,道:「他倆資質悟性都差了些,怕是築基後期都難到。」


    她又捏林白手臂,道:「你對靜嫻有三分不同,我是看得出來的。日後多多提點她,指不定能讓她有所成。」


    「她夢中猶不忘枯木蟬之事,我敢教她麽?」林白也不裝了。


    「殺宋清之人乃是鐵化生,業已授首。」孟圓不愧是大師姐,立時便猜到林白與宋清之死有關,她笑著拉住林白袖子,道:「你既然提攜靜嫻,想必你與宋清也未有多大仇怨,或是仇怨在別處。你是好人,靜嫻也不是是非不分之輩。我和我師父,連同高師叔,你都是見過的,也都是明事理之人。」


    孟圓也不再多說,抹了抹臉上灰,「且為我護法。他二人深陷幻境,我雖能相救,力卻不足。」


    林白微微點頭,便坐在青石上觀星。


    這孟圓大師姐顯然是比曲如意腦子靈光的,應是猜出些什麽。


    而且孟圓言語中有維護之意,且情真意切。


    不過林白也沒當回事兒,此番救人乃是看在曲如意和秀秀麵上,而且本就跟九陰山不對付。


    至於曲成甲之事,日後肯定要再做分曉的。


    待到天亮,孟圓業已恢複,她換了衣衫,盤好頭發,又成了熟穩重的大師姐。


    「鹿輕音手段眾多,且不提秘法。其諸多手段之中,當以笛音最強,這是她的本命神通。」


    「我輩修士,往往築基之時才能自本命中衍出一本命神通。但也有驚才絕艷之輩,於所見所經之事,乃至於在生死之境,得悟本命神通。」


    「以我觀之,鹿輕音本命神通至少有三。輔之符籙陣法,威勢更顯。」


    孟圓洋洋灑灑扯了半天人人皆知的廢話,又看林白,問:「你有幾個?」


    「先救人吧。」林白頭疼。


    此時林白已然恢複,傷勢盡好,陪同孟圓前去救人。


    「木前輩此言差矣,我兄長最是良善溫和,幼時便時時偷偷送我糖吃,怎會是淫邪之輩?」


    宋靜嫻看著眼前的虛無,麵上笑的難看。


    「你看,這傻子跟元嬰高修談笑風生呢。」孟圓抓住宋靜嫻頭發,提溜起來,朝著宋靜嫻耳朵喊道:「咱島上弟子每月十五有集,日久便成鬼市,宋清買的那些書冊下流不堪,他最愛吃剩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宋靜嫻道。


    「怎會騙你?我是翻閱之後,才高價賣給了他!便是春書,他也隻能吃剩下的!」孟圓道。


    「嗚嗚嗚,木前輩你騙人……」宋靜嫻竟哭了起來。


    「沒出息!」孟圓喝罵一聲,雙目明亮,一指點在宋靜嫻眉心。


    宋靜嫻身子一顫,雙目茫然更顯,白嫩麵龐上淚珠盈盈。


    孟圓鬆開她頭發,任由宋靜嫻癱軟在地。


    林白與孟圓再去尋孟波。


    「人言陳兄乃是天人,本命是枯朽之劍,卻能成就無雙劍修。今日一試,確實不凡。不過我曾識得一人,乃是名叫鐵化生的,亦是鏽劍本命,卻差陳兄良多,隻一招便被我師叔取了性命。其實我那師叔也一般般,至多跑的……」


    孟波兀自侃侃而談,言語隨意,好似在指點天下。


    「你可得了吧!還陳兄?你師父師叔加一塊兒都不敢稱一聲陳兄!」孟圓一腳踹上去,「還敢小看高師叔?你真是活膩了!」


    說完話,雙目明亮,又是一指點向孟波眉心。


    孟波中指立即癱倒,再不發一言。


    「你若是入了此等幻境,會說什麽?」孟圓問林白。


    「回頭試試。」林白道。


    「可別露了發情的醜態。」孟圓笑。


    「……」林白無語。


    經昨晚之事,或是有了共抗強敵的經曆,這孟圓好似更親近了些,言語愈發無忌。


    隻是本性一顯,林白越發覺得雲霞宗的女人不靠譜。


    而秀秀先在雲霞宗修行,後又跟著更不靠譜的狐狸和小黃,人言近墨者黑,也不知秀秀被染成了什麽黑樣了。


    秀秀正在玩蛇。


    「請。」秀秀騎在青蛇背上,摸出一丸丹藥,塞到青蛇口中。


    黃如花騎在後麵,抱著秀秀。


    「師姐,其實咱們就算趕路,也不比騎蛇慢的。」秀秀道。


    「我在外天天抱著師父,沾一身毛,累死累活的,出了門還不能享受享受麽?」黃如花道。


    秀秀深覺此言有理,因為她也深受狐狸迫害。


    兩女騎著青蛇,向那星河異象而去。


    待入了夜,距離那山便沒多遠。


    「好了,你走吧。」黃如花輕輕從青蛇背上跳下來,拍了拍蛇頭。


    巨大青蛇吐了吐信子,分外乖巧。


    「師父給的這玩意兒真好,要是拿去發賣,咱就賺發了。」黃如花摸了摸指頭上的指環。


    說是指環,其實隻是幾根毛編織而成。不過妖獸之屬,大多敏銳,是故一嗅到上麵的元嬰氣息,要麽臣服,要麽老實避開。


    「還真是個來錢的門路。」秀秀從青蛇身上跳下,道:「就是不知仙子想不想做生意。」


    「讓她占大頭便是。」黃如花又摸出一瓶丹藥,「蛇兄,這是給你的。」


    丹瓶丟到青蛇口中。


    「是蛇姐。」秀秀笑著糾正黃如花。


    「長蟲又不像猴子狗子,一時間還不好分辨雄雌。還不會說話,比山君都笨。」黃如花摸著蛇皮。


    「青蛇姐姐可不笨,早開了靈智,隻是還未學會說話罷了。」秀秀笑著道。


    「那你教我怎麽分辨雌雄。」黃如花拉住秀秀,壓低語聲,「我跟你講,以前我跟著我老師父前,就在眠龍山裏住。有一群猴子,最愛配種,可是就一個公猴子有資格,別的隻能幹看。後來我有兩個朋友進山,我把我住的山洞借給他倆,嘖嘖嘖,你是沒見,恨不得把我那破洞給淹了。」


    「師姐,你師父不讓你跟我講你朋友的事,更不準提男女之事。」秀秀很有道理,又道:「至於如何分辨雌雄,你自有慈祥恩師,且去求問仙子便是,我又不是你師父。」


    「你愛教不教,我還不學了!」黃如花有氣勢的很。


    秀秀嘿嘿笑了笑,輕輕撫摸青蛇的頭,道:「青蛇姐姐,你身上有星河流光的痕跡,老家是不是就住那山上?」


    她說著話,手指那異象流光垂落之地。


    「嘶嘶嘶……」青蛇一個勁兒的點頭。


    「你幹姐姐說啥?」黃如花問。


    「青蛇姐姐說是,隻不過被人趕了出來。」秀秀笑的開心,「還說,穿的衣裳跟咱們差不多。」


    「那就是你高師叔的弟子了。」因鐵化生死於高元元之手,黃如花雖知冤有頭債有主,卻還有些不是滋味。


    「說不定是如意姐姐,還可能是孟師姐。」秀秀笑道。


    「走吧。」黃如花在前,「你機靈點,那母鹿指不定就在等我們呢!」


    她已將鹿輕音稱之為母鹿了。


    「前方並無危險。」秀秀很是肯定,「我有所感。不過,咱們小心些總是沒錯的。」


    兩女一邊叨叨,一邊往前。青蛇也不敢再跟,隻甩著尾巴送別。


    待來到山腳下,便見山下林木攔腰斷絕,有狼藉之意。


    「這是劍修的符寶所留。」秀秀很快下了判斷。


    「是你家的那個邋遢師伯嗎?」黃如花問。


    「那是破雲子師伯。」秀秀糾正,又細細觀察了會兒,點點頭,道:「無有水火,淩厲幹脆,很可能就是師伯。」


    再往前行,秀秀止住腳步,道:「鹿師……鹿輕音來過這裏,我記得她的味道,有些腐朽之氣。」


    黃如花使勁兒探了探鼻子,道:「確實臭的緊。」


    「師姐,」秀秀笑了,「我神通能究其根本,窮其所在,是故一看之下有所感,其實並無臭氣,師姐是怎麽聞到的?」


    黃如花瞪了秀秀一眼,道:「我瞎說的,行了把?」


    兩人繼續往前,又停住腳步。


    「此處有陣法。」秀秀抱胸,微微皺眉,看了好一會兒道:「布陣之人有些能耐,知道借勢成陣。若是單純的同道路過,怕是要遭了殃。我雲霞宗之人雖多有通習陣法的師兄師姐,可有這般能耐的,怕是不多。」


    「於登山之路前布陣,這不是擺明了要害人?布陣之人著實奸狡!」黃如花氣的咬牙,「這種壞心眼的人就該扒光了送到九陰山!」


    「就是!」秀秀也擺出生氣模樣,可心中卻隱隱覺得,好似要遇到些什麽,心中有欣喜之感。


    抬頭望向那異象垂落之地,但見流光星輝,分外壯闊,不似人間之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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