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是長江以南社會問題最為複雜、社會矛盾最為尖銳的省份之一。其深層困境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麵:


    一是民生問題,核心在於土地。廣西山多地少,耕作粗放,水利落後,向來被稱為“地瘠民貧”。自康熙平定三藩之亂後百餘年間,可墾耕地已近極限,人口卻持續增長,人地矛盾日益突出。與此同時,土地兼並愈演愈烈。官府壓榨、高利貸與典當業盤剝,致使大量自耕農與半自耕農破產,淪為佃農或流民。長期過度墾殖也使生態環境不斷惡化:山林銳減,水土流失加劇,抵禦天災的能力愈發脆弱。道光年間,廣西幾乎無年不災。


    二是民族問題。廣西自古為百粵雜處之地,自秦始有漢人遷入,尤以清代為規模最大、曆時最久。各民族之間存有不同程度的隔閡與衝突。雍正年間推行“改土歸流”後,流官州縣雖有所增加,但土司製度仍在部分地區保留。兩種體製並存,既反映了民族間的壁壘,也妨礙政令暢通。加之一些偏遠之地官府鞭長莫及,治理尤為困難。


    三是土客問題,尤以“來土之爭”為甚。“來人”主要指清初從廣東惠州、潮州、嘉應州遷入廣西的客家人;“土人”則包括壯、瑤等世居少數民族,以及較早定居、反客為主的漢民。雙方常因爭奪耕地等資源發生激烈衝突,並依血緣、地緣結成陣營,往往睚眥之怨便引發械鬥,給社會帶來嚴重動蕩與破壞。因此,土客械鬥成為廣西一大痼疾。


    耕地的爭奪,是民族與土客紛爭的共同焦點。從這個意義上說,民族問題、土客問題本質仍是民生問題,是其特殊表現形式。而所有這些矛盾的根源,歸根結底在於清廷在廣西統治的先天不足:官府疲玩泄遝,殘民以逞,貪墨成風,終使社會積弊難返。


    去年五月,洪秀全、馮雲山、洪仁玕三人前往香江特區,拜訪了特區最高首長林瀾與蘇銳。此次訪問,讓他們對“民族解放”有了全新的理解:它並非依靠虛無縹緲的“拜上帝教”,而是要腳踏實地深入農民之中,教育農民、組織農民,以集體的力量發展高附加值農業,從而擺脫貧困、饑餓與被壓迫的命運。


    此後,他們召集一批誌同道合的鄉友,參加了特區舉辦的農民運動培訓班。在那裏,他們學習了高產良種引進、化肥農藥使用、高效田間管理等現代農業知識;參觀了惠州稔山鎮的農會組織、農機服務隊、糧油加工類鄉鎮企業,並參與了當地民兵的軍事訓練。


    告別當地生活富裕的鄉親,遠望整齊排列的新式農居時,稔山鎮農會會長黎老實那番樸實的話,始終在他們心中回蕩:“我們不搞什麽造反替代,也不空許承諾。就是踏踏實實把地種好、把廠辦好。地種好了,就有糧不餓肚子;廠辦好了,餘糧變收入,日子就能富足。組建起自己的民兵,收入有保障,就沒人敢來欺負。”


    黎會長還舉例道:“以前鎮上有富紳劉秉德,仗著兒子在縣衙為吏、又與黑道勾連,橫行鄉裏,霸占良田。但我們靠技術、靠特區支持、靠民兵手裏的槍,硬是把他擠出了鎮子,逼得他賤賣土地,躲去縣城過日子。如今全鎮農民自己說了算,該交的稅我們交,想強取豪奪?對不起,民兵的槍不答應!”


    這番經曆令洪秀全等人深感慚愧。百姓所求,無非安穩種地、勤勞致富,免受盤剝與苛稅罷了。而他們竟曾將這樣的理想,寄托於虛幻的上帝與縹緲的天國。培訓班上政委蘇銳所教的那首歌,此刻格外清晰:“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是的,唯有勞動的雙手,才能創造屬於自己的幸福。


    培訓結束後,幾人分頭深入農村,創辦農民運動講習所,將所見所學細細講給農民兄弟。


    今年,馮雲山在紫荊山地區組織群眾,開辟革命基地,並將楊秀清、蕭朝貴、石達開等人吸納入講習所,形成了推動金田農民運動的核心力量。


    他們之所以離開廣東轉往廣西,並非出於林瀾、蘇銳等人的特意安排,而是因為家鄉離特區太近,未等他們著手組織,各地進步鄉紳、裏長已紛紛主動聯係特區,籌建農會。不甘沉寂的他們,於是沿潯江西進,一路宣傳農村革新的道理至廣西桂平一帶。


    洪秀全因吃不得苦,中途萌生退意,返回花縣老家,立誌撰寫農民運動的相關著作與教材。而性格堅韌的馮雲山則選擇堅持,他敏銳地將重心放在廣西紫荊山地區。這裏方圓三百餘裏,山高林密、岩壑深廣,信息閉塞,從地理上看,正是建立組織、成就事業的理想之地。


    窮鄉僻壤往往意味著民生困苦。加之天災頻仍、官吏層層盤剝,百姓生活更是雪上加霜。走投無路之際,突然有人帶來抱團取暖、擺脫苦難的希望,實現“有地種、有飯吃”的世代夢想,自然應者雲集。馮雲山很快發展出兩千餘名忠實追隨者,其中便包括後世成為天國骨幹的楊秀清、蕭朝貴、石達開等人。這批人,如今成為馮雲山開展農會工作的基本盤。


    人生如行於岔路,選擇不同,結局迥異。大浪淘沙,曾為親密戰友的洪秀全與馮雲山,一個畏難退縮,終歸於籍籍無名;一個堅守信念,成為一方革命領袖。


    有了基本盤,馮雲山的工作迅速打開局麵。在楊秀清、蕭朝貴、石達開協助下,他以村為單位建立起多個農會組織,其中以金田村農會最為強大。


    他通過特區取得許可,從鄰近的海南農場引進適合山區種植的高產作物。此時正值海南保衛戰告捷,繳獲大量清軍武器糧草,而兩廣總督耆英倉皇逃回廣州,正忙於將總督府遷回肇慶,致使廣西與海南之間出現一定的“真空地帶”。李明遠奉命組織武裝運輸隊,公然將糧食、種子、化肥,以及繳獲自清軍洋槍隊的燧發槍、佛郎機炮,跨越四百餘裏,送達馮雲山手中。


    為何不配備特區製式武器?主要考慮彈藥補給問題。跨越清廷控製區四百多裏,補給線極易被切斷。而這些英製“洋槍洋炮”則不受此限。農會可自配火藥、自造燧石、自製彈丸,避免因補給中斷而陷入困境。況且,這批武器本就比清軍的鳥銃土炮更為犀利,技術上也領先一籌。


    至1844年秋,金田農會迎來了豐收。以往貧瘠的田地裏,產量數倍於往昔;荒涼的山區間,結出能換更多銀錢的果實。海南省在此設立多處農產品交易點,農會農民可以收成兌換所需特區商品物資,亦可儲存特區錢幣,以備日後之用。


    山匪惡霸被農會民兵鎮壓或驅逐;對漢人心懷敵意的土司頭人,或被趕入深山,或被果斷鎮壓,其轄下百姓則遷出山區,融入農會集體勞作。土豪劣紳被打倒,霸占的良田或歸還原主,或轉為農會公田,分給無地農戶耕種。官府的苛捐雜稅被廢除,隻繳納正當稅賦。蹊蹺的是,許多地區的稅收總額並未減少,反而有所增加,這讓本就治理鬆散的官府暗自欣然,對農會組織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如此,那個在原本曆史軌跡中曾以“太平天國”為名、卻最終迷失的理想願景,在這裏紮下了真正屬於百姓的根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鋼鐵香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喆元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喆元並收藏鋼鐵香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