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太陽從來不知何為憐憫,它像往常一樣,從海平麵下猛地躍出,將熾熱的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婆羅洲西北海岸。


    民都魯鎮在晨光中蘇醒。漁民們扛著漁網走向碼頭,主婦們開始生火做飯,商鋪陸續卸下門板。一切都與往日無異,直到人們察覺到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平日裏此時正喊著號子跑操的古家民團隊員,蹤影全無。碼頭空蕩蕩的,連個哨兵的影子都看不見。


    “怪了,今天……”


    話音未落。


    “轟——!”


    第一發炮彈拖著尖嘯從天而降,重重砸在鎮中心的集市廣場上。鑄鐵彈丸在青石板地麵彈跳著向前犁去,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一個正擺開菜攤的老婦人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和她的菜筐一起化作了漫天血霧。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成排的炮彈如死神的鐮刀,從海麵上那支突然出現的艦隊中橫掃而來。木結構的房屋像紙糊般坍塌,炮彈如同長了眼睛,沿著海岸線稀疏的防禦工事和那幾座可憐的瞭望塔依次點名。木質的塔樓在爆炸中化作紛飛的碎片,一段粗糙的土壘圍牆被直接轟塌。


    炮擊的目的異常明確:清除任何可能的岸防抵抗,但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碼頭棧橋、倉庫和主要泊位。


    當嗆人的硝煙被海風吹散一些,民都魯的漁民和居民才驚恐地看到,十數艘大小艦船的黑影已逼近至離岸不足千米的海麵。幾艘擁有平坦船艏的特製登陸艇,正從更大的運輸船旁放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劈開波浪,全速衝向岸邊。


    尖叫聲、哭喊聲、建築物倒塌的轟鳴聲瞬間撕裂了晨間的寧靜。


    這場毀滅性的襲擊,絕非偶然。它是1842年特區擊敗英國艦隊、次年又驅逐荷蘭光複巨港與蘇門答臘全境後,西方殖民世界一場長達兩年多、深謀遠慮的聯合反擊的開幕。


    早在那時,驚怒交加的英、法、荷、西、普、奧、美、比等八國代表,便在倫敦的密室裏達成了共識:必須扼殺這個用前所未見的科技武力挑戰舊秩序的危險存在。一支空前龐大的幹涉力量開始秘密組建:總計超過兩百艘各型艦船,五萬餘名陸軍士兵。


    他們的戰略狡猾而周密,分為明暗兩線:


    明線,是一支從歐洲出發,浩浩蕩蕩繞行好望角、佯裝進攻巨港的龐大艦隊。它行動遲緩,航跡張揚,成功地將特區的警惕目光牢牢吸引在西麵的印度洋方向。來自友好商船的情報不斷確認:“西方艦隊剛過好望角,抵達印度至少還需月餘。”這為真正的殺招創造了絕佳的戰略欺騙。


    暗線,才是真正的核心。陸軍主力並未前往印度,而是橫跨大西洋,經由西班牙提供的美洲航線秘密切航至菲律賓集結。隨後,偽裝成商船的聯絡官潛入南洋,與巴達維亞的荷蘭人、馬來半島的英國殖民當局最終敲定了這出“調虎離山”的大戲。他們選中檳榔嶼作為誘餌,精心策劃排華暴亂,成功將特區那支令人忌憚的鋼鐵艦隊主力調往彼處,在南海腹地製造了一個關鍵的戰略空窗。


    登陸地點也經過深思熟慮。盡管英國在文萊擁有據點,但為求絕對隱蔽、防止特區警覺,他們選擇了策反蘭芳內部權勢熏天的副統製古德順。民都魯這個古家勢力根深蒂固的港口,便成了不二之選:既可憑借內應悄無聲息地獲得穩固的橋頭堡與後勤基地,又能以此作為跳板,直插蘭芳腹地。


    西方參謀們反複研究戰報後確信:正麵對抗那支數量雖少卻技術無敵的特區艦隊等於自殺。唯有先斬斷其最堅定的盟友蘭芳,以整個婆羅洲為前進基地,屆時聯合爪哇的荷蘭陸軍、馬來半島的英軍以及終於趕到的西線艦隊,從東、西、南三麵合圍巨港,方能讓特區首尾難顧,最終達成奪取蘇門答臘、乃至顛覆南洋新秩序的戰略目標。


    檳榔嶼是誘餌,而此刻炮火連天的民都魯,便是這盤大棋落下的、染血的第一子。


    炮擊漸漸稀疏,但更恐怖的聲音從鎮子方向傳來——那是狂亂的歡呼、淒厲的哭喊與暴虐的狂笑交織成的末日之音。


    首先湧入鎮子的,是作為先鋒的一千餘名美國雇傭兵。這些人由破產商人、落魄牛仔、逃犯乃至黑奴拚湊而成,統歸前美軍上校、現鴉片販子亨利·福特指揮。他們在海上煎熬了一年多,此刻如同衝出牢籠的鬣狗,瞬間將民都魯變成了縱欲狂歡的獵場。搶劫、縱火、強奸、屠殺……軍紀蕩然無存,獸性徹底釋放。


    民團作戰室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粘稠的窒息感。長條會議桌旁,坐著民團所有連以上的軍官。團長古大貴坐在首位,麵色在油燈光暈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他身後,四名荷槍實彈、眼神銳利的貼身衛兵像雕塑般矗立著,他們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搭在扳機護圈上,這是古家從小培養的死士,隻認家主,不認軍規。


    所有人的佩槍,早在會議開始前,就以安全為由被上繳收走。


    第一聲沉悶的炮響從碼頭方向滾來時,桌邊所有軍官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繃直了。


    一連長趙鐵柱猛地抬起頭,看向主位的古大貴,眼中滿是驚疑和焦急。他是個耿直的漢子,對古家也算忠心,但更記得自己吃的是“保境安民”的糧餉。


    第二聲、第三聲炮響接踵而至,間隔短促,顯然是艦隊齊射。鎮子方向隱隱傳來了混亂的哭喊。


    趙鐵柱再也坐不住了。他“唰”地站起身,動作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他雙手抱拳,對著古大貴,用的是家丁對家主最懇切的語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團總!是炮響,真炮!聽動靜就在咱們碼頭和鎮西頭!這絕非演習,是敵襲啊!卑職懇請團總,立刻下令,打開軍械庫,發還兄弟們槍械!我等願為前鋒,誓死護衛民都魯,保護古家鄉親!”


    他的話擲地有聲,幾個年輕氣盛的軍官也露出了讚同和急切的神色,目光齊刷刷投向古大貴。


    古大貴終於抬起了眼。他的目光越過趙鐵柱,像冰冷的刀鋒掃過每一張臉,最後釘回趙鐵柱身上。


    “趙鐵柱,”他的聲音幹澀而平緩,卻異常清晰,“副統製(古德順)有嚴令。今日,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所有人,原地待命。這是軍令。”


    “軍令?”趙鐵柱氣血上湧,聲音提高了,“可外麵百姓在遭難!團總,我們當兵的不是為了……”


    “砰!”


    槍聲打斷了趙鐵柱的話,在密閉的會議室裏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古大貴放在桌下的右手,不知何時已握著一把烏黑沉重的***手槍,此刻正平舉著,槍口一絲青煙逸散。他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征兆。


    趙鐵柱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愕然低頭,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洇開的血洞,再抬頭望向古大貴,臉上交織著驚駭、茫然和最深切的悲憤。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什麽,卻隻有血沫湧出。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栽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鮮血,在青磚地上無聲地蔓延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死寂。


    濃烈的硝煙味混合著新鮮的血腥氣,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所有軍官僵在原地,麵無血色。他們看的不是倒下的同僚,而是古大貴手中那支還微微發熱的槍,以及門口衛兵瞬間抬高、指向室內的***口。


    古大貴緩緩垂下手腕,槍口朝地,但那股殺意並未消散。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


    “副統製鈞旨。今日之事,關乎古氏一族存續和蘭芳的未來。外間來的,是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鐵柱的屍身上。


    “再有違令者……以此為例。”


    “現在,所有人,坐回去。沒有我的命令,誰敢踏出這扇門,格殺勿論。”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走向門外。四名衛兵側身讓開通道,在他離去後,再次像鐵閘一樣堵死了門口。


    古大貴深吸一口氣,對衛隊長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看好這些“不安分的家夥”,自己則帶著兩名貼身警衛,匆匆向軍營外走去。炮聲已經稀疏下來,但鎮子方向傳來的哭喊和某種野獸般的歡呼聲卻越來越清晰。他必須盡快見到“盟軍”的指揮官,提醒他們:這鎮子上住的,可都是古家的佃戶和親族,是他們未來的“自己人”。


    鎮子裏已是人間地獄。


    第一批登陸的是由美國“遠東利益公司”雇傭的“太平洋誌願兵團”。這支千餘人的隊伍成分複雜:破產的南方莊園主、在西部淘金熱中一無所獲的亡命徒、從紐約監獄裏“招募”來的暴徒、以及大量為換取自由而簽下賣身契的黑奴。他們的指揮官亨利·福特,曾是美墨戰爭中的一名上尉,因倒賣軍需品被革職,如今成了拿錢辦事的戰爭鬣狗。


    根本沒有所謂的紀律。這群在海上憋悶了數月的野獸,一踏上陸地,就被血腥和貪婪徹底控製了大腦。他們砸開每一扇門,搶走所有閃亮的東西;銀幣、首飾、甚至女人頭上的銅簪。抵抗的男人被燧發槍抵近射殺,或直接被刺刀捅穿;女人和孩子的慘叫從一間間屋子裏傳出,隨即又被狂笑和嗚咽淹沒。濃煙開始四處升騰,那是劫掠後的縱火。


    古大貴帶著警衛跑到碼頭附近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試圖尋找軍官模樣的人。很快,一隊正在設立路障的美國傭兵發現了他。


    “halt!dropyourweapons!”(站住!放下武器!)十幾支槍口瞬間對準了這三個手持武器的華人。


    古大貴聽不懂英語,但他從對方緊繃的手指和充滿敵意的眼神中讀出了危險。他慌忙高舉雙手,示意身後警衛也照做,臉上擠出他自認為最友善、最合作的笑容。


    然後,他想起了懷中那封至關重要的密信:那是古德順副統製親筆所書,用以向盟軍證明身份、接洽事宜的憑證。有了它,一切誤會都能澄清。


    他小心翼翼地將右手伸向懷中。


    這個動作在高度緊張的傭兵眼中,無異於掏槍。


    “fire!”(開火!)


    砰砰砰砰——!


    燧發槍齊射的白煙騰起。古大貴和兩名警衛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渾身爆開血洞,踉蹌著倒下。古大貴仰麵朝天,瞪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極致的困惑和茫然,鮮血從他嘴角湧出,他徒勞地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出那句沒能出口的辯白,最終隻化作幾個含混的血泡。


    他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麽“盟友”的子彈,會射向自己。


    解決了“可疑武裝人員”後,亨利·福特親自帶領主力,撲向那座毫無防備的軍營。


    營門被粗暴地撞開。傭兵們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開槍,挺刺刀就捅。許多民團士兵剛從營房裏衝出來,手無寸鐵,瞬間被打成篩子。


    然而,血性並未死去。


    “跟***拚了!”一個彪悍的班長大吼一聲,赤手空拳撲向最近的傭兵,死死握住對方槍管向下壓,另一名士兵趁機搶過步槍,調轉刺刀狠狠紮進傭兵腹部。


    另一邊,幾個士兵合力將一個衝得太前的傭兵撲倒在地,拳頭、膝蓋、甚至牙齒都成了武器。有人撿起陣亡戰友身邊的燧發槍,朝著人群扣動扳機。


    混亂、血腥、絕望的反擊持續了不到一刻鍾。軍營的泥地已被鮮血浸透,上千名古家民團士兵,絕大部分至死都沒能摸到自己的武器,便倒在了“盟友”的槍口下。他們用牙齒、指甲和生命最後的怒吼,也讓近百名美國傭兵永遠留在了這片異鄉的土地上。


    隻有十幾個人活了下來。


    趙鐵柱的弟弟,第二連連副趙二柱,在哥哥中彈、營門被破的瞬間就意識到,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和屠殺。他拉上身邊幾個最機靈的弟兄,趁亂撞開營房後窗,跳進了臭氣熏天的排水溝。他們沿著這條汙穢的通道,在槍聲、慘叫聲和火光映照下,拚命向鎮外爬去。


    當他們終於從鎮外荒野的溝渠出口鑽出,回望民都魯時,整個鎮子已籠罩在濃煙與火光之中,空氣中飄來濃重的血腥味和東西燒焦的糊味。趙二柱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泥和淚水,死死盯了一眼那片地獄,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去泗裏奎……找特區……報仇!”


    十幾道身影,帶著泣血的消息和刻骨的仇恨,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婆羅洲無邊無際的熱帶雨林,向著南方,向著希望所在的方向,亡命奔去。


    而在他們身後,民都魯的碼頭上,真正的聯軍主力,正井然有序地開始大規模登陸。


    星條旗在碼頭殘破的旗杆旁無力垂落,旁邊豎起的,是紅白藍三色的荷蘭旗、藍白紅的法國旗,以及,那麵最終飄揚在最高處的,象征著不列顛全球霸權的米字旗。


    一艘裝飾著皇家海軍徽章的小艇靠岸,英國遠征軍總司令,陸軍上將霍雷肖·納爾遜爵士踏上了蘭芳的土地。他穿著筆挺的猩紅色軍服,戴著白色假發,手持望遠鏡,麵無表情地掃視著濃煙滾滾的鎮子,以及遠處開始列隊、軍容嚴整的步兵隊列。


    “傳令,”他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談論天氣,“第一,肅清鎮內所有殘餘抵抗。第二,工程兵立即開始擴建碼頭和倉庫。第三,派快船向巴達維亞和吉隆坡報信‘鑰匙’已到手,按原計劃,全麵啟動。”


    一艘艘運輸船依次靠岸,穿著猩紅軍服的英軍、藍白紅三色製服的法軍、戴著高筒帽的荷蘭軍,排著整齊的隊踏上碼頭,火炮、彈藥箱、糧食袋被源源不斷地卸下,原本空曠的碼頭瞬間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和物資填滿。


    他抬頭,望向南方廣袤的婆羅洲內陸,目光仿佛已越過數百公裏的雨林,看到了那座名叫古晉的城市。


    “蘭芳的戲,該啟幕了。但真正的舞台,在蘇門答臘。”


    赤道的太陽升到中天,陽光熾烈,卻無法驅散民都魯上空那凝結不散的血色煙雲。這血色黎明,隻是這場由西方列強精心策劃、籌備兩年之久的聯合絞殺,掀開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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