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平息後的悉尼灣陷入一種詭異的寧靜。


    周凱沒有下令炮擊悉尼城區,而是將運輸船隊轉向北岸。


    運輸船隊在槍炮尚未冷卻的寂靜中,緩緩駛向北悉尼那一片尚待開發的海岸線。此時所謂的“北悉尼”不過是一片遍布紅樹林與砂岩峭壁的荒地,隻在幾處僻靜海灣點綴著富商們修建的避暑別墅和一大片貧民區。距離城區最近的基裏比利角的炮台在方才的炮擊中已化為廢墟;駐守炮台的士兵早已逃散,這片伸入海灣的半島此刻已成不設防之地。


    運輸船選擇了一處有簡易碼頭的海灣靠岸。首先踏上這片陌生土地的,是陳銘從巨港帶來的步兵團。士兵們魚貫而下,迅速以班為單位展開戰鬥隊形,如同精密機械的齒輪般開始向內陸推進。


    第一戰鬥小組前出不到三百米,異變突生。


    “啪——!”


    清脆的槍聲撕裂寧靜。子彈從前方一百米處一棟石砌二層小樓射出,二樓窗戶飄起一縷燧發槍特有的灰白色硝煙。


    子彈未擊中任何人,卻讓整個小組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敵襲!隱蔽!”


    班長低吼著下達指令,戰士們迅速依托岩石、樹木和低矮圍牆尋找掩體。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了那棟建築;典型的殖民式別墅,高高的煙囪聳立,細密的窗格玻璃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與特區建築常見的大塊落地玻璃不同,這個時代的歐洲尚未掌握大尺寸平板玻璃製造技術,窗戶被木條分割成無數小格。


    此刻,二樓幾扇窗戶的玻璃已被從內部擊碎,四五支槍管從破碎的窗格中伸出,在陰影中隱約可見。


    “武裝平民。”班長做出判斷,眼神冷靜。他不會讓戰士冒險強攻這樣的據點;無論對方是什麽身份,特區士兵的生命永遠更珍貴。


    他側身向隱蔽在牆角後的火箭筒手打了個手勢,用軍校教官慣用的口頭禪下達指令:


    “40火,一發入魂!”


    炮手單膝跪地,半個身子探出掩體,將40毫米火箭筒穩穩架上肩頭。瞄準具的十字線穩穩鎖定一百五十米外那扇破碎的窗戶。


    “轟——!”


    ***拖著尾焰精準穿窗而入,在室內轟然爆炸。衝擊波裹挾著烈焰與濃煙從所有窗戶噴湧而出,整棟建築在爆炸中劇烈震顫。一名年輕男子被氣浪從窗口拋出,摔落在屋前草坪上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一發,入魂。


    對岸悉尼城中,無數通過望遠鏡觀察戰況的眼睛驟然瞪大。總督府露台上,喬治·吉普斯爵士握鏡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這就是特區軍隊的戰鬥力?一個人就能操作的小型火炮,威力竟遠超他們最重型的青銅前膛炮?


    無力感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每一個目睹這一幕的觀察者。


    這仗,怎麽打?


    接下來的清剿行動異常順利。除了零星幾處類似的抵抗在火箭筒的轟鳴聲中迅速瓦解,半島上大多數居民選擇緊閉門戶,或舉著白布瑟瑟發抖地走出家門。更遠處的平民則拖家帶口向對岸城區逃竄,在半島與大陸連接的狹窄地帶上形成一道倉惶的人流。


    特區軍隊並未扣押這些平民,隻是在逐戶收繳武器後,命令他們待在家中不得外出。士兵們紀律嚴明,沒有劫掠,沒有暴行,隻是沉默而高效地執行著任務。


    半島上的別墅不過百餘棟,其餘大多是各族裔混居的貧民窟。在搜索過程中,士兵們意外發現了幾戶華人家庭。經詢問得知,這些華人大多是海上商船遭劫後被擄至此的苦力,多年來在殖民者的壓迫下艱難求生。


    “官爺,我們……我們真的是大清子民啊!”一名須發花白的老者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帶隊的連長扶起老人,鄭重道:“老人家,現在沒有什麽大清子民。我們是香江特區來的軍隊,南洋的華人都歸我們保護。你們自由了。”


    這些華人被臨時安置到富商遺棄的別墅中。連長承諾,待悉尼事務了結,便將他們送返故鄉。


    步兵團完全控製半島後,開始動員當地工匠加固碼頭、平整道路。一直折騰到夜幕降臨,運輸船上真正的王牌才開始登陸。


    當第一輛突擊炮車被船上的長臂吊塔緩緩吊起,平穩放置在加固後的碼頭上時,對岸總督府裏的喬治·吉普斯爵士瞳孔驟然收縮。


    海上的鋼鐵戰艦已足夠令人震驚,可眼前這鋼鐵造物:


    六隻巨大的橡膠輪胎,楔形車身線條簡練流暢,炮塔上一門粗短的炮管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整車散發著純粹的工業美感,與喬治爵士熟知的任何陸地車輛都截然不同。


    不是馬車:那鋼鐵車身絕非畜力能夠拖拽。


    不是蒸汽機車:沒有煙囪,沒有鍋爐,車身緊湊得不可思議。


    它就那樣沉默地矗立在碼頭上,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


    這是特區機械化實驗團的製式裝備:105毫米6x6輪式裝甲突擊炮。在這個前膛炮與燧發槍仍是主流的時代,這種武器的出現本身就如同來自未來的宣言。


    事實上,穿越者們打造的“機械化團”已是嚴重閹割的版本。以陸梅為首的工程團隊早在東方紅履帶拖拉機的基礎上,成功研製出達到二戰後期水平的坦克驗證車。但在這個連後膛步槍都屬稀罕物的年代,派出坦克作戰無異於用大炮打蚊子。


    因此,這支所謂的“機械化團”實際編製極為精簡:一個突擊炮連(十二輛輪式突擊炮),一個裝甲運兵車連(十二輛63式履帶裝甲車),其餘步兵全部搭乘四噸越野卡車機動:每個班配備一輛,確保快速投送與機動能力。


    此刻,突擊炮連的十二輛戰車已在對岸城防火炮射程之外展開陣地。明日,它們將用105毫米火炮向悉尼城區進行“震懾性炮擊”。而裝甲運兵車連將直接前出至最前沿,將炮口,或者說,載槍塔上的12.7毫米重機槍槍口抵到總督府的眼皮底下。


    悉尼灣的地形賦予了這場對峙獨特的戲劇性。


    海灣如巨獸利齒般深深咬入陸地,兩岸呈鋸齒狀交錯延伸達三四十公裏。以基裏比利半島為例:從半島最尖端點至對岸總督府的直線距離不足九百米;站在半島盡頭,甚至能看清總督府窗戶的輪廓。


    但若要從陸路繞行至總督府,卻需跋涉四十多公裏,穿越溪流、丘陵與密林。


    而趙剛此刻的部署,巧妙利用了這一地理特性。


    當夜,工兵部隊在半島尖端緊急構築簡易陣地。突擊炮連的戰車呈扇形展開,炮口統一指向悉尼城區關鍵節點:總督府、兵營、碼頭倉庫、主要街道交叉口……


    裝甲運兵車連則沿著半島脊線前出,最終在距離海灣最窄處僅500米的位置建立前沿觀察哨。車頂的重機槍卸下防塵罩,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對岸。


    與此同時,六艘鋼鐵戰艦重新調整泊位,以側舷對準悉尼城區。100毫米與76毫米艦炮的俯仰機構發出輕微的液壓聲,炮口緩緩壓低:這個角度,炮彈將不會飛越城區上空,而是直接砸進港口區與濱海街道。


    夜幕完全降臨時,一切部署完畢。


    趙剛登上半島最南端的一處砂岩高地,舉起望遠鏡。對岸悉尼城燈火稀疏,與特區軍營中柴油發電機供電的明亮燈光形成鮮明對比。他能看見總督府窗口透出的燭光,甚至隱約看見露台上幾個模糊的人影。


    這不是圍攻。


    是將炮口抵在新南威爾士總督的腦門上,靜靜等待對方認清現實:抵抗已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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