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東的春風日漸和煦,陸家嘴的塔吊依舊日夜運轉,陳義曦辦公桌上的茶杯換了又涼,卻始終沒等到容閎一行人的身影。那日臨別時,他將辦公地址與電話號碼鄭重托付,看得出這幾位年輕學子心中的動搖,本以為他們定會再來探尋,可日複一日,終究是杳無音信,唯有桌上的通訊錄,默默記著那段偶然的相遇。


    此時的浦東大學,正忙著一件關乎特區未來的大事:春季特招。特區的發展如同奔湧的江水,各行各業都在急速擴張,無論是工廠的技術崗位、學校的教學崗位,還是管委會的行政崗位,都麵臨著巨大的高素質人才缺口。因此,特區的高等院校並未遵循常規的一年一考模式,而是實行春秋兩季招生,香江大學、巨港高等專科學校皆是如此,浦東大學自然也不例外。


    與後世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不同,此刻的浦東大學招生門檻並不算高,無需層層篩選、過五關斬六將,隻要通過基礎的文化測試,證明自身具備學習能力,便能踏入這所現代化大學的校門。


    學校實行收費教育,但為了兼顧寒門學子,也推出了委培生製度:特區的企事業單位會挑選應試者中的佼佼者,簽訂委培協議,全額承擔其學費與生活費,條件便是畢業後需在委托單位服務五年,方可自主擇業。其中,特區管委會的委培生名額最多,這些學子畢業後,大多會直接投身浦東的建設與管理,成為特區發展的中堅力量。


    在這個識字率極低的時代,能有機會踏入大學的,大多是官宦富紳子弟,或是容閎家那樣曾經殷實的中產家庭子弟。當然,也有少數窮誌高的熱血青年,憑借自身努力闖過測試,卻終究是少數;特區的免費中小學正在普及,但高等教育的門檻,依舊攔住了不少底層學子,這也是委培生製度推行的初衷之一。


    三月中旬,浦東大學的春季入學典禮如期舉行,場麵隆重而熱烈。**台上,端坐著特區的一眾核心人物:浦東開發區主任、開發集團董事長錢前易;分管教育與文化的開發區副主任李文安,這位徽商領袖同時也是開發集團董事,更是晚清名臣李鴻章的父親。


    李文安曾在清廷任職,曆任刑部主事、督捕司郎中、記名禦史,丁憂期滿後,他並未回京複職,反而看透了清廷的腐朽沒落,舉家遷居浦東,全力投身於這片新生土地的建設。如今,他不僅身居要職,家族還在浦東開辦了日用化工廠,生產的“羚羊牌”化妝品風靡全國,更遠銷海外,在浦東算得上舉足輕重的頭麵人物。


    鮮為人知的是,他的兒子李鴻章,此刻正化名李鴻誌,在浦東大學軍政班進修,憑借過人的天賦與父親的悉心教導,不出意外的話,畢業後便能直接躋身特區高層。


    遠在京城的清廷對此一無所知,兩年前,他們還曾表彰李氏家族為“忠勇之家”,標榜其為海南戰役中的清軍烈士家屬,卻不知這個被他們寄予厚望的家族,早已成為香江特區最忠實的擁護者,默默為顛覆清廷的統治積蓄力量。


    出席此次入學典禮的,還有從香江專程趕來的香江大學副校長林茵,以及浦東建設總指揮陳義曦,除此之外,浦東各界的企業家、學者、勞動模範代表也紛紛到場,共同見證這一批新生的成長與蛻變。


    開學典禮由浦東大學校長,海客鄭育人主持。


    本次春季招生,共有1200名新學子脫穎而出,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帶著不同的期許與夢想,踏入了浦東大學的校門。


    這些新生中,既有朝氣蓬勃的青年男子,也有英姿颯爽的年輕女子,年紀最小的僅有十五歲,便是來自浦東陸家灣中學的優秀學生江雪;那個曾在浦東江畔公園,用團扇撲蝶、驚豔了容閎一行人的少女。


    江雪是碼頭工人江大力的女兒,如今的她落落大方、學識淵博,可很少有人知道,她曾經曆過怎樣的苦難。江雪的童年本十分優越,父親是蘇州碼頭上的管事,母親是出身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一家人生活富足、和睦美滿。可在她十一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擊碎了這份安穩。


    清廷為給皇帝修建行宮,強征了江家的土地與老宅,而官府承諾的補償款,卻被各級官員層層克扣、中飽私囊,最終落到江家手中的,隻剩下二兩碎銀子。失去家園與生計的一家人,被迫淪為流民,隻能一路向鬆江府逃荒,最終輾轉來到陸家嘴。


    逃荒途中,年邁的奶奶不堪饑寒交加,病逝在路邊;抵達陸家嘴後,爺爺為了攢錢給一家人買個小院,拚命在碼頭上扛活,最終積勞成疾,累死在崗位上。父親江大力無奈之下,隻能放下曾經的體麵,也到碼頭上做了苦力,母親則在無盡的操勞與悲痛中一病不起,臥床不起長達三個月。


    就在江家走投無路之際,特區帶著鐵船與機器來到了浦東。特區的工作人員得知江家的遭遇後,不僅請江大力組織碼頭工人卸貨,給予豐厚的工錢,還派來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免費為江雪的母親診治。江雪至今還記得,父親第一次上工回來,給她帶的那顆大白兔奶糖,那股純粹的奶甜,比家中沒落前吃過的任何糖果都要香甜,那是她苦難少年裏,最溫暖的一束光。


    後來,母親的病漸漸好了,父親帶著他們兄妹幾人,到陸家灣的特區醫院道謝,一位溫柔的護士小姐姐拉著她的手,輕聲鼓勵道:“我以前和你一樣,是伶仃洋海邊的漁家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特區成立後,我被送進免費學校讀書,後來又考上了護士學校,學到了能救人的本事。你這麽聰明,又識字,隻要好好努力,一定能學到更多知識,做更有意義的事。”


    就是這句話,在江雪心中埋下了夢想的種子。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學習,掌握特區的本事,將來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幫助更多像母親一樣身處苦難的人。後來,江大力憑借出色的組織能力,成為了碼頭公司的領導,一家人也搬進了寬敞明亮的陸家新村,江雪也如願以償地進入了陸家灣中學。今年春季,她鼓起勇氣報考了浦東大學醫學院,沒想到竟一舉被錄取,離自己的夢想又近了一步。


    開學典禮上,江雪作為新生代表,落落大方地站在**台上,講述著自己從苦難到新生的經曆,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台下的師生與各界代表聽得動容,不時發出陣陣唏噓,更有不少人眼中泛起了淚光,為這個堅韌不拔的少女點讚,更為特區帶給普通人的希望而感慨。


    新生隊伍的角落裏,有幾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台上的江雪,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這不正是他們前些日子在浦東江畔公園遇到的,那個團扇撲蝶、宛如仙子下凡的少女嗎?彼時,他們一致認定,這樣清麗靈動、落落大方的姑娘,必定是豪門望族的小姐,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一個曾經連溫飽都難以解決的碼頭苦力的女兒。


    幾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一個念頭愈發清晰:特區的學校,究竟有多大的魔力,能將一個出身底層的普通女孩,塑造成這般知書達理、氣質出眾的模樣?這幾人,正是原本計劃遠赴美國留學的容閎、黃寬、黃勝等人。


    自從那日從浦東參觀歸來後,容閎幾人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浦東的燈火、先進的工廠、平等的氛圍、溫暖的民生,一次次顛覆著他們固有的認知,每個人都在默默思考著自己的前程,那個曾經無比堅定的赴美留學夢,此刻變得模糊而迷茫。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多天,直到一天早晨,眾人起床後,突然發現年紀最小的黃勝,竟然剪掉了腦後那根象征著大清舊俗的辮子,留著一個光亮的光頭,身上還穿著一套特區獨有的明製道袍,猛一看去,竟像是出家的和尚一般。


    “黃兄弟,你這是怎麽了?莫非是想不開,要出家為僧嗎?”黃寬見狀,驚得連忙上前問道,語氣中滿是不解。


    黃勝卻一臉嚴肅,眼神堅定地搖了搖頭,緩緩答道:“我沒有想不開,我隻是想明白了。我一直拚命想要遠赴海外追求的知識,江對岸的浦東都有,而且比西洋更加先進、更加務實。我不需要再背井離鄉,去追尋那個虛無縹緲的美國夢了。”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浦東日報》,小心翼翼地展開,將上麵登載著的浦東大學春季招生啟示展示在容閎與黃寬麵前,眼中閃爍著向往的光芒:“我已經決定了,要參加浦東大學的招生考試,留在浦東學習真本事。各位學長,你們可有願意與我同行者?”


    容閎與黃寬看著黃勝堅定的眼神,又想起了浦東的所見所聞,心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決心。他們沉默片刻,紛紛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容閎抬手撫上腦後的辮子,指尖微微用力,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即轉身找來剪刀……這根他留了十八年、象征著舊俗與執念的辮子,終究要為新生讓路。


    黃寬見狀,也不再猶豫,緊隨其後剪掉了辮子。


    就這樣,曾經一心奔赴西洋的三個青年,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執念,一同報名參加了浦東大學的招生考試。憑借著紮實的學識與過人的天賦,他們順利通過了測試,與江雪一同,成為了浦東大學春季招生的新生,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開啟了屬於他們的新生。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鋼鐵香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喆元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喆元並收藏鋼鐵香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