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是特區所有高等院校的入學必修課,無例外、無通融。特區教育部門明文規定,新生拒不參加軍訓、無故缺勤或態度散漫屢教不改者,一律取消入學資格。這並非苛責,而是特區的發展底色:這裏要的不是隻會“之乎者也”、肩不能扛的酸儒,而是有意誌、能吃苦、肯實幹的青年才俊。


    彼時大清,讀書人仍是稀缺資源,“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觀念深入人心,即便落魄如容閎,也因通曉西學被高看一眼。但在特區,這份光環毫無用處:海客們深知亂世之中,唯有意誌堅定、體魄強健、守紀律、懂協作之人,才能扛起發展重擔,在與清廷、西洋列強的博弈中站穩腳跟。而軍訓,便是篩選這份意誌最直接的試金石,每年都有不少眼高手低的“才子”,因吃不了苦被果斷除名。


    與尋常學校不同,浦東大學此次軍訓的教官,全部來自特區軍政學院的老學員,他們多經曆過實戰洗禮,更懂如何將紀律與意誌融入每一個口令。其中,教官隊隊長李鴻章(化名李鴻誌)最為引人注目,他是軍政學院進修生,親曆過婆羅洲戰役,身姿挺拔,眉宇間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他並肩的同窗左宗棠,以軍訓政委之名站在一旁,目光銳利,不怒自威。


    三月的浦東,正午驕陽雖不似盛夏灼熱,卻持久濃烈,曬得人皮膚發燙。操場上,一千二百名新生身著統一藏藍色作訓服,按身高排成方陣,雖顯整齊,卻難掩新生的生澀與散漫:有人東張西望,有人悄悄搖晃雙腿,還有人偷偷用袖子擦汗,生怕被教官發現。而前方的十幾名教官,身姿如鬆、紋絲不動,汗水浸透衣領,卻無一人抬手擦拭,周身的紀律感,悄然壓迫著下方躁動的隊列。


    容閎站在方陣中,汗水早已浸濕頭發,雙腿僵硬發麻,每堅持一秒都要耗費極大力氣。自小讀書的他從未受過這般苦,趁著教官目光轉向別處,他悄悄用餘光望向相鄰方陣的江雪;少女身姿挺拔如教官,脊背筆直,雙手貼緊褲縫,驕陽曬得她臉頰通紅,汗水順著粉臉滑落,卻眼神堅定、紋絲不動。見此情景,容閎心生羞愧,急忙挺直脊背,收緊發抖的雙腿,生怕在江雪麵前出糗。


    就在這時,左側方陣中突然傳來刺耳的嚷嚷聲:“住手!我絕不接受這樣的虐待!”一名麵白如玉、身形單薄的男子猛地抬頭,臉上滿是傲慢與怒意,袖口隱約露出的錦緞襯裏,彰顯著他官宦富紳的出身。他甩開作訓服外套,大聲嗬斥:“我們是寒窗苦讀的棟梁之才,不是你們這些舞刀弄槍的兵痞!在太陽下暴曬,簡直斯文掃地、辱沒聖賢!我絕不與粗人為伍!”說罷,他昂首挺胸,大搖大擺地走出隊列。


    有了第一個人的帶頭,隊列頓時騷動起來,三十餘名神色嬌氣、清高的學員紛紛跟風退出,三三兩兩地站在操場邊緣抱怨、竊竊私語,與堅持站立的新生形成鮮明對比。隊列中的黃寬見狀,急忙將頂在頭頂遮陰的繡花手帕悄悄收起,塞進衣袋,臉上滿是緊張與羞愧。


    此時,李鴻章緩緩開口,聲音洪亮沉穩:“稍息!”一千餘名新生同時抬腳稍息,紛紛舒了口氣,容閎也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心中暗自慶幸,整整一個小時的隊列訓練,再下去他恐怕就要支撐不住了。


    李鴻章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地掃視新生,又淡淡瞥了一眼退出隊列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他拿起擴音器,聲音穿透操場:“就這一個小時,你們當中就有人受不了了?”語氣平淡,卻帶著沉甸甸的力量,讓新生們紛紛低頭,或羞愧、或沉思。


    李鴻章頓了頓,語氣漸緩,多了幾分滄桑:“以前,我和你們一樣,是官宦公子哥,十年苦讀考取秀才,自視甚高,以為讀書做官便能拯救家國,視軍人為粗人。可就在我準備赴考從政時,英夷艦炮轟開大清國門,清軍一敗再敗,被迫簽訂《南京條約》《虎門條約》等喪權辱國的條約,土地被割、財富被奪、尊嚴被踐踏。”


    “我感慨國家武備鬆弛,毅然投筆從戎,加入清軍第一支洋槍隊,想著憑洋槍洋炮訓練強軍,抵禦外侮。可你們猜猜結局?”他自嘲一笑,繼續說道,“朝廷將我們五萬多人送到海南戰場,特區隻用兩條鋼鐵戰艦,便全殲了我們數十條大船組成的艦隊,區區五千人,就將我們團團包圍、全部繳械,我們成了俘虜。”


    台下傳來小聲哄笑,李鴻章並未製止,待笑聲平息後,語氣變得嚴肅:“起初我也不服,以為特區隻是靠堅船利炮。可當我被送到巨港,編入特區護衛軍接受訓練,才明白自己錯得離譜。特區的強大,不僅在於先進武器,更在於嚴格的紀律、刻苦的訓練、將士們的信念,以及與百姓如魚如水的感情。”


    “你們都聽過古晉戰役吧?”李鴻章眼神變得沉重,眼圈微微濕潤,“當時古晉隻有五千蘭芳護國軍,麵對十萬西洋聯軍、數百艘炮艦,卻堅守了七天七夜。將士們殊死搏鬥,無數人獻出生命;古晉百姓放下農具、拿起武器,冒死送水送糧,甚至燒毀房屋阻擋敵軍,付出上萬人傷亡的代價,卻無一人退縮;因為這裏是他們的家園,將士們是為守護他們而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麽是家國、責任與軍民同心。”


    操場上一片寂靜,新生們皆陷入沉思,容閎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他一直以為拯救家國隻能靠全盤西化,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強大,源於信念、紀律與擔當。


    李鴻章穩定情緒,目光鎖定江雪,大聲道:“江雪,出列!”“是!”少女清脆應答,大步走出隊列,立定站好,從容自信。


    “絕大多數人未來不會參軍,說說看,我們為什麽要軍訓?”李鴻章問道。


    江雪目光堅定,聲音鏗鏘:“《新儒家讀本》有言:‘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雄於地球,則國雄於地球。’軍訓,是打磨意誌、強健軀體、培養紀律、錘煉擔當。今日所受之苦、所練之紀,不是為了舞刀弄槍,而是為了擁有堅韌意誌與擔當勇氣,學好真本事,承擔起救國救民的重任,讓家國強大、百姓免受苦難。”


    江雪曾在中學接受過簡單軍訓,早已深刻理解軍訓意義,故而對答如流。“回答得很好,入列!”李鴻章麵露欣慰,江雪鄭重行禮,踏步歸隊,身姿依舊挺拔。容閎三人看得失神,黃勝滿眼敬佩,黃寬麵露羞愧,容閎則凝視著江雪的背影,心中愈發堅定了留滬求學、擔當救國重任的決心。


    李鴻章語氣重歸嚴肅:“剛才退出的人,都是眼高手低的酸儒,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何談救國救民?他們自會被學校除名,與浦東大學、特區未來再無關聯。現在休息十五分鍾,之後繼續訓練,解散!”


    新生們紛紛放鬆下來,或坐或站,補水休息。李鴻章與左宗棠等人列隊離去,步伐整齊,背影在驕陽下愈發高大。黃勝一屁股坐下,揉著發麻的大腿,對容閎感慨:“李教官太厲害了,親曆戰爭還能坦然談被俘經曆,我真想成為他那樣有信念、有擔當的人!”


    黃寬撓了撓頭,羞愧地說:“咱們真丟人,連江雪一個小姑娘都比不上,她站了一小時紋絲不動,我們卻早就受不了,還偷偷搞小動作。”


    容閎沒有說話,依舊靜靜站立,陷入沉思。李鴻章的話語、江雪的堅定、退出學員的嬌氣,還有自己當初剪辮的決心,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他終於明白,特區的強大從非偶然,軍訓不是簡單的訓練,而是意誌的磨礪、思想的洗禮、信念的重塑;真正能拯救家國的,不是遠方的西洋,而是腳下的土地、這裏的紀律與實幹,是每一個堅守信念、勇於擔當的人。


    春風拂過操場,吹散了容閎心中最後的迷茫。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明亮。他知道,這場軍訓隻是新生的開始,未來的路還有很多苦要吃、很多困難要克服,但他不再畏懼,因為他已然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與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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