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年,謝讀者,特發超長篇,痛快打臉,一次看過癮!)


    四艘美艦的黑色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長江口主航道上,特區海軍的四艘艦艇已排成橫隊,像一道鋼鐵閘門牢牢鎖住了通往內河的水路。


    佩裏透過望遠鏡觀察著對手的陣型。他從未與特區海軍交過手,對那種鋼鐵艦艇的火炮操作方式一無所知,但仍按西方海軍操典,謹慎地將艦隊排成經典的戰列線;這是風帆時代發揮最大舷側火力的標準戰陣。四道濃黑的煙柱從美艦煙囪中噴湧而出,在長江口的海麵上空聚成一片壓抑的烏雲。


    距離在緩緩縮短:三千米、兩千五百米、兩千米……


    旗艦“薩斯奎哈納號”蒸汽明輪木殼護衛艦的艦橋上,佩裏在心中計算著射程。他計劃再逼近至一千兩百米時,便將船身打橫,以側舷齊射,進行威懾。這個距離對於精確命中雖顯勉強,但用於展示武力已綽綽有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橡木欄杆,目光在特區那四艘線條硬朗、毫無帆纜的鋼鐵艦艇上反複遊移;那些船安靜得令人不安,沒有鍋爐燃燒的濃煙,也沒有蒸汽機的轟鳴,卻靈活地變換著戰位。


    他的艦隊由四艘木殼蒸汽明輪護衛艦組成。旗艦薩斯奎哈納號與密西西比號排水量兩千四百五十噸,各配十二門八英寸主炮;每艦總計搭載六十四門各型火炮。其餘兩艦稍小,各有四十二門火炮。在佩裏看來,這樣的火力密度足以讓任何對手三思。


    內心深處,佩裏並未真正考慮與特區海軍全麵開戰。在日本江戶灣,他的艦隊僅消耗百餘發炮彈,幕府便屈膝投降;在天津大沽口,摧毀一座炮台後,清軍便掛起白旗;朝廷更是乖乖簽發允許美艦進入長江的“旨意”。對於特區的實力,他雖有所耳聞,但心想再強也不過是倚仗鋼鐵船體堅固罷了;隻要己方以強大火力威懾,對方必會退縮。他甚至在腦海中演練過幾種場景:特區艦艇在猛烈炮擊下轉向避讓,或是升起信號旗表示妥協……畢竟,理智的指揮官都不會在明顯劣勢下硬拚。


    正當他權衡戰術得失之際,一陣洪亮的英語喊話聲突然從空中傳來,帶著鮮明的美式口音:


    “你們已進入中國水域,侵入浦東開發區明令禁止駛入的區域。請立即停船並駛離,否則我方將依據《長江航行管理條例》實施武力驅逐!”


    這顯然是小李親自通過高音喇叭發出的警告。在這個以倫敦腔為“正統”的時代,美式英語常被歐洲人視為“鄉下土話”,由中國人以這種口音喊出,別有一番諷刺意味。聲音在江麵上回蕩,清晰得仿佛說話者就在百碼之內,讓美艦甲板上的水兵們都下意識地抬頭四顧。


    “這小子囉嗦什麽?直接打過去就是了!”機帆船觀戰席上,錢前易不耐煩地嘟囔,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擱在桌麵上,茶水濺濕了攤開的海圖。


    “這叫先禮後兵。”宋輝宗作為法律出身,對這套程序表示讚賞,“小李辦事,講究!國際觀瞻、法理依據,這些都不能少。”他扶了扶眼鏡,繼續觀察著對峙雙方。


    巨大的聲浪在江麵回蕩,不僅交戰雙方,連所有圍觀者都聽得清清楚楚。佩裏先是一驚,隨即意識到這是某種擴音裝置的效果。這個時代的西方科學教育水平確實高於清國,若在中國內地使用,恐怕會被百姓視為“神跡”。但他沒有這類裝備,氣勢上絕不能示弱。他注意到圍觀船隊中那些歐洲人臉上玩味的表情,尤其是英國領事巴富爾那似笑非笑的神態,仿佛在等著看他如何應對。


    他命令艦隊暫停前進,派出一艘通訊小艇,載著高舉清廷“聖旨”的士兵駛向特區艦隊,並特意讓小船在圍觀船隊前繞行一圈,向所有“觀眾”展示文件。陽光下,那份蓋著清廷玉璽的文書反射著金黃光澤,在許多人眼中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們已獲得清國朝廷許可進入長江!”通訊兵高聲宣告,聲音在空曠的江麵上顯得有些單薄,“你們一個地方政府,竟敢違抗本國朝廷旨意!”


    “我方雖然是中國的地方政府,但屬於自治政府,非滿清朝廷附庸。按朝廷的說法,我們正是‘反賊’。”小李的聲音再次通過高音喇叭響起,冷靜而清晰,每個詞都像錘子般敲在在場每個人的耳中,“朝廷的旨意在此無效。浦東是我方與全國商民合作開發的獨立開發區。長江是我們的內河,我們受開發區管委會及江蘇巡撫委托負責長江防務,有權力也有義務抵禦任何武裝入侵。”


    “囉嗦!真囉嗦!打啊,打服了再說話!”錢前易的“鍵盤俠”本色暴露無遺,急得差點掀翻麵前的茶桌。作為一名曾經的金融生,他對這種文縐縐的外交辭令缺乏耐心。在他看來,對付侵略者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讓他們物理上明白誰才是這片水域的主人。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宋輝宗連忙按住他,這位法學院出身的穿越者更看重程序的正當性,“這是先禮後兵的程序!法理上站住腳,後續才不會有麻煩。”


    “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還先什麽禮!”錢前易轉身朝船長喊道,“打開主炮!他們不動手,咱們幹!”


    船長一臉懵懂地看向錢前易,又求助似的望向宋輝宗。後者使了個眼色示意船長退下。這艘武裝貨船雖裝備七十六毫米主炮和三十六毫米副炮,確有參戰能力,但他們此刻掛著中立旗,身處各國代表與記者雲集的觀戰隊伍中……錢前易顯然是氣昏了頭。


    “9911”艦橋上,氣定神閑的小李並不知道自己的“磨蹭”已讓夥伴抓狂。他仍按既定程序,穩步推進。作為海軍指揮官,他深知這一戰不僅關乎勝負,更關乎特區在國際上的形象:必須贏得堂堂正正,讓所有旁觀者無話可說。


    看到美方通訊艇返回艦隊,敵艦煙囪再度冒出濃煙,小李知道對方即將行動。他拿起話筒,沉著下令:“各艦注意,瞄準敵艦隊第二、第三、第四艦。旗艦暫不攻擊。聽我命令,集中火力,力求首輪齊射即擊沉目標。留一艘旗艦回去報信,震懾宵小。”


    艦橋內的氣氛瞬間凝重。炮術長複述著命令,火控雷達操作員將目標參數輸入係統。雖然這個時代的火控係統還遠談不上自動化,但相比完全依賴目視和經驗的西方海軍,已是雲泥之別。


    看來小李並非錢前易所想的那般“君子”,出手之際,同樣狠辣果決。他選擇的戰術目標明確:一舉摧毀敵方大部戰力,同時保留一艘船傳遞信息。這既是實力的展示,也是戰略上的考量:既要打疼對手,又要震懾其他殖民者。


    見特區艦隊毫無退讓之意,反而將船身打橫,在西方海戰術語中,這形同搶占“t”字頭陣位,是開戰的明確信號。但佩裏誤解了,特區護衛艦打橫是為了同時發揮前後主炮火力;兩艘無後主炮的海警船則正麵迎敵,七十六毫米主炮已鎖定為首的美艦。這種陣型在風帆時代極為罕見,因為側舷齊射需要將船身完全橫對敵艦,但特區軍艦憑借前後主炮的布局,創造了新的戰術可能。


    佩裏深吸一口氣,下令艦隊排成一字縱隊。這樣前排艦艇可為後續艦隻抵擋部分火力,他的旗艦位居隊尾,鍋爐已開至最大功率,黑煙滾滾,明輪翻起白色浪花,航速達到十節的極限。他能感覺到腳下甲板的震動,蒸汽機的轟鳴與明輪擊水聲混雜在一起,在安靜的江麵上格外刺耳。


    “轟!”


    為首美艦“普利茅斯號”率先開火。八英寸艦首主炮噴射出火焰,炮口發出的暴風將甲板上的水兵吹得東倒西歪。直徑二十厘米的實心彈劃破空氣,在特區艦艇前方百米處激起衝天水柱,這是標準的前奏掩護。按計劃,該艦將在炮擊後立即打橫,展開側舷齊射,接著第二艘、第三艘依次進行……這套十九世紀西方海軍的標準戰列線戰術,曾在地中海、在大西洋、在加勒比海屢試不爽。


    這套戰術早被特區海軍部門的穿越者們研究透徹。小李從望遠鏡中看到敵艦開始減速轉向,知道時機已到。他放下望遠鏡,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開火。”


    四艘特區艦艇的六門主副炮同時怒吼。炮口火焰在鋼鐵艦身上綻放,震波在江麵蕩開漣漪。長江口的海麵不及外洋洶湧,加上雷達火控輔助,炮彈幾乎彈無虛發。六枚一百毫米及七十六毫米高爆彈以近乎筆直的彈道飛向目標;它們在空中的時間如此短暫,許多人隻來得及眨一下眼。


    然後,毀滅降臨。


    “普利茅斯號”的右舷中部首先爆出一團火球,一百毫米高爆彈穿透了木質船殼,在炮甲板內爆炸。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接連命中,炮彈撕開船體,引爆了堆放在附近的***桶。連鎖爆炸發生了,整艘船像被巨人的手從內部撕裂,桅杆折斷,甲板隆起,火焰從每一個破口噴湧而出。木材的碎裂聲、金屬的扭曲聲、還有短暫而淒厲的慘叫混雜在一起。僅僅十幾秒,那艘兩千餘噸的護衛艦已變成漂浮的殘骸,濃煙滾滾中緩緩下沉,甚至沒有船員來得及跳海求生。


    原本喧鬧的“觀眾席”瞬間陷入死寂。無數雙眼睛瞪得滾圓,包括機帆船上的錢前易、宋輝宗,以及另一艘船上的浦東大學師生。英國領事巴富爾手中的望遠鏡僵在半空,法國商船船長張大的嘴忘了合攏,荷蘭東印度公司代表下意識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幾個記者手忙腳亂地記錄著,鋼筆在紙上劃出潦草的線條。


    這就是特區的力量,是自己這支海軍的力量,未免太過駭人了。


    “軍工組那幫家夥也太恐怖了……”錢前易喃喃道,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規模的爆炸效果,喉嚨有些發幹,“他們該不會把‘不可言說’的東西裝進炮彈了吧?”


    “哪兒跟哪兒啊!”宋輝宗同樣滿臉震撼,手中的茶杯也忘記放下,“這隻是強化版***,離‘那個’還遠著呢!咱們以前在電影電視裏看到的都是黑火藥效果,自然沒這種威力。”作為一名法律人士,他雖然了解軍工進展,但理論知識與親眼所見完全是兩回事。那艘美艦的毀滅過程如此迅速、如此徹底,仿佛它不是一艘戰艦,而是紙糊的模型。


    唯有李鴻章神色如常。他想起了海南島上,特區122毫米榴彈炮一發便摧毀清軍整座糧庫的場景;眼前這點戰果,實在不算什麽。他轉頭看向身邊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學,特別是容閎和黃勝,兩人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抓著船舷欄杆。他知道,這一課比任何書本教育都來得深刻。


    特區艦隊首戰告捷,毫不遲疑。四艦迅速展開雁形陣,發動機轟鳴聲陡然增大,鋼鐵艦首劈開波浪,迎麵衝向剩餘美艦。它們的速度明顯快於對手,江麵上劃出四道白色航跡。


    “轟轟轟……”


    行進中,前主炮持續開火。美艦隻能以單門艦首炮零星還擊,炮彈落點散亂,最近的一發也在特區艦艇五十米外爆炸,隻激起無力的水花。未及發射第三彈,第二艘美艦“薩拉托加號”的鍋爐艙便被一枚炮彈精準命中。七十六毫米高爆彈從艦首下方鑽入,穿透兩層甲板後在水線附近爆炸。


    劇烈的爆炸將該艦攔腰折斷,蒸汽從破口嘶嘶噴出,與火光混在一起。船體中央隆起,然後斷裂,前後兩截以詭異的角度開始下沉。水手們紛紛跳海逃生,在江麵上撲騰,有些人身上還冒著火苗。一艘美艦的救生艇剛放下就被波浪打翻,落水者的呼救聲隨風飄來。


    前方兩艦接連沉沒,後方美艦早已開始轉向逃竄。佩裏的旗艦“薩斯奎哈納號”已完成一百八十度回轉,“密西西比號”也正在加速轉向;畢竟是蒸汽動力,機動性遠勝風帆艦。但在特區軍艦麵前,這一切隻是徒勞。它們的轉向半徑太大,速度太慢,就像笨重的馬車試圖躲避騎兵的追擊。


    四艘特區艦艇高速追擊,距離迅速拉近。逃竄的“密西西比號”以尾炮頑強還擊,一發三十二磅炮彈擦著“9910”艦的艦橋飛過,在後方江麵濺起水柱,這是美艦此戰中唯一接近命中的一擊。


    為避免己方損傷,小李放棄了俘獲敵艦的念頭。


    “開火,擊沉它!”


    命令簡潔冰冷。三艘特區艦艇的主炮再次齊射。這次距離更近,命中率更高。第一發炮彈就掀飛了“密西西比號”的尾樓,第二發命中明輪護罩,破碎的木片和金屬碎片四散飛濺。第三發、第四發接連命中水線附近,船體開始明顯傾斜。第五發炮彈引發了大火,濃煙吞沒了後半截船身。第六發命中時,殉爆發生了。可能是彈藥庫,也可能是鍋爐,整艘船在一聲巨響中裂成數段,迅速沉入江水,隻留下油汙、殘骸和少數掙紮的水兵。


    至於那艘旗艦“薩斯奎哈納號”,按預案,放它離去。小李舉起望遠鏡,看著那艘黑色戰艦拚命逃竄,煙囪噴出的黑煙拖出長長的尾跡,在蔚藍的天空下格外顯眼。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讓它回去報信吧。告訴華盛頓,長江不是他們該來的地方。”


    “停止追擊,打掃戰場。”小李下達了最終命令。


    艦隊凱旋轉向。海警巡邏艇已經出動,開始打掃戰場,將跳海幸存的美軍水手一一撈起,押送崇明島戰俘營。一些受傷者在江麵上漂浮,救生衣在這個時代還是稀罕物,許多人隻能抱著木板掙紮。特區海警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救援,當著眾多記者的麵,彰顯人道。


    “觀眾”開始散去,隻剩下浦東的兩艘貨船及部分愛國人士的船隻。這場勝利太過痛快。自五年前鴉片戰爭以來,朝廷軍隊在長江口從未取勝,洋人軍艦出入長江如入無人之境。如今被特區海軍打得如此狼狽,怎能不令人歡欣鼓舞?


    一艘江南士紳包下的畫舫上,幾位老者老淚縱橫,他們經曆了鴉片戰爭的屈辱,今天終於看到中國戰艦在自家門口痛擊外敵。


    民船簇擁著海軍艦艇駛向軍港。崇明島城橋鎮早已萬人空巷,自特區海軍基地落戶於此,這個原本的漁村小鎮人口已近兩萬,許多居民本就是軍屬,其餘也多從事為基地提供食品、副食品加工及長興島錨地補給等服務。基地的建立帶來了工作機會,帶來了商機,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特區軍費充足,軍民關係融洽,此地百姓生活水平明顯高於蘇州府其他地區,正向浦東看齊。如今子弟兵大勝而歸,全鎮百姓幾乎傾巢而出,舞獅擂鼓,載歌載舞迎接凱旋。


    孩子們擠在碼頭最前麵,爭相想看一眼“打敗洋人的大鐵船”;婦女們挎著籃子,裏麵裝著煮熟的雞蛋、新蒸的饅頭;老人們則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響與歡呼聲混成一片。


    海軍基地泊位充裕,當初擴建時便按停泊大型艦隊的規格設計,此刻容納簇擁而來的艦船綽綽有餘。小李與參謀們剛踏上碼頭,提前登陸的錢前易、宋輝宗和周育人便衝上來,四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目前留守上海的穿越者僅他們四人,都是不到三十歲的青年。經曆這場真實的海戰,激動之情難以自抑。


    “打得好!打得太他娘的解氣了!”錢前易使勁拍著小李的肩膀,眼眶發紅。這個曾經的憤青,此刻完全忘記了剛才的吐槽。


    “傷亡情況?”宋輝宗更關心細節。


    “零傷亡。”小李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連片漆都沒蹭到。”


    周育人則握著小李的手,用力搖晃:“教科書,這可以寫進教科書!現場教學的價值太大了!”


    後世“屌絲”的本性袒露無遺,他們完全忘了自己在此已是身居高位的“首長”。碼頭上圍觀的軍民看著這四個年輕人又跳又笑,非但沒有覺得不妥,反而感到親切。這就是帶領他們戰勝外敵的首長,真實、熱血、有衝勁。


    不遠處,李鴻章、左宗棠、容閎、黃勝等人眼含熱淚望著這一幕。江雪緊緊抓著同學的手,指節發白,她親眼看到了戰爭的殘酷,也看到了守護家園的力量。


    容閎和黃勝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與決心。他們曾經向往的“西方文明”,在今天這場不對等的戰鬥中顯露出冰冷的真相:沒有道義,隻有強弱;而他們曾經輕視的故土,卻展現出令人敬畏的力量。


    “定要努力學習。”左宗棠低聲說,這位未來的名將此刻還是個學員,但眼中的火焰已經點燃,“將來,我們也要指揮這樣的軍隊,守護這樣的江河。”


    李鴻章點頭,目光掃過歡慶的人群,掃過飄揚的旗幟,最後落在那四艘鋼鐵戰艦上。他知道,今天這一幕將刻進每個人的記憶,成為一個新時代的注腳。


    此時,杭州灣外海。


    佩裏的旗艦正孤零零地向南逃竄。蒸汽鍋爐燒得通紅,司爐工拚命添煤,仿佛想用這種方式宣泄心中的恐懼。艦橋上一片死寂,隻有輪機艙傳來的轟鳴和明輪擊水的聲音。許多水兵還處於恍惚狀態,有人趴在船舷邊嘔吐,有人跪在甲板上祈禱,更多人隻是呆呆地望著來時的方向,似乎還能看到那衝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


    佩裏站在艦橋窗前,手指死死摳著窗框,指節發白。他的製服依舊筆挺,但臉色灰敗,眼神渙散。三艘戰艦,一千多名官兵,就在他眼前被摧毀、沉沒。那些爆炸的畫麵在腦海中反複播放,每一次重放都讓他的心髒抽搐一下。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愚蠢:能夠擊敗大英帝國、擊潰十萬八國聯軍的勢力,豈是他能招惹的?


    自己真是飄了,以為逼降幕府、嚇倒清廷,便天下無敵。


    曾自詡“世界最先進”的蒸汽明輪艦,在特區鋼鐵巨艦麵前猶如玩具;對方那種恐怖的火炮,輕易便將他的戰艦撕成碎片。更可怕的是那種精準、幾乎每一發炮彈都命中要害,這已經超出了他理解的炮兵技術範疇。


    “坐井觀天……坐井觀天啊!”,若英語中有這個成語,他定會脫口而出。


    他想起了出航前那些國會議員的豪言壯語,想起了海軍部長的殷切期望,想起了自己對外甥湯姆的承諾……一切都成了笑話。表弟


    參謀長輕輕走進艦橋,手裏拿著初步的損失報告,嘴唇動了動,卻不知如何開口。佩裏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念了。數字已經沒有意義,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帶上戰場的同胞。


    “隻盼在日本攫取的利益,能抵消損失三艦的過錯。”他苦澀地想,雖然知道這幾乎不可能。三艘最新式的蒸汽護衛艦,這損失足以讓海軍部震怒,讓國會調查,讓他本來前途無量的職業生涯戛然而止。


    “準將,我們前往何處?”參謀長終於問出了必須麵對的問題。


    佩裏望著舷窗外茫茫大海,許久才回答,聲音沙啞:“去寧波補充煤炭,然後轉往日本,從那裏回國。”


    美國在亞洲沒有基地,他此番率艦隊東來,本是為了在上海租界立足,為美國在遠東爭得一席之地。如今上海進不去,廣州更不敢去;那裏是特區大本營。唯一的選擇,隻有到日本尋找本國商船,結伴黯然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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