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黑船事件如同一塊投入靜湖的巨石,迅速在全國激起層層波瀾,更隨著各國商船與領事的渠道,將漣漪擴散至大洋彼岸。


    香江特區管委會大樓內,氣氛凝重。林瀾、蘇銳、林薇薇、周凱、趙剛等領導小組成員圍坐長桌,手中是浦東發來的詳細電報。幾人沉默不語。他們並非擔憂上海事態,而是為一個重大曆史事件的改變陷入深思。


    “按曆史記載,黑船事件應發生在1853年。”林薇薇手持電報紙,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美國東印度艦隊準將馬休·佩裏率四艘蒸汽明輪護衛艦駛入日本江戶灣,以火炮演習相威懾,幕府驚懼屈服,簽訂《日美親善條約》,開放下田、箱館兩港,允許美船補給、派駐領事,並給予最惠國待遇。此後英、俄、荷等國援例而至,日本國門洞開。”


    她頓了頓,抬眼掃視眾人:“幕府統治自此走向崩潰,新興資本與地主階層取而代之。日本走上維新之路,也踏上軍國主義的歧途。這個豺狼般的鄰國後來對中華民族犯下的罪行,無需我贅述。”


    “而根據浦東電文及對美海軍俘虜的審訊,此番來犯的艦隊,正是剛從江戶灣‘得勝’的那一支;他們還順道去了天津,以炮艦相脅,逼迫清廷簽發了允許美軍進入長江的所謂‘旨意’。”林薇薇放下電報,目光沉靜,“問題在於:黑船事件提前了七年。這一改變,對我們的發展究竟會產生怎樣的反作用?”


    “趁小日子還沒起勢,直接按死。”趙剛率先開口,語氣果決,“不能給他們壯大的機會。”


    “我同意小趙的意見。”政委蘇銳接話,“曆史既已改變,我們不妨讓它改得更徹底些。”


    “那麽問題來了。”林薇薇作為外事主任,自然最先觸及關鍵,“如何阻止,還得讓西方人挑不出毛病?”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周凱一直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麵。此刻他緩緩坐直,聲音沉穩:“我率艦隊走一趟。美國人搞‘黑船事件’,咱們就來個‘灰船事件’。幕府那些孫子麵對更強硬的武力,低不低頭,由不得他們選。”


    一聽說要去“禍禍”日本,會場氣氛陡然升溫。年輕人畢竟壓不住血性,現代青年那個不憤青?


    “馬踏櫻花!”不知誰喊了一句。


    “核平東瀛!”另一個聲音緊隨其後。


    周凱更是直接請命:“我這就找軍工組,造一批***,定讓那幫孫子嚐嚐燒烤的滋味!”


    連年近四十的機電組長老張也漲紅了臉,拍著桌案跟著起哄。老張是099艦的機電組長,跟著眾人穿越過來,算是特區資曆較老的成員,年紀也稍長,平日裏話不多,此刻也被這份熱血感染。


    蘇銳連連咳嗽幾聲,才把這一波天馬行空強行打斷。眾人漸漸安靜,目光齊刷刷投向長桌首端,林瀾始終沉默。


    她一直靜靜聆聽,未曾插言。此刻,所有人都知道,該聽她表態了。


    林瀾緩緩抬眸,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我也同意周司令對幕府施壓的建議。但我們的目標,不是征服日本,而是幫助日本,鞏固幕府的統治。”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怎麽不是快意恩仇、血債血償?怎麽……還要幫他們?


    林瀾將眾人的錯愕收入眼底,未作解釋,隻繼續道:“這個時代,不是我們來時的時代。日本人固然可憎,但截至目前,他們尚未對中華民族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我們真正的對手,從來是西方列強。至於日本,想當我們的對手,還不夠格。”


    她環視一周,拋出一個問題:


    “你們是希望看到一個幕府治下封閉落後的日本,成為我們穩定的商品傾銷地;還是希望看到一個被我們‘打醒’、繼而發奮圖強、奮起直追的日本?”


    這一問,如洪鍾貫耳。


    是了,一個聽話的傾銷市場,遠比一個被刺激崛起的民族更符合長遠利益。而幕府,正是壓製日本這頭困獸最牢靠的枷鎖。


    眾人豁然開朗,麵上憤色漸化為深思。


    蘇銳輕輕點頭,目光中不無欣慰。穿越快六年了,當初那個敢指揮海警船衝到四條英艦跟前、用水炮硬剛風帆戰艦的熱血女艦長,如今已成長為沉穩果決的政治領袖。環境磨礪人,104個穿越者,從099海警船和“友誼號”貨輪踏入這個風雨如晦的時代,六年篳路藍縷,終於為多難的民族攢下了足以左右國際棋局的家底。


    他率先打破沉默:“我支持林瀾的決定。”


    “艦長,下令吧。”周凱沉聲應道,“堅決執行。”


    眾人紛紛響應。


    林瀾的目光從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麵龐上掠過,終於,她鄭重開口:


    “周凱、趙剛聽令。”


    二人同時起立。


    “命你二人組建東征艦隊。編入剛下水服役的兩艘驅逐艦‘鎮星’號、‘鎮月’號,共四艘驅逐艦、四艘護衛艦。以追擊上海逃竄美艦為名,進入日本水域。任務有三:第一,收回琉球群島控製權,按特區行政區待遇,恢複琉球王國;第二,嚴懲覬覦琉球的薩摩藩大名,殺一儆百;第三——”


    她轉向林薇薇,後者早已按捺不住,眼中燃起灼灼亮光。


    “林薇薇,你組建外交使團,隨艦隊行動。適時聯絡幕府,以協助鞏固其統治為籌碼,簽訂條約。必須在法理層麵明確琉球的歸屬地位。”


    林薇薇重重點頭。


    林瀾略作停頓,補充道:“李鴻章不是在浦東大學進修嗎?帶上他。後世他在那裏蒙受的恥辱,讓他親手去雪。”


    會議室裏爆發出熱烈掌聲。


    蘇銳已起身:“後勤交給我。這次抽調二十五艘武裝機帆船,組建補給編隊,確保油料、彈藥、物資全線暢通。”


    陸梅不緊不慢地接道:“這幾年繳獲的西方燧發槍、前裝炮堆滿了倉庫,留著沒用,融了可惜。”她頓了頓,嘴角微揚,“不如帶上一批,高價賣給幕府和大名們,咱們也發發軍火財。”語氣平淡,卻透著理工女獨有的務實與狡黠。


    會議室靜了一瞬,旋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周凱拍著桌子笑道:“還是陸工精明,既清了庫存垃圾,又給小日子添亂”。


    這個素日隻問技術的理工女,此刻在眾人眼中竟無比可愛。販賣軍火,不僅是財路,更是棋路。平衡各方、添柴拱火。當年列強不就是這樣對付積貧積弱的中國?如今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有人已忍不住想象:十萬支槍炮流入日本列島,諸侯各懷鬼胎、大打出手。那彈丸之地,怕是要上演一出空前絕後的“世紀大戰”。


    畫麵太美,不忍直視。


    就在香江特區緊鑼密鼓籌備東征之際,浦東法院對湯姆鴉片走私案作出公開審判。證據確鑿,數額巨大,且暴力抗法、武裝襲警:數罪並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消息傳至北京。


    紫禁城深處,養心殿東暖閣。


    道光皇帝已臥病月餘。案牘奏折堆疊如山,他卻連翻閱的氣力都已不濟。此刻,他斜倚在龍榻上,渾濁的目光落於枕邊那本攤開的奏折:軍機大臣穆彰阿呈上的《上海美夷兵船敗退折》。


    許久,他長歎一聲。


    “元撫(林則徐的字)……糊塗啊。”


    聲音輕若遊絲,卻透著徹骨的蒼涼。


    跪伏於榻前的穆彰阿不敢抬頭,隻將額頭更深地貼向冰冷的金磚。


    “當初設立香江特區……原是為夷狄設一敵體……”皇帝的目光空茫,不知望向何處,“如今……倒養虎為患了。”


    又是長久的沉默。


    “……由他們去吧。”道光疲憊地闔上眼簾,“下旨申飭江蘇巡撫,嚴加約束地方……也好,向洋人有個交代。”


    穆彰阿叩首領旨,卻不敢立即退下。


    申飭江蘇巡撫?朝廷都無可奈何,地方巡撫又能約束什麽?他跪在那裏,看著龍榻上那個形消骨立的帝王,心中湧起說不清的悲涼。


    皇上老了。


    那個曾厲行禁煙、以“苟利國家生死以”相勖勉的君主,如今隻剩一具疲憊的空殼。不是不想爭雄,是爭不動了。


    穆彰阿叩首告退,腳步輕緩地退出暖閣。


    早春的紫禁城依然風寒刺骨。他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動。


    自己呢?是不是也該想想退路了。


    風從西苑吹來,卷起簷角殘雪。遠處隱約傳來朝臣低語的嗡嗡聲,一如這風雨飄搖的王朝,仍在勉強維係著最後的體麵。


    而此刻的香港島,鋼鐵巨艦正蓄勢待發。


    曆史的巨輪,已然轉入無人能測的新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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