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林薇薇隻想輕微處罰他們一下:賠償村民,驅趕出境了事。


    但威爾遜那聲尖叫,瞬間引起了她的警覺。


    “貨物不能沒收!那是昆明通判楊大人的!”


    一個英國商人,在被沒收貨物時喊出清朝官員的名字,這裏麵能沒有故事?


    林薇薇眯起眼睛,盯著癱倒在地的威爾遜,心中飛快地盤算著。她叫過左宗棠,壓低聲音吩咐:“派人過去檢查貨物,我覺得裏麵有貓膩。”


    左宗棠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什麽。他點了幾個老兵,大步走向那上百匹馱著木箱的滇馬。


    “把這些箱子都卸下來,挨個撬開!”他指著為首的一匹滇馬,“先從這匹開始!”


    幾個老兵手腳麻利地解下馬背上的長條木箱,用槍托狠狠砸向箱蓋。“哢嚓”一聲,木板碎裂,裏麵的東西暴露在陽光下——


    嶄新的燧發槍,整整齊齊碼了一箱,槍管上的烤藍還泛著幽幽的光。


    左宗棠倒吸一口涼氣。


    他又指向另一個方形木箱:“撬開這個!”


    木箱撬開,裏麵是一塊塊用防潮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撕開牛皮紙,黑褐色的鴉片膏露了出來,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繼續查!把所有箱子都打開!”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一百多匹滇馬馱著的木箱被逐一撬開。結果觸目驚心:除了大約四成是呢絨、毛料、鍾表等西洋工業品外,其餘六成全部是步槍和鴉片膏。


    清點出來的數量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嶄新的燧發槍,三百多支。


    鴉片膏,整整六十箱,按每箱三十公斤計算,合一千八百公斤。


    左宗棠的臉色鐵青。他讓人把查獲的槍支和鴉片堆到威爾遜麵前,自己大步走到林薇薇跟前,聲音裏壓著怒火:


    “主任,已經查明了!這批貨物的六成是軍火和鴉片!”


    林薇薇的杏眼猛然瞪大,盯著威爾遜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威爾遜先生,”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徹骨的寒意,“你不知道特區嚴禁向國內販***的禁令嗎?你竟然敢走私鴉片入境。看來你是不知道‘死’字是怎麽寫的!”


    威爾遜徹底癱了。


    他臉上的肥肉抖個不停,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太清楚特區的手段了。在馬六甲,在伶仃洋,在上海,他聽過太多走私鴉片被特區抓住的故事。那些人的下場,沒有一個好的。


    求生的本能讓他再也顧不上什麽商業機密、什麽官場規矩。本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原則,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向林薇薇。


    “不不不,美麗女士,不是我要販運鴉片,是……是你們昆明的大官親自訂購的!是經過官方許可的呀!”


    左宗棠一把奪過信,轉交給林薇薇。


    信是用中文寫的,很簡短:


    叔父大人:侄介紹英國朋友威爾遜爵士帶去您需要的金(鴉片)鐵(武器)二貨,請查收。侄,楊秀呈上。


    林薇薇的目光在“楊秀”兩個字上停住了。


    楊秀?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來雲南之前,她查閱了大量資料。雲南回民起義的領袖杜文秀,原名就叫楊秀。後來因為過繼給姨媽家,才改姓杜,取名文秀。


    這個楊秀,就是杜文秀。


    按照這封信的說法,這批軍火和鴉片,是杜文秀介紹給“叔父大人”的。而威爾遜剛才喊出的“昆明通判楊大人”,應該就是這位“叔父”——昆明通判,回民官員,杜文秀的族親。


    一宗官商勾結的走私大案,就這樣浮出水麵。


    林薇薇捏著信紙,陷入了沉思。


    按照她的本心,這些走私鴉片、毒害國人的敗類,她恨不能立刻殺了,以解心頭之恨。這些年特區殺過的鴉片商人還少嗎?無論哪國人,隻要敢往中國販運鴉片,抓到一個殺一個,從不手軟。


    但現在雲南局勢複雜,回漢矛盾一觸即發。杜文秀在回民中聲望極高,儼然已成領袖人物。楊武鎮那個杜家家主不過是杜文秀的遠親,就敢勾結山匪血洗漢村。若是直接把杜文秀牽扯進來,會不會引發更大的動蕩?


    殺一個威爾遜容易,殺一群洋人也容易。但殺了之後呢?


    那些藏在背後的官員,那些勾結洋人的敗類,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鏈條,都會隨著威爾遜的死而消失。


    林薇薇需要證據,需要完整的證據鏈,需要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無處可逃。


    她想到了林則徐。


    曆史上,林則徐在雲南的時間不長,很快就會被調往外地。自己想在林則徐調離前在雲南站穩腳跟,還得依靠這位剛正不阿的老人。


    這個案子,交給林則徐處理,是最合適的選擇。


    她讓左宗棠支起營帳,鋪開紙筆,給林則徐寫了一封長信。信中詳細說明了事情經過,附上了繳獲的密信,林薇薇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隊隨行的綠營兵身上。這隊兵是林則徐離開昆明時特意派給她做護衛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她叫過綠營的把總,把繳獲的密信、槍支、鴉片,以及威爾遜一幹人犯,全部交付給他。


    “把這些證據和人犯,全部押回昆明,交給林大人。”林薇薇語氣鄭重,“告訴他,這是英國商人勾結朝廷命官走私軍火、販運鴉片的鐵證。該如何處置,請林大人定奪。”


    那把總接過信,掃了一眼,臉色驟變。他深知此案的分量,不敢怠慢,當即領命。


    “那些廓爾喀人呢?”左宗棠問。


    “讓他們挖坑埋完屍體後,跟著咱們一起走。”林薇薇瞥了一眼遠處那些戰戰兢兢的廓爾喀俘虜,“反正是雇傭兵,誰管飯就給誰幹活。跟著咱們也好幹些髒活累活”


    左宗棠領命而去。


    至於那四成正常貨物:呢絨、毛料、鍾表等西洋工業品和四成的馬匹;林薇薇大手一揮,全部留給了蒼嶺村的村民。這些東西,就當是英國人賠給他們的。


    裏正激動得老淚縱橫,又要跪下磕頭,被林薇薇一把扶住。


    “老人家,我們特區不興這個。”她笑著說,“這些洋人欺負了你們,這些貨就當是他們賠的。以後好好過日子,別怕那些洋人。有我們在,他們不敢再來了。”


    裏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隻是不停地作揖。


    隊伍重新啟程時,林薇薇發現隊伍裏多了幾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羅彩娘,那個勇敢潑辣的小姑娘。她換了一身幹淨衣裳,背著個小包袱,跟在隊伍後麵,眼神裏滿是倔強。


    她旁邊是阿牛,那個一鋤頭砸死洋人的後生。還有幾個蒼嶺村的年輕後生,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裏透著興奮。


    林薇薇愣住了,回頭看向裏正。


    裏正上前一步,深深作了一揖:“林主任,這幾個孩子是我們全寨推選出來的,請您一定帶著。您救了我們全寨的命,他們想跟著您,報答您的恩情。您要是不收,他們就要跪死在路上。”


    那幾個後生“撲通”一聲,齊刷刷跪在地上。


    羅彩娘跪在最前麵,仰著頭,眼睛裏亮晶晶的:“林主任,您讓我跟著您吧!我什麽都能幹,洗衣做飯、端茶倒水、跑腿送信,我都能幹!求您收下我!”


    林薇薇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個小姑娘,今天差點被洋人糟蹋,差點家破人亡。可她眼裏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倔強和勇氣。


    她喜歡這份勇敢,也喜歡這份潑辣。


    “起來吧。”林薇薇伸手拉起她,“那就留在我身邊,做個勤務兵。”


    羅彩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笑得像朵花。


    林薇薇又看向那幾個後生,對左宗棠說:“這幾個交給你了。好好訓練,別浪費了這份血性。”


    左宗棠嘴角勾起一抹笑:“主任放心,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麽叫真正的軍人。”


    那幾個後生大喜過望,爬起來對著左宗棠就是一通鞠躬。


    隊伍繼續前行。


    林薇薇騎在馴象上,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蒼嶺村。村口站滿了人,裏正帶著全寨老少,還在朝這邊揮手。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山道。


    那個楊大人是誰?杜文秀在這件事裏扮演什麽角色?林則徐會怎麽處理這個案子?英國人會不會借機生事?


    這些問題,還在等著她。


    但她知道,今天這一仗,打得值。


    八十多個廓爾喀雇傭兵,死了;三百多支槍,繳了;一千八百公斤鴉片,沒了;一群洋人俘虜,押回昆明受審。


    而那些被欺壓的百姓,分到了貨物,分到了馬匹,看到了希望。


    這就夠了。


    風吹過山道,拂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忽然想起一首詩。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和名。


    但她要讓特區的名號,留在雲南這千裏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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