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三月好風光,蝴蝶泉邊好梳妝……”


    這首歌是後世老電影《阿詩瑪》中的插曲,唱的是五六十年代白族青年浪漫的愛情故事。歌聲裏的蝴蝶泉,泉水清澈見底,蝴蝶成群飛舞,青年男女在泉邊對歌定情,那是多少人心中的雲南印象。


    但如今的大理,卻沒有這般風情。


    1846年的秋天,林薇薇一行人踏進這座千年古城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蕭條與恐慌。


    大理屬雲南省迤西道,受雲貴總督節製,地方行政由流官與土司共同管理。名義上是滇西重鎮,實際上早已被日益激化的民族矛盾撕裂。1845年到1846年,永昌府爆發大規模漢回衝突,釀成“永昌慘案”,清軍鎮壓導致大量回民死亡,社會矛盾如一堆幹柴,隨時可能燃起衝天大火。


    大理城雖未直接遭戰火,但作為滇西的中心城市,已經感受到了動蕩蔓延的壓力。


    走在大理的街道上,不見浪漫的白族姑娘,也沒有健壯的彝族小夥。街上隻有衣衫襤褸的行人,低著頭,弓著腰,步履匆匆地走著,像是在躲避著什麽恐怖的事情。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這支陌生的隊伍,眼神裏沒有好奇,隻有驚恐,那種長期生活在恐懼中的人特有的眼神。


    林薇薇一行是從楚雄過來的。


    楚雄那邊出了個案子。英國商隊帶著廓爾喀雇傭兵圍攻漢人村寨,被她帶著左宗棠一鍋端了。繳獲的軍火鴉片、俘虜的人犯,已經押送回昆明交給林則徐。那幾個願意跟著隊伍走的蒼嶺村後生,也由左宗棠收下,開始接受訓練。


    在楚雄沒有過多停留,處理完案子,隊伍便匆匆趕赴大理。


    林薇薇有自己的考量。


    大理是滇緬公路的重要節點。未來的公路要從昆明修到大理,再向西延伸,連接滇西各地。這裏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戰略價值。


    更重要的是,林薇薇知道曆史。


    她知道,用不了幾年,這裏會成為杜文秀起義的“都城”。那個自稱“平南國”的政權,將在這裏建立,將這裏變成雲南的“蘇丹國”。回民軍隊會從這裏出發,攻占雲南五十三州縣,導致雲南人口減少一半。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眼下這條蕭條冷清的街道,就是這些倉皇逃竄的百姓。


    她必須親眼看看這裏,感受這裏的脈搏,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麽走。


    當數百名雄赳赳氣昂昂的特區護衛隊士兵踏入大理古城時,引發的轟動可想而知。


    守城的綠營兵像一群大煙鬼,瘦骨嶙峋,萎靡不振,手裏的火銃鏽跡斑斑。見到這支整齊劃一、裝備精良的隊伍,他們一個個縮在城門邊,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著隊伍魚貫而入。


    街上的百姓反應更激烈。


    擺攤的小販丟下攤子就跑,交易的商人扔下貨物就跑,忙活各種生計的各族百姓,像躲瘟疫一樣,連滾帶爬逃入家中。眨眼間,原本還算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那些被遺棄的攤子和散落的貨物。


    大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無數雙眼睛,透過門縫、透過窗欞,驚恐地瞪著這些闖入家園的不速之客。


    林薇薇騎在馴象上,看著這一切,心裏說不出的沉重。


    她知道百姓為何恐懼。


    此刻的大理仍處於相對封閉的傳統狀態,百姓沒見過什麽世麵。日益突出的回漢矛盾,更是給這裏染上了緊張的氛圍。這支不知道從何處而來、明顯不是商隊而是軍隊的隊伍突然進城,換誰都會害怕。


    但她也知道,恐懼是可以消除的。


    她朝左宗棠點了點頭。左宗棠會意,揮了揮手。隊伍裏走出幾個士兵,穿著花花綠綠且沒留辮子的士兵,走到那些被撞翻的攤子前,彎下腰,一件一件撿起散落的貨物,把攤子重新支好。


    那些躲在門後的眼睛,看著這一幕,眼神裏的驚恐漸漸變成了疑惑。


    大理知府是一個無能又懦弱的文人。


    此人屬於那種整天吹捧“無為而治”的酸儒。他的所謂無為而治,翻譯過來就是:什麽事情都不要來找我,我隻會吟詩作對,賞花撫琴。什麽回漢矛盾,什麽礦產之爭,都與我無關。隻要把孝敬銀子拿來,你們愛怎麽辦就怎麽辦。


    這樣的官員,在雲南很多。


    雲南民族矛盾爆發的原因,正是如此。官府不作為,豪強就自己動手。各族豪強誰也不讓誰,全部靠拳頭說話。今天你搶我的礦,明天我屠你的村。仇恨越積越深,矛盾越演越烈,最終釀成席卷全省的大動亂。


    這位知府大人見到林薇薇一行,態度殷勤得像條哈巴狗。


    林薇薇出示了雲貴總督林則徐親筆簽發的公文,他連連點頭,滿口“照辦照辦”,親自安排隊伍在官方驛站五華樓住下,又在洱海邊擺下豐盛的迎賓宴,生怕得罪了這位從昆明來的“上差”。


    林薇薇看著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這種官員,無能是壞事,但有時候也是好事。至少在公路工程開始後,他不會跳出來添亂,不會以各種名義刁難、勒索。隻要他不擋道,就讓他繼續吟詩作對吧。


    迎賓宴設在洱海邊。


    此刻正值秋季,雖然這裏氣候宜人,但天氣並不作美。烏雲黑壓壓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風從湖麵上刮過來,卷起洱海的水,翻湧起一層層濁浪。那水不是清澈的,是渾濁的,灰蒙蒙的,像是被什麽汙染了。


    林薇薇坐在席間,麵前擺滿了精致的美味佳肴,可她如同嚼蠟,一口也吃不下。


    她望著那渾濁的洱海,想起那首歌裏唱的“蝴蝶泉邊好梳妝”。歌裏的大理,泉水清澈,蝴蝶飛舞,青年男女在泉邊對歌定情。可眼前的大理,街道蕭條,百姓驚恐,官員無能,洱海渾濁。


    那些美麗的傳說,離這裏太遠了。


    她心裏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但她沒有讓這種情緒流露出來。她隻是默默地坐著,偶爾應付幾句知府的殷勤話,目光始終望著那片渾濁的水麵。


    在大理沒有停留多久。


    混亂夾雜著糜爛的氣氛,讓她少了很多遊山玩水的興致。她隻想快速完成線路的考察,早日全麵鋪開公路的建設。


    等工程開始了,百姓有事做了,收入也會慢慢好起來。有了收入,有了生活的希望,民族矛盾自然會緩解。那些整天無事可做、隻能被豪強煽動去械鬥的年輕人,會願意去工地幹活掙錢,而不是提著刀去拚命。


    這是特區的邏輯:用發展解決問題,而不是用鎮壓維持秩序。


    至於那些貪婪之徒,那些為個人利益而阻擋工程的豪強、富紳,林薇薇心裏早有打算。


    現在本來就是個無法無天的世界,官府不作為,豪強自肥,百姓遭殃。可她手裏有兵,有槍,有特區撐腰。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手握強兵,不為百姓造福,難道去給那些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當打手?


    她不會。


    停留了兩天,林薇薇命令隊伍啟程。


    下一個目標:永昌,也就是今天的保山市。


    那裏是“永昌慘案”的發生地,是回漢矛盾最尖銳的地方,也是杜文秀的老家。未來的公路要從大理修到永昌,再向西延伸,連接邊境。她必須親眼看看那裏的狀況,才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隊伍啟程時,那位哈巴狗一樣的知府親自送到城門口,點頭哈腰,說著“大人慢走”“大人再來”之類的客氣話。


    林薇薇沒怎麽理他,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隊伍出了城,沿著蜿蜒的山道繼續向西。


    身後,大理城漸漸遠去。那些緊閉的門,那些驚恐的眼神,那個無能的知府,那片渾濁的洱海,都留在了身後。


    前方,是永昌,是更深的雲南,是更複雜的局麵。


    但林薇薇不怕。


    她騎在馴象上,迎著風,目光堅定。


    那些貪婪之徒,那些為個人利益而阻擋工程的豪強,遲早會碰上來。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她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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